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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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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梧桐叶落满院的开学礼
一
梧桐叶开始落的时候,邱莹莹的头发刚好长到可以烫一个偷偷摸摸的卷。
那是高二开学前一天的傍晚,母亲带她去了巷口那家开了二十年的老理发店。老板娘姓金,五十多岁,烫着一头夸张的羊毛卷,说话时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店里永远飘着一股氨水和廉价发胶混合的气味,墙上贴着九十年代港星的海报,林青霞的眼睛在褪色的海报上依然明亮。
“小姑娘头发细软,烫个内扣就好,不要太卷。”母亲嘱咐道。
金姨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力道很重,扯得头皮发疼。“晓得晓得,现在学生妹都兴这个,文文静静的。”她一边说,一边把发卷一个一个固定在邱莹莹头上,动作麻利得像在组装什么精密仪器。
药水涂上头发时,有刺鼻的味道。邱莹莹闭着眼,听见电吹风嗡嗡作响,听见剪刀咔嚓咔嚓,听见金姨和母亲聊着家长里短:谁家儿子考上了985,谁家女儿嫁去了深圳,巷子口的早餐摊要被整顿了,以后买油条豆浆要绕远了。
她心里想的却是明天。明天是高二开学,要重新分班,要见到新同学,要面对新的数学老师——听说这次分班后教他们数学的是年级里出了名严厉的“周阎王”,作业多得能压死人。还有,文科班的教室搬到了三楼,窗外能看见一整排梧桐树,秋天时叶子会落满整个窗台。
烫完头发,金姨举着镜子让她看后面。镜子里映出一个陌生的自己:齐肩的碎发,发尾向内微卷,衬得脸小了一圈。母亲在旁边点头:“蛮好,精神多了。”
付了钱,走出理发店,天已经擦黑。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谁家在炒辣椒,呛得人想打喷嚏。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晕开,像泼翻的蛋黄。
“明天早点起,要升旗的。”母亲说。
“知道。”
回到家,邱莹莹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看了很久很久。她拨了拨头发,发卷随着动作轻轻弹动,有种陌生的柔软。她想起初中时一直留着清汤挂面的马尾,额前是厚厚的刘海,遮住半张脸。现在她把刘海梳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了。
夜里她睡不着,躺在床上听窗外梧桐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秋天真的来了,空气里有种清冽的、属于季节更替的味道。她想起今天在理发店,金姨说:“高二啦,关键时期啦,要收心读书啦。”语气郑重得像在宣布什么大事。
是的,高二了。离高考还有两年,但所有人都说,高二才是分水岭,是拉开差距的时候。她有些紧张,又有些莫名的期待。像站在一条河的这岸,看着对岸模糊的风景,不知道走过去会看见什么。
二
开学礼在操场举行。
梧桐叶是真的落了满院。邱莹莹抱着刚领的新书穿过林荫道时,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叶子是金黄色的,有的还带着一点点绿,像夏天不肯完全退场。风很大,把叶子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又落下,没完没了。
主席台上,校长的讲话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嗡嗡的回音,听不真切。大概又是那些话:新学期新气象,珍惜时间,努力拼搏。邱莹莹低着头往前走,怀里那摞书很沉,最上面那本数学练习册的塑封膜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她走得很急,因为第一节是语文课,她不想迟到。新班主任姓徐,教语文,据说很爱点名提问,答不上来要站一节课。她昨晚预习了《滕王阁序》,但“潦水尽而寒潭清”后面是什么,她一时想不起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篮球砸中了她的后腰。
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失去平衡。她整个人往前扑,怀里的书天女散花般散了一地。练习册,课本,笔记本,还有刚领的空白作业本,在梧桐叶铺成的地毯上摊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展览。
“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喘息,还有球场奔跑后的热气。邱莹莹蹲在地上捡书,抬头,撞进一双眼睛里。
那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露着腕骨分明的手。他弯腰帮她捡练习册,指尖蹭过她的手背——只是很轻的一下,蜻蜓点水般,却带着球场晒过太阳的温度,烫得她指尖一缩。
“对不起啊,”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他把理整齐的书递过来,指尖夹着一片蹭上来的梧桐叶,心形的,叶脉清晰得像人体的血管,“我是隔壁理科班的陈屹。”
风就在这时吹过来,吹乱了邱莹莹刚烫的头发。齐肩的碎发,发梢那个偷偷摸摸的卷,此刻全都糊在脸上,挡住了眼睛。她手忙脚乱地去拨,心跳乱得像操场另一边正在进行的羽毛球比赛——那些白色的球在空中飞来飞去,毫无规律,让人眼花缭乱。
“没、没关系没关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几乎要被风吹散。
