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飘渺 飘渺不定, ...
-
那天回家以后,我想起了唐蔓,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在想她在做什么,在想我们下一次再见是什么时候。
于是我翻身起床下楼,找旅馆老板借了一台电脑。
“有一台在一楼一号房,三块一小时。”
我把自己身上留着的所有钱拿出来数了一下,只剩了不到一百块,还得继续续租至少三天的旅馆,算上饭钱,所剩无几,但我还是咬咬牙拿出了三块钱,为了能想办法和她有一点点联系。
她的qq头像是一片云海和日出,名字是一个单字蔓,我由此更加确定了是她本人,于是我很快向她发送了验证信息,很期待,也很害怕这一个小时等不到她的回复。
但是她通过验证的速度比我想象的更快,小企鹅在右下角旋转着,红点也快速的跳动。
我当时没怎么用过电脑,聊天框弹出来以后,我还在愣愣的组织措辞,在键盘上找对应的字母,唐蔓就发来了一个笑脸符号。
其实说来也好笑,2000年那阵发生的很多事情我其实都没有什么印象了,包括我后来高中毕业快两年了以后重新拿起书本开始学习,考上了汾南师范大学,将通知书拿回镇上时邻里乡亲为我祝贺的样子;大学毕业后去到了距离临川县两三百公里外的西北支教…很多很多,我已经无法回忆起这些事情在那时带给我的心情了。
但和她有关的,如同一瓮清酒,愈加醇香。
那些记忆,在这逐渐拉长的十三年时光里,我一次次镀上不同的颜色,一次次去赋予它们新的意义。
“hi。”还是同在公车上一样,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和她简单打了招呼。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加我好友了。”唐蔓很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啊?什么?”我其实听懂了唐蔓话里的意思,当时确实有点晚了,十点过我才突然决定去联系她,我想起了今天在公交上说的话,唐蔓是在等我吗?
“我一直在等你。”这句话我确实听出了嗔怪的意思,心里却感到莫名的满足。
“哦,对不起。”我一字一句的敲出,发送,聊天框里一直反复显示对方输入中。撑着双颊,滚烫的温度不得不让我松开手挪向别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我们以一种怪怪的氛围聊了很多,大多都是没话找话,但我不觉得没意思,反倒格外的开心。
十一点过的时候,老板敲门催我下机,我这才从恍若梦境里回到现实,不知不觉的已经和她聊了上百条消息了。
“我时间到了。”我很惋惜的结束了这场邂逅。
“那个,过两天有时间吗?我这里有两张电影票,汾南有一家新开的电影院,我们可以一起去看。”
当年看电影不算是什么很普遍的娱乐活动,我也只是在十多岁的时候和父母一起去过镇上组织的红色文化节观影会,体验感很不好,到处都是食物垃圾和赤身裸体的男人,我被挤在人群最后,只能站起来看。
所以我当时在想,唐蔓这样一个精致漂亮的女生,是无论如何也没法融入那样的环境的,莲出淤泥而不染,但我甚至不想让她浸于淤泥。
如果她是莲,那我就愿做那汪月泉。
“那个你别误会了,这是检察院给我们发的观影券,是一部关于检察官的,可能不太合你心意,你要是不愿去就算了。”唐蔓些许有点紧张,她没有了方才等我回信息的耐心,很急迫。
旅馆老板再一次敲响了房间的门,并且在外面大声提醒我要是还要继续用得续费了。
我确实捉襟见肘,只能草草的回复了一句,下机以后我给迫不及待地直接给她打去电话,在房间里。
“喂?”有些惊讶,带着一丝克制的激动。
“我是想告诉你,电影我会和你去看的。”
“就这个?”
“嗯。”
“电话费很贵。”
“不想让你误会。我想看,想和你一起。”
“好。”电话里她似乎笑得很开心,“那挂了,后天见。”
但是那天我失约了,唐蔓约我晚上一起看电影,表姐也约我中午一起去西城和魏旭的好友见一面,一起吃顿饭,好落实我工作的事。我心想着时间大概不冲突,于是便答应先去赴程萱的约。
但其实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太记得了,因为我断片了。
他们从头至尾都没有提过工作室的事情,我只记得我喝了酒,也不记得喝了多少,那一段记忆彻底消失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睡在唐蔓家里,她守在我旁边看书,我感到头晕脑胀,还很想吐,但是眼皮很沉,迷迷糊糊的只能半睡半醒的看着她,也说不出话。
“你醒了?”
