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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梨花雨 她的妻主, ...


  •   “主子。”

      待永定门被远远甩在身后,冷竹才纵马贴近马车,压低声音道。

      “属下有句大不敬的话,不知当不当讲。”

      马车内,容缱倚在靠背上,闭目养神。

      慕潇坐在她对面,本来还在叽叽喳喳,闻言,非常自觉地用手指堵住了耳朵。

      容缱半掀眼帘,将她的手重新按下来。

      “说。”

      “如今战事未停,又逢荒年,那位居然不惜在京畿增税,也要大办千秋宴……”冷竹极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匪夷所思,“主子,她是真的不怕民间起事吗?”

      容缱转瞬即逝地笑了声。

      “一辈子没踏出过京都的人,只在史书上见过揭竿而起,怎么会怕?”

      “她是九五至尊,贱民又怎堪与天子寿宴相提并论?”她语调带着危险的倦怠,“退一万步,就算起事了,不还有她的怀化大将军护驾么。”

      冷竹从她最后一句里听出了重点。

      要知道,当今武官之首可不是上官阙。
      说起护驾,首当其冲的人,正与她一帘之隔。

      因此她声音压得近似于无:“主子是准备放任此事?”

      不仅是冷竹,慕潇也瞪大眼睛盯住她,双手在衣裙上搓呀搓,一副很紧张的样子。

      好像只要她点头,下一刻就要带兵攻城了似的。

      “需要我提醒一句吗?”容缱好整以暇道,“明日早朝,你和我会被御史台打包送上御案——与其看我,不如想想,怎么把自己捞回来。”

      慕潇不高兴了:“你怎么不捞我呢!”

      容缱笑意不变:“第二句提醒,本侯还在婚假中。”

      慕潇:“……”

      慕潇:“滚呐!!”

      容缱看着她生无可恋地缩成一团,耳边总算得到一方清静。

      她垂下眼,笑意渐渐敛去。

      无故增税,灾民聚众。
      整件事处处透着诡异的自然,想着手却又毫无着力点,给她一种微妙的熟悉感。

      具体来说,就像是一方棋盘,对面执黑。
      第一步,落子天元。

      “冷竹。”她叩了叩窗棂,“替我去一趟九风岗。”

      李元廷怎么样,她无所谓。

      但如果是那个人,她就不可能放任不管。

      *

      冷竹领命去后,马车已接近侯府。

      昭翊侯府占了一整条街,限制行人往来,再加之今日永定门生变,百姓大多不敢出门。因此转过一道弯,马车外的嘈杂彻底安静了下来。

      忽然,马夫一拉缰绳:“吁——”

      慕潇一头撞在车框上,捂着头问:“怎么回事!”

      “主子、大人,前面有四驾马车,堵在侯府门口了。”马夫的声音从车前传来。

      容缱抬手掀起车帘,眉间折起一道浅痕。

      江家族徽。
      是江姝的人?

      “你直接回。”她对马夫交代一句,自己就掀起帘子下了马车。

      慕潇连忙捂着额头跟上。

      侯府门口,青茗早就急得团团乱转,一看见她的身影,跟看到救星似的迎上来:“侯君,您可回来了!”

      “说。”容缱迈过门槛,朝前厅方向走。

      “侯君,您刚出门,丞相的人就来了,带了十二名灵泽,说是夫人惹您不快,特意送上门的……”

      青茗撞上容缱骤然看过来的目光,猛地垂下头:
      “……赔礼。”

      一时间,容缱都快气笑了。

      “还有,”青茗硬着头皮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您现在去前厅也拦不住了——夫人已经替您,把她们全收了。”

      嚓。

      容缱停住脚步。

      这种时候谁敢惹她,青茗和慕潇整齐划一地后撤一步,突然对地上的砖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只听头顶传来极其温柔的一句:

      “她人呢?”

      青茗连大气都不敢喘,躬身答:“在燕寝。”

      “不用跟我。”

      她丢下这一句,转身就走。

      *

      容缱承认,她有些怒意了。
      但更多的是惑然。

      长期坐镇中军的经历,让她习惯性推断敌方每一步的意图。

      每人的意图都从一而终,好比棋风,多次博弈交手后,总能凭空绘出对手的大致轮廓。

      经年累积下来,对她而言,已易如反掌。
      ——唯独在一人身上栽过。

      那人原本只是王族旁系,老燎月王死后,一举血洗了嫡系。她称王的同时,又被族人尊为月神,手中握着南诏二十四族的政教大权。

      容缱与她,十局九平。

      剩下那一局,两人会同时收手。为了保留底牌,也为了下一次周旋。

      若是就她一人,容缱还能说是棋逢对手。

      但是,江栀予?
      这位又是个什么棋路?

      “侯君。”
      “参见侯君。”
      “……”

      她踏入庭院,江家的侍女们纷纷行礼,脸上不见惶恐,明显是早知道她要来。

      容缱淡淡扫过她们,径直推开房门。

      室内并未点灯,唯有几缕光线透过窗棂,柔和地落在那人的乌发上。

      江栀予闻声回眸,手中还捧着盛药的小碗。待隔着屏风看清来人,她连忙回头,放下碗,用衣袖拭了拭脸颊。

      哭了?

      容缱顿了一顿,最终还是没在房门口发作。

      瞥见一旁托盘上盛着干净的手绢,她顺手掂起,缓缓绕到江栀予身前,坐下。

      “说说吧。”

      她递出手,笑意薄似烟雾,“你和江姝,想要什么?”