陈屹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大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左边一颗小小的虎牙。这个笑容很淡,但很干净,像秋日清晨透过梧桐叶缝隙落下来的第一缕阳光。
“你书拿反了。”他说。
邱莹莹低头,才发现自己接过来的数学练习册是倒着的。封面上的“高中数学”四个字头朝下,像在嘲笑她的慌张。她脸一下子烧起来,赶紧把书正过来,手指紧紧捏着书脊,捏得指尖发白。
“那我先去上课了。”陈屹又说,指了指理科楼的方向,“下次小心点,走路别光顾着低头。”
他转身跑了。蓝白校服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旗帜。篮球在他指尖转了个圈,被他单手夹在腰间。跑出几步,他又回头,朝她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邱莹莹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摞书,指尖还残留着他碰过的温度。她低头看了看,那片心形的梧桐叶不知什么时候夹在了英语书里,露出一小截叶柄,像书签。
风吹过,又卷起一地落叶。主席台上校长的讲话终于结束了,音乐响起来,是那首每周一都要放的进行曲。学生们开始散场,人潮从操场涌出来,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像一条喧闹的河。
邱莹莹逆着人流往前走,走向文科楼。上楼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楼梯拐角处的窗户外,能看见理科楼的走廊,有几个男生在追逐,其中一个背影很像陈屹,但她不确定。
走进新教室,同学们已经坐了大半。班主任徐老师站在讲台上,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短发,戴眼镜,看起来很严肃。邱莹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放进抽屉。窗外的梧桐树近在咫尺,叶子几乎要伸进教室来。
同桌是个圆脸女生,叫林西,初中时和她同校但不同班。“你怎么脸这么红?”林西凑过来小声问。
“跑、跑上来的。”邱莹莹说,手指无意识地翻着英语书。那片梧桐叶静静地夹在Unit 1的课文里,她把叶子抽出来,放在掌心。叶子已经有些皱了,但形状依然完整,叶柄处还带着一点青,证明它刚落不久。
“哎,这叶子好看。”林西说,“心形的。”
“嗯。”
“哪里捡的?”
“就……路上。”邱莹莹把叶子重新夹回书里,合上。书页把叶子压得扁扁的,像标本。
徐老师开始点名。点到“邱莹莹”时,她站起来答“到”,声音还是有点抖。坐下时,她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脸确实很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那个烫过的卷在耳侧弯成一个柔软的弧度。
她抬手理了理头发,指尖碰到耳朵,还是烫的。
三
那节语文课讲了什么,邱莹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徐老师在讲台上讲解《滕王阁序》,声音抑扬顿挫,说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还特意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天空说:“你们看,虽然我们这里没有赣江,但秋天天空的这种澄澈,这种高远,是相通的。”
同学们都往外看。秋天的天空确实很高,很蓝,蓝得像用最淡的颜料一层层染出来的。几片云慢悠悠地飘着,形状随意,像谁随手撕碎的棉花。
邱莹莹也看着天空,但看见的却是另一幅画面: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挽到小臂的袖子,腕骨分明的手。指尖蹭过手背的温度,像烙铁,烫出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邱莹莹。”徐老师突然点她的名。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来说说,‘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这句话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情感?”
全班同学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邱莹莹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昨晚明明预习过的,那些注解,那些赏析,此刻全成了散落的碎片,拼凑不起来。
“是、是表达了……”她结结巴巴地说,“表达了作者怀才不遇的……的悲愤?”
徐老师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像鹰。“还有呢?”
“还、还有对命运的无奈……”
“坐下吧。”徐老师叹了口气,“预习要再认真些。”
邱莹莹坐下来,手心全是汗。林西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腿,递过来一张纸条:“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她摇摇头,没回纸条。窗外飞过一只鸟,黑色的,翅膀很大,掠过梧桐树梢时惊起几片叶子。叶子旋转着落下,有一片贴在窗玻璃上,停留了几秒,又滑下去,不见了。
下课铃终于响了。邱莹莹长长舒了口气,趴在桌上。林西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哎,你知道我刚才看见谁了吗?”
“谁?”
“陈屹啊!理科班的那个,打篮球很厉害的,长得也帅。”林西眼睛发亮,“我刚才去办公室交作业,看见他在走廊罚站,好像迟到了。不过就算罚站也帅,啧啧。”
邱莹莹的心又跳了一下。“罚站?”
