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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永定门 如同毒蛇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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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江栀予有可能是江家派来控制侯府的暗牌?”
翌日,“惊鸿影”茶楼。
茶楼沿着天街,此时晴好,窗外一片喧闹。然而所有人语嘈杂都在这方小小的厢室内归于寂静。
容缱与慕潇相对而坐,后者听完她陈述,压低声音问道。
“不好说。”容缱敛眸道,“如果真是如此,那江相着实莽撞。待在我身边,她随时都有可能暴露。”
慕潇表示赞同:“也对。你这种人,就是只路过的鸟有异心,都得扯来被你烤了。”
“那慕大人快异心吧。”容缱淡笑了声,“烤出来,应该是瓜子味的。”
慕潇一拍桌子:“你个茶香鸡!我怕你?”
慕潇的信香是向阳花,容缱是不知春,两个人这样,就是在纯斗嘴。
“但是淮之,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慕潇嘶了一声,又转回正题,“她原本是不必暴露的,反正那位想监视的不是她,是你。但她特意为你跳了出来,难道真像她说的那样,只是想一心辅佐你?”
“嗯,但还有一种可能。”容缱垂眸抿了口茶。
“什么?”
“宫中的人待在侯府里,会感到棘手的,也许不止我一个。”
慕潇怔住。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慕潇顺着她,缓缓地说,“如果她的解释是假的,那就是嫁入侯府,她才是既得利益者。”
容缱补充道:“而如果她的既得利益被今上触犯,结果又恰好与我殊途同归——换了谁,都可以说是‘一心辅佐’。”
闻言,慕潇忽然眉毛拧作一团。
容缱注意到:“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慕潇揉了揉头发,“昨日御书房,中途苏裳进来过一次。我听见她们话题在江娘子身上,苏裳却突然脸色惨白,匆匆告退,那模样不似作伪。”
容缱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几声人群的惊呼,紧接着就是甲胄的碰撞与马蹄声。
二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掀起窗帘,只见一队轻骑兵快马加鞭,掠过街道中央,中间有人吹着尖锐哨音,示警人群退避。
“是京都守备军。这般规模,必是大事。”慕潇腾地站起来,望向容缱。
容缱注视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凤眸一眯:“永定门。冷竹!”
厢室外立刻应声:“属下在!”
“备马。”她将大氅往肩上一披,“要快。”
*
永定门。
寒风猎猎,京都守备陶楼立于城墙上,衣角翻飞。
她年过半百,发丝中掺着银色,却气度沉稳,凝神注视着城下聚集的人群。
“大人。”下属立于她身侧,抱拳道,“城东援军已至,是否要直接镇压?”
陶楼抬手,虚空按住:“不可。”
“这些都是拖家带口的灾民,若不是被逼急,不可能到京都门口喊冤。”她语气沉着,“传令下去,没我手令,绝不可对城楼下放箭。”
“是!”下属抱拳退下。
过了片刻,又是一个传令兵匆匆跑来,单膝跪地:“大人,昭翊侯和大理寺卿来了。”
“昭翊侯?”陶楼倏地一惊,“快请上来!”
时不多久,容缱和慕潇一前一后拾级而上,迈上城楼。
“陶大人。”
“侯君、大卿。”
两方都明白情况紧急,只互相一颔首,权当见礼。
“灾民暴|动?”容缱单刀直入。
“还没到那一步,但也不远了。”陶楼示意她看城楼下,“侯君请看,这些灾民大多来自京畿。今年大荒,又逢战乱,上个月,朝廷下旨向京畿地区增税三成,断了这些灾民最后一丝活路。”
容缱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
在不知她立场的情况下,如此直言不讳。
要么太蠢,要么太正。
她贴近城墙,向下粗略一扫。正如陶楼说的那样,聚集的灾民三百人左右,拖家带口,还不成气候。
她们大多扛着耙子、铁锄等农具,由几个年轻力壮的站在最前面,不时齐声喊着“给我们粮食!”“还我们生路!”“罢征薄役!”之类的口号。
容缱知道,现在只要她一开口,陶楼只有照办的份。
因此她只是问:“陶大人准备怎么应对?”
“下官已上奏天听,请旨开仓放粮。”陶楼略微顿了顿,“至于今日……京都守备军中尚有余粮,可供应急。”
慕潇一蹙眉:“可有办文?”