      江栀予低垂着眼,久久没答话。

      容缱倒也不急,只耐心抬着手等她。

      过了半晌,对面的人才鼓足了勇气似的,抬头看她一眼。

      对江栀予容貌的冲击力,容缱早有领教,因此已做了准备。

      但视线撞上的刹那,仍是让她呼吸快了一拍。

      浅颦梨花雨,潸然动客魂。

      白衣素裹的美人睫羽垂泪,伸出手,指尖刚刚触上手绢。

      几乎是同时,容缱忽然改了主意。
      她顺势扣住她手腕,将人往前一带。

      江栀予完全没设防,轻呼一声,就跌坐进了她怀里,神情茫然:“妻主……”

      “夫人,我有必要提醒你,”容缱唇边研出一丝笑意,轻柔在她耳边说,“上一个妄想算计我的人,连骨灰都被扬了。你们江家,勇气可嘉。”

      她语调和目光都异常柔和,甚至显出几分深情。

      但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这只意味她已经动杀心了。

      这一点,江栀予比谁都更清楚。

      但她并不紧张。
      因为她同样明白,容缱的杀心,只针对那个妄图控制侯府、插暗线充当妾室、不顾死活挑衅她的幕后主使。

      ——而她江栀予,怎么会是幕后主使呢?

      她与她,是同一个立场的啊。

      她眼眶迅速红了起来,不到一息,泪珠就断了线似的落下来,砸在容缱手背上。

      “我……对不起……”

      她双肩微微颤抖,哭腔中也带着一丝绝望,光听就令人心疼不已。

      “……母亲说过,江家在朝中无援,又受陛下忌惮,她……我们需要一场联姻,或是一个靠山。”

      “母亲令我常与大殿下走动,本意也是借此多见皇亲或是高官……没想到那日竟遇到了你,”她用那双水雾朦胧的眸子望向容缱,轻声说,“母亲说,要我嫁给你。只要昭翊侯府在一天,江家就不会倒。”

      容缱静静与她对视着。

      半晌,她低声道:“你可以拒绝。”

      “妻主,”江栀予深吸了一口气,眸光复杂而温柔,“换任何一个人,我都会拒绝的。”

      这是她第二次说类似的话。
      上一次,她说,自情窦初开时就倾慕她。

      容缱短暂地笑了一下:“我这么特殊?”

      怀中的人低下头,躲开了她探究的目光,面露赧色。

      害羞得也有些可爱。

      于是容缱也就放过了她,道:“你想说,江相想利用你拉拢我,但上次你替我拒了今上赐的人,她怕你触怒我,所以送来了同样数目的‘赔礼’。”

      “……不仅是怕,”江栀予小声补充道,“江家侍女大多都是母亲耳目,上次你责备我一事,她已经警告过我了。”

      闻言,容缱却将眉一挑。

      江栀予下意识一紧,快速将自己说的话过了一遍,却也没发现什么漏洞。

      下一刻,只听她笑着问:“夫人觉得,上次的程度已经算责备了,是吗?”

      “嗯?”江栀予茫然地,“我……”

      “好了,我知道。”容缱含笑拍了她一下,示意她可以起来了,“去代我告诉江相,这十二人,我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留下,调到前院去,但下不为例。让她以后别白费这个心思了。”

      江栀予从她腿间直起身,但没站起。

      “怎么了?”容缱问。

      此时暮色四合,暖杏的夕阳透过窗,柔柔地洒在她们身上。

      江栀予视线略微向下,落在她唇上,目不转睛,食指轻轻勾住她外袍上的银穗。

      不知何时起,她身上清苦的药味儿里,渐渐掺杂进了清雅馥郁的花香。

      容缱看懂了。

      “泽兰。”

      她低声道。

      是前所未有的称呼,亦是温和的拒绝。

      “……为什么?”江栀予凑近,直勾勾望着她,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埋怨什么,也像在渴望什么。

      容缱被合围在她的花香中。也许有那么一瞬的荒谬,那些灾民、权争和战乱,在脑海中渐渐淡去,不作她想。

      但她只是握住她的手,温柔但也不容置喙地,从外袍上带下去。

      “好好休息。”她将人从自己身上揽下去,瞥见桌上药碗,状似随口道,“待会我叫人收,你别动。”

      江栀予站在旁边,头偏到一边,眼圈似乎又隐隐泛红。

      生气了。

      容缱沉默片刻,最终也没说什么,在一众侍女的恭送声中消失在窗外。

      不多时,不夜从后门进入,躬身。

      “主上。”

      江栀予面无表情地擦了擦眼下,目光却仍留在窗外,语调不辨喜怒:“怎么样了。”

      “回主上,京都守备陶楼调的是军粮,并不治本,主上可以放心。”不夜汇报道,“另外,此次计划中,晦月营五人疑似暴露,虽然及时逃脱,但保险起见,是否要——”

      她抬起手,在脖颈上比划了一下。

      江栀予淡声笑笑:“她们在容淮之眼皮子底下,哪来的本事逃掉的?”

      不夜一凛:“您是说……昭翊侯故意放走她们?”

      江栀予却只是沉默地立着。

      明暗交错的界限劈在她身上,分明矛盾至极,却又严丝合缝得那么容易。

      过了很久,久到不夜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忽然见她垂眸端详自己指尖,轻轻叹息:

      “……我不知道。”

      指尖空无一物,但还残留着那截银穗的触感。
      淡漠,凌厉,却又美丽。

      容缱看不破她的棋风,她又何尝不是?

      按照她们之间过招的定律,如果上一局算她赢,那容缱一定会再扳回一局。

      她有种预感。

      她的妻主,会给她一个,极大的惊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梨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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