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不止》歪然

27、往事 遇见和厄运

　　2004年国庆前后，我第一次遇见她。

　　“您好，您要的薄荷香草拿铁。”

　　她那时候还蛮高冷的，黑长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紧身羊毛衫，下身是一条酷酷的黑色工装裤，桌上摆着MP3，戴着一个黑框眼镜。反正看起来和我们挺不一样的。

　　我那时留着斜刘海，头上还别着一个粉红发夹，现在想起来蛮幼稚的。

　　我没怎么读过书,念完高中就出来找工作了，去过工厂拧螺丝，也去过超市当促销员，后来就来了咖啡店打零工。

　　“好，你放桌上吧。”

　　我把咖啡放在她面前，她当时很专注的在看着什么，面前摆着很多有批注的纸，我也看不太懂。

　　“宁宁，4号桌客人的冰美式好了，来取！”

　　“欸来了。”我当时年龄小，做事毛毛躁躁的，没注意就把她的咖啡碰倒了，整个桌上一大片，摆的那些文件也全部被打湿了，还有一些甚至滴到了她的身上。

　　我马上就慌了，给她一遍一遍的道歉，可是我感觉那些文件对她来说很重要，我当时就知道我可能把事情搞砸了。

　　“宁宁，你怎么搞的？给客人道歉没有？”店老板过来指责了我几句。

　　“道了。”她扯了几张桌上的餐巾纸，没有急着去擦身上，而是先去擦了那几份文件，一边擦一边抬头看了老板一眼，轻轻说道。

　　听起来那语气像是，她道歉了，没事，别怪她了。

　　“实在不好意思客人，这份我们给您免单。”店老板拉着我给她弯腰致歉。

　　她点点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我看了一眼，有字的地方已经全部被墨染开了，有些地方也烂了，可能无法复原。我看见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将文件全部叠好揉成一堆扔进了门外的垃圾桶里。

　　我那时真的懊恼到极致，觉得我该补偿点什么。所以我追出去要了她的电话号码。

　　“为什么？”她当时可能觉得我莫名其妙，语气里满是迟疑。

　　“实在是很抱歉，我是不是耽误你事了？”

　　“没有。”她的语气很平静，温柔，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是我心里过意不去。”

　　“你要给我转钱吗？”她当时忽然笑得很开心，我也不知道我哪句话逗笑她，可能她觉得我是个很较真的人吧，但我当时没有想过骗她，我是真的想要补偿。

　　“嗯转钱的话也可以的。”

　　“这是我的手机号，你可以记一下。”

　　她最后还是把手机号给我了，后来我下班了也试着联系过她，但是他很坚决的回绝了我给他转钱的提议，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就想了个疯狂的办法。

　　我去翻了垃圾桶，找到了她丢掉的那几张文件，好在只是字迹模糊了，仔细辨认还是看得清楚，后来我将这几份文件拿回家熬夜重新抄了一份，第二天找了打印店打印出来。

　　然后我又约她见了面，在一个新的咖啡厅里。

　　“怎么不约在你打工的地方？”

　　“我被开除了。”我当时确实很窘迫，店老板找到了比我更合适的员工，加上我那时候不到二十岁，没有什么阅历，也没有靠山。

　　“这样吗。”她很惋惜的看着我。

　　那天她请我喝了一杯咖啡。

　　“你找我是为了什么？”我们喝咖啡，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闲话，快喝完了，她终于开口问我。

　　“是这个。”我从包里取出订好的文件拿给她。

　　“你检查一下，看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这是什么？”他翻了两页，看到熟悉的内容后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她抬眸看我，眼波似水。

　　“怎么了？”我以为是我又把事情搞砸了，紧张得心脏狂跳。

　　“这些都是你自己写的吗？”她用手指在手写的字迹旁边画圈。

　　不止呢，全都是我写的。我当时心里这么想着，但我没说。

　　“谢谢。”憋了半天就说了两个字，很恳切，但是我也是真觉得她嘴笨，有点好笑。

　　但其实她学历很高，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是临川县屈指可数的大学生之一，还是学法律的，在汾南市人民检察院工作，恰巧国庆放假，她回了临川，国庆结束后，她就回汾南了。

　　说来也奇怪，可能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我的表姐在汾南上班，听我同镇上的邻居说我表姐是什么粮食厂里的工人，待遇很好，工作也稳定，还有不少人传言说她找了个有钱的富二代嫁了，现在日子过得特别好。我爸妈听了眼红，就打算把我送到汾南去找我表姐引荐一个好工作。

　　然后我就连夜坐上了去汾南的火车，其实我挺憧憬的，祁川市对我来说已经很大了，但是汾南还要大，还要更繁华。

　　我那时候特别爱幻想，就幻想在汾南过上理想的生活。

　　后来，我如愿以偿见到了表姐，只是她看起来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面色枯黄身形瘦削，身上还有很多淤青，镇上人说她有钱，可她身上甚至拿不出一顿饭钱，我请她吃了饭，问了她的近况。

　　她支支吾吾的，不太愿意说，我就没再继续问她，转而去问了工作的事情。她那时候表现得很局促，但是也勉强答应了下来，我以为她是不太愿意帮忙，心里想着也不勉强，大不了就在汾南玩几天然后回临川县继续打零工也挺好。

　　那天晚上我在外面找了一家便宜旅馆暂住，给我爸妈打电话说了情况，他们给了我一个粮食厂的位置，说这是表姐上班的地方，让我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粮食厂，门口保安问我找谁，我说找程萱，我表姐。