废话。
容缱淡淡瞥她一眼。
慕潇收到目光,很快看了回来。
——陛下不会同意放粮的。
容缱面无表情。
——很好,还是废话。
陶楼看不懂她们的眼神交流,只当慕潇这话是在问责。
她低头肃立半晌,长揖道:“并无办文。但此事皆为下官一人所为,大卿若参下官,请务必不要带上守备军中同僚。”
慕潇瞠目结舌地瞪圆眼睛:“啊?”
“会参你的人不是她。”容缱知道她们二人压根不在一股道上,抬手将慕潇往身后一挡,“本侯派人留下,陶大人尽管放粮,不必担忧。”
这是她熟虑后的结果。
她知道自己现在相当于一根引线,那位如果想点火,不会管那头烧的是不是无辜百姓。因此,她不能插手太过。
但陶楼擅调军粮,必定会被狠狠地参——区区五品的京都守备,八成发边,两成斩首。
但如果容缱派人留下,就不一样了。
这是一个“我要保这个人”的姿态。
此意一出,纵使只是多出一人,那些整天高呼“秉笔直书”的御史,也得滚去给她学着?纡徐委曲?。
陶楼怔忪半晌,忽地跪地顿首:“侯君恩同再造,下官粉身难报。”
容缱知道她听懂了。
既然不蠢……
她视线掠过这人跪也跪得笔挺的脊柱。
那便是,青竹覆雪,不折其节。
……
城楼下。
从一开始的群情激奋,到几个时辰后的如今,呐喊声已经逐渐变弱。
她们本是良民,只因朝廷以不要命的架势增税,甚至口粮和种子粮全交了,都没达到数目。交不上税的,年轻的拉去充军,年老的直接当街殴打。
上有老下有小,她们别无选择。
迢迢来到京都,中途甚至饿死两人。想求一个说法,却因没有路引文书,无法进城。
她们愤怒了。
几个态度激进的年轻人在前面带头,区区三百人,为了生存,喊出了一副要攻城的气势。
但纵使如此,巍峨庄严的城门依然紧闭,守城兵卒在城楼上张弓搭箭,无声威胁。
“……阿娘。”
年幼的孩童扯了扯娘亲的粗布裙,细声细气地,“我想回家。”
娘亲没有回答,因为这不仅是一个孩童的声音。
更是所有人的心声。
忽然,前方传来高亢的喊声:“——姊妹们!从古至今,断没有在都城门口杀灾民的先例!狗官就是在拖时间!大家别让狗官得逞!”
不少人摇摇欲坠的信心又被激了起来,重新呐喊起来。
“给我们粮食!”
“还我们生路!”
“停征税!省力役!”
就在这时,上闩了好几个时辰的城门,倏地向外缓缓打开。
灾民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只见为首的女子骑马而出,身着皂衣银甲,身后跟着十几辆板车。
“各位乡亲,”冷竹对四周拱了一圈手,“我是正五品花翎将军。请各位稍安勿躁,听我一句劝。”
“城门前聚众,可大可小,若你们就此回去,朝廷既往不咎。若执意与守军抗衡……”
她故意顿了一息。
“最甚,可定叛乱之罪,株连九族。”
这话一出,周围一圈人都面面相觑,好几个都已经犹豫着将手中农具垂了下去。
忽地,队伍前方一人斜眼睨她,大声问:“大人让我们回去,可又不给粮,是什么意思?空口套白狼?”
冷竹冷淡盯住她:“谁说无粮?”
应着她的话,陶楼的部下连忙从她身后站出来,一指身后的十几辆板车:“各位乡亲,粮来了!大家拿了粮,就回家吧,我们大人不会怪罪你们!”
众人听到“粮来了”,哪里还记得什么口号,争先恐后地扑上来,十几辆板车瞬间围满了人。
布袋一拆,看见确实是整袋的小米,她们一想起刚才“狗官狗官”地骂,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纷纷喜极而泣地磕头:“多谢青天大人!多谢青天大人!”
“乡亲们不必客气,这粮本就是你们的。”
冷竹淡淡笑道。
“只不过拿之前,先登记一下你们的籍贯姓名——不必担忧,本官说了不会追究,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闻言,人群中有几人迅速交换了一个惊诧而凝重的眼神。
其中一人微不可察地打了个手势:
撤。
旋即隐入了高墙的阴影中。
然而她们未曾注意到,一道目光正居高临下地,钉在她们消失的方位。
冰冷而耐心。
如同毒蛇出击前的纵容。
容缱:I'm watching you,bab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