我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想到了很远的以后。
“还难受吗?我买了解酒汤,你等会儿可以喝一点。”她将手伸进被窝里摸了摸我的手臂,随即皱着眉头:“怎么这么烫?”
我发烧了,眼前的她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仔细盯一会儿就好累。
“再睡会儿?我守着你。”她似乎看着我的表情就可以洞悉我内心的所有想法,也不在乎我会不会回应,她只做她自己做得到的事,剩下的可以交给我去发现。
“唐蔓姐,对不起。”
我称呼她姐姐,但其实唐蔓没比我大多少,严格算下来也就两岁多一点。
“为什么?”她很温柔的反问我。
“电影。”我当时太虚弱了,以至于脑子里只能想到一些单独的词汇往外蹦。
“如果你好些了,我重新买两张。”
唐蔓从来不做无用的安慰,她总是致力于寻找一件事情的最优解,总是能让错过的轨迹在另一端再次交叉。
躺在她身边我格外的安心,没多久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我的旁边开了一盏小小的落地灯,光线很暗,只够看清客厅一隅,唐蔓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撑着头睡着。
我轻轻挪动了下身子,她就醒了过来。
“怎么醒了?哪里不舒服吗?”她再次伸手摸了我的额头。
“还好,退烧了。”
她眼睛红肿着,很疲倦,但仍急切地关心着我的情况。
“没事的。”我捏了捏她的掌心。
我能感受到,她的指尖如水波流连在我的指缝间,想要回握,却在试探。
小的时候妈妈带我去找算命老先生算过,他说我的命格一生沉浮交错,起伏不定。
2004年,我的红线在唐蔓将指尖拢在我手心里的时刻迎来了第一次缠绕,这根小小的线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第二次紧密联结,但十三年前的死结却无论如何也解不开了。
老先生没说错,在失去唐蔓的这些时光里,我的生命一直倒退,那枚小舟沉沉浮浮,漂泊不定。
那天的饭局唐蔓在场。据她所说,那天他收到了一条用我的手机发出来的定位,没有多余的话,仅仅只有一个位置。她再三思量,觉得放心不下,所以跟着定位来这里找我,唐蔓说找到我的时候,包间只有我一个人,醉醺醺的趴着,一身的酒气。
但我没有印象发过那条短信,也有可能是我那时没什么意识了,反正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程萱也没有再跟我联系,身上的钱也用光了,我只能回临川,走之前我和唐蔓见了一面,她当时告诉我的那些话,改变了我未来的人生走向,也让我最终成为了现在的自己。
走之前,她带我去看了澧海。
“听说你一直想来,是吗?”
她裹着很厚重的风衣,海风有些冷湿,一直吹的我有点睁不开眼。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其实是我的头像吧…”我笑着无意识的向她身边靠。
唐蔓却很自然的伸手揽住了我。
我已经记不太清那时候在想些什么,我只是很呆滞的任由她抱着,她比我高半个头,所以我能闻到她肩上独有的木质香气,混着水珠和她微凉的发丝。
“不想你走了。”她忽然开口。
“什么?”我愣住了,想挣开看看她,
唐蔓没有给我机会,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抱着我,在我的背上摩挲,似是安抚。
“我说,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你留下来。”她将头埋低了些,说到最后的时候甚至直接埋进了我的颈窝里。
“怎么说这个?马上过年了,你不是又能回来见到我了吗?”