　　“程萱？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我帮你问问。”保安进去用座机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出来对我说程萱几个月前辞职了。

　　“辞职？为什么？”

　　“我哪知道。”保安很不耐烦的将我赶走了。

　　我不死心，给表姐打去了电话问她是怎么回事，她想了想，说了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我记不太清了，但我可以感觉到她是在骗我。我提出再见表姐一面，她本来想拒绝，但是电话那头有个男人小声的问了一句是谁？我表姐回答说我表妹，随后两个人又嘟囔了几句，然后程萱就改口邀请我去她家里吃饭。

　　那天是我第二次遇见唐蔓，我坐在去往表姐家里的公车上，途径检察院时，公交靠站，唐蔓上来以后坐在了我旁边。我当时靠着车窗打盹，没有注意到她。

　　再次醒来时，我还有两站下车。

　　“嗨。”她有点拘谨的向我打招呼。

　　“h…嗨。”我刚睡醒，头发乱得像鸡窝，但当我再次见到她那一刻，心里的小森林树影摇摇欲坠的晃动着。

　　我快速的理了理凌乱的发丝。

　　“你，来汾南了？”

　　“嗯，我来找我亲戚，她打算给我在这边介绍一个工作来着。”

　　“哦。”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

　　我也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了，这次相遇，有点横冲直撞的意外，我看她也没有再继续问什么，所以我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要下车了？”我们的目光短暂的交汇了片刻，但我有些仓皇地躲开了。

　　“嗯，就下一站。”

　　“你还有我联系方式吧。”她有点期待的看着我。

　　“有，存着呢。我回去加你QQ。”不知道怎的，我很自然的回答着，说出口那瞬间我才反应过来，这有点显得太唐突。

　　“好。”她不但不介意，还有点欣喜。

　　冰凉酥麻的浅笑，不管不顾的灼烧着我的四肢百骸。

　　我有种很强烈的预感，似乎来到汾南就是为了再次遇见她，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我们不会再见。

　　会再见的。

　　下车以后，我根据程萱提供的位置找到了她家，按响门铃后，很久才有人开门迎接我。程萱看起来比前天更憔悴了一些，惨白的脸上没什么生气，见到我以后也只是费力地挤出一个微笑。

　　“饭刚做好，快进来吧。”她侧出半个身子让我进去。

　　但屋内始终有股奇怪的味道，饭香中夹杂着的，我也说不明白，越往里走就越浓烈。

　　程萱的家是三室一厅，除了隐约的怪味以外，环境很整洁，这在千禧年代算是非常富裕的家庭条件了。

　　“随便坐。”程萱一边从厨房端菜上来一边接待我。

　　“欸。”我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沙发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硬，很松软，材质也是丝绒的，我几乎陷了半个身子下去。

　　“小萱，端菜。”厨房内有个男人说话，声音很儒雅很温和。

　　我好奇的探头张望，只有半个影子映在橱柜后，看不到他的样子。

　　“来了。”程萱匆忙进去又端了一碗汤出来。

　　我数了下，他们准备了五菜一汤，但是只有三个人，我当时还在想着，有钱人吃饭都挺奢侈的。

　　“来了，最后一道菜，凉拌黄瓜。”男人端着盘从厨房里出来，戴着金丝框眼镜，头发梳得锃亮，个子很高，不胖，看起来很讲究。

　　“姐夫好！”我站起身对他打招呼。

　　他转过身，深邃的眼眸里投出一些薄薄的寒冷，不过很快就被寻常的气息所掩盖。

　　“小宁你好，我叫魏旭，是小萱的丈夫。”

　　魏旭说话很板正，很平静，看起来挺老派。

　　不过人还算体贴绅士，给我递来了餐巾纸和擦干净的筷子，席间还一直询问我饭菜是否合胃口。

　　我同他们闲聊，再次询问起程萱辞职一事的时候，魏旭略显遗憾的说道：“小萱工作的粮食厂生意不景气，前阵子大规模裁员了，小萱呢也从本来的会计岗调到了生产岗，待遇大不如前，工资也拖欠，我就劝小萱辞职了。”

　　“哦，原来是这样。”我有点可怜程萱的处境，一直失业在家，镇上的居民却一直以为表姐找了好工作，发了财。但看魏旭这文质彬彬的样子，可能他们也不缺钱。

　　“小宁，我听小萱说你要到汾南找工作？”

　　“嗯，不过表姐既然辞职了那我过两天就回临川了。”

　　魏旭和程萱对视了一眼，随即他便笑着放下筷子看着我说道：“其实有个机会，不知道你想不想试试？”

　　“啊？”

　　“是这样，我有个老朋友在西城那边开了一个多媒体光盘设计工作室，规模不大，还在起步阶段，但是很缺人手，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帮你问一问。”

　　“真的吗？不过多媒体这个是不是跟电脑有关啊？我没学过电脑，不太懂的。”

　　“不碍事，工作室主要负责新兴媒体的设计，旁边还有个废弃工厂也盘下来了进行一个光盘的制作加工。”魏旭很有耐心的解释着。

　　“术业有专攻，总会找到合适的。”

　　“麻烦姐夫了。”我很欣然地接受了这个工作邀请，并且约定好两天后再次见面商量。

　　但我没想过，第二次见面，成为了这十年来所有厄运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