“过完年呢?”她有些失落。
我其实不太懂唐蔓这样说的意思,那个年代所处的环境不同,所以即使我深刻的感受到了对于唐蔓不一样的感情,我仍然说不上来这是什么缘故。
但我知道我每天每时每刻,都想见到她。
“我来见你。”我想了片刻,做了个很大胆的决定。
“我的意思是,现在的我可能不够优秀,但我想说,我一定有能力在汾南凭自己的实力找到工作的。”
我伸开双臂回抱她,她的大衣被冰凉的海水沾湿,我由上自下的拂去那些寒意,紧紧的,也想让唐蔓感受独属于我的承诺的温度。
我没骗唐蔓,回到临川以后我便将自己关在家里封闭式学习大半年时间,第二年我就考上了汾南师范大学。
我去汾南读大学的第一年,我们几乎天天都会见一面,每次见面她都为我准备各种惊喜,甚至2005年跨年那天,她送了我一枚戒指,是对戒。其实我们心里都有答案,但好像都不约而同地当成了一件很平常的事,谁都没开口,但又什么都明了。
我那时觉得,就这么悄悄地,不告诉任何人,甚至瞒着我们早已同频的心跳,就这么一辈子在一起。我不强求,不奢求,那些必须说出口的爱意。
2007年冬天,那年特别冷,北方的冷空气一路南下席卷汾南。我那年23岁,大三,唐蔓25岁。
我记得大概是12月底吧,唐蔓给我发消息说可能会回去临川一段日子,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只说让我别担心,等她回来。
这是第十年冬,我再也找不到像2007年那样冷的冬天,也再也没等到有唐蔓的冬天了。
她走后就注销了所有的联系方式,我联系不到她,也从始至终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够让她不辞而别十年之久,十年用来爱一个人实在是太短了,但十年用来爱一个只存在在记忆里的人又实在太长太长。
我再次见到她,竟然成为了她女儿的班主任。说来也真是好笑,明明知道十年足以改变一个人,却还是傻傻的期待着有不同,明明当初是她先离开,我就不该有不能有的妄想才对。
我只远远的见过她一面,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了。她看起来还是那么迷人,让我沉醉,只是小女孩朝她飞奔过去叫她妈妈的时候,我的心很疼,疼到窒息,我没敢和她相认,所以只看了一眼我就离开了。
浅薄的缘分有时真是一个肆无忌惮的不速之客,闯入我的生活带走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却只留下我在沉寂无光的日子里黯淡。
再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的差不多了。她伪装成学校的清洁工躲开了监控找到了我,我知道既然命运再次让我们相遇,那我是一定无法躲避开的。所以她找到我是迟早的事。
但是从我第一面见到她到她主动找到我,只隔了一个月左右,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打开门以后看到的也不是原本想看到的那张脸,刚开始的时候我很害怕,刚准备问她是谁,她就用一张毛巾迷晕了我。我当时还有一些意识,准备反抗的时候忽然心里就有股念头,我觉得我对她很熟悉,熟到足够相信那就是她。
“所以,你没反抗?你是故意被她带走的?”宋清予一直靠在审讯桌上,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认真的听完了叶宁和唐蔓的过往。
“是。”
“你继续说。”
“到了玩具厂后,我就渐渐的清醒过来,唐蔓坐在我旁边,一直看着我。”
“你醒了?”
“我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带你来这里。”她蹲下身伸手探向我的脸,但最后停住了。
“小宁,我是唐蔓。”
没有过多的言语,也不需要证明什么,虽然她的声音,她的外表几乎全都改变了。我只需要那种我曾经无比熟悉的语气,那种感觉,是其他人无法带给我的。
“唐蔓。”我一瞬间就哭了,无论过往,也忘记了十年来的所有情绪,她现在就在我眼前,我发了疯似的抱住她。
“别哭。”她的声音很疲倦,充斥着许多未尽的痛苦与难言,但却仍然那么安心。
“你的脖子,为什么这里有块疤?还有你的声音怎么了?”
她轻轻将我推开,还像从前那样爱揉我的头发。
“小宁,所有的事情和真相,我都会告诉你。现在警察马上就要来了,我算过时间,即使我不能成功,他们也会保护你和小楠的安全。”
“你在说什么?”我还没有从和她相认的喜悦里走出来,听到唐蔓的这句话,我心下慌了神。
“小楠的房间里,她的衣柜打开从上往下第三排,有一个小箱子,里面是她最喜欢的一些玩偶,其中有一个小熊玩偶,你找到她,交给警察,里面就是所有你想知道的。”
“你想干什么?”我死死拽住她,不愿意让她离开。
“小宁,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当初是我让你等我,你却一直没有等到我回来,没想到再见时竟是这样。”
“但我想告诉你,我很爱你,曾经和现在。”
2004年的秋天空气中总氤氲着湿润的水汽,那是我们故事的开篇。
2017年的夏天,她的眼眸里欲言又止,我看见爱人的眼里波光流转,那年秋天积聚的水汽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从此以后,我的白昼便成了极夜。
宋清予想到了一句话,唐蔓书房里那本盐的代价。
她无法真的拥有,也无法真的放手。
就这样飘渺不定,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