“对啊,就站在理科班门口,靠着墙,低着头,但背挺得笔直。”林西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开学礼,你是不是被篮球砸了?我好像看见……”
“没有。”邱莹莹打断她,声音有点急,“你看错了。”
林西眨眨眼,没再追问,但眼神里多了点探究的笑意。
上午剩下的几节课,邱莹莹依然听不进去。数学课,新来的周老师果然名不虚传,一上来就发了一套卷子当摸底测试。邱莹莹看着那些函数图像,像看天书,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陈屹弯腰捡书的样子,一会儿是他笑着说“你书拿反了”的样子,一会儿是他夹着篮球跑走的背影。
她用力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着,写出来的却是乱七八糟的线条,最后竟然画出了一片心形的叶子。
她赶紧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抽屉深处。
午休时,林西拉她去食堂。路上经过篮球场,那里围了好多人,在打比赛。邱莹莹下意识地看过去,在一群奔跑的身影中,一眼就认出了陈屹。
他换了件红色的球衣,号码是7,在阳光下鲜艳得像一团火。他运球的动作很流畅,过人,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场边响起欢呼声,有几个女生在喊:“陈屹!陈屹!”
他没理会,撩起球衣下摆擦了擦汗,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腹。然后他转身,准备回防,目光不经意扫过场外,刚好和邱莹莹对上。
只是一瞬间,零点几秒。但他对她笑了笑,还是那颗小虎牙,在汗水淋漓的脸上格外清晰。然后他就跑开了,去追球,去防守,去继续他在球场上的征战。
邱莹莹站在原地,觉得九月的阳光突然变得很烈,晒得她头晕。
“看呆啦?”林西撞撞她的肩膀,笑嘻嘻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帅?”
“走了,吃饭。”邱莹莹低下头,快步往前走。耳朵又烫起来了,她知道,肯定又红了。
食堂人很多,排队打饭的队伍弯弯曲曲,像一条长龙。邱莹莹和林西排在队伍末尾,随着人流一点点往前挪。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味道:西红柿炒蛋的酸甜,红烧肉的油腻,还有米饭蒸腾出的热气。
“听说理科班这学期转来好几个厉害的,”林西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说着打听来的消息,“就那个陈屹,他初中是市三中的,拿过数学竞赛一等奖。还有他们班那个周小雨,女的,长得漂亮,成绩也好,据说要冲清华。”
邱莹莹“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她踮起脚,看向打饭窗口。今天有糖醋排骨,是她爱吃的。母亲说她挑食,只爱吃肉不爱吃菜,但糖醋排骨的酸甜酱汁拌饭,她能吃两大碗。
快排到她们时,邱莹莹忽然看见陈屹也进了食堂。他和几个男生一起,说说笑笑的,在另一个窗口排队。他换了校服,但袖子还是挽到小臂,露出那段好看的腕骨。他侧头和旁边的男生说话,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凹陷。
邱莹莹赶紧收回视线,盯着脚尖。帆布鞋的鞋带有点松了,她蹲下来系,系了很久,直到林西拉她:“到我们了。”
打好饭,找位置坐下。食堂很吵,碗碟碰撞声,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邱莹莹小口吃着饭,糖醋排骨的酸甜在嘴里化开,但她尝不出味道。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陈屹那桌,看见他正低头吃饭,吃得很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松鼠。
“哎,他在看你。”林西突然说。
邱莹莹手一抖,筷子上的排骨掉回餐盘里。“谁?”
“陈屹啊。”林西压低声音,“他刚才往我们这边看了,看了好几秒呢。”
邱莹莹不敢抬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蹦出来。她假装专心吃饭,把米饭一粒一粒送进嘴里,嚼了很久,久到米粒都成了糊。
等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时,陈屹那桌已经空了。餐盘被收走,椅子上空荡荡的,只留下几滴不小心洒出来的汤渍,在油腻的桌面上慢慢晕开。
她忽然觉得,嘴里的饭没了滋味。
四
下午是两节连堂的历史课。
历史老师是个老头,姓赵,讲课喜欢用唱戏的腔调,讲到激动处还会拍桌子。今天讲辛亥革命,他从孙中山讲到黄兴,从武昌起义讲到南北议和,唾沫横飞。讲到“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时,他猛地一拍讲台,粉笔灰簌簌落下,在阳光里飞舞。
邱莹莹托着腮,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每一片都在以不同的频率颤抖,像无数只金色的手在招手。她想起早上那片夹在书里的梧桐叶,伸手进抽屉,摸了摸英语书的封面。
硬硬的,凉凉的。叶子就在里面,被压得扁扁的,成了这本书的一部分,也成了这个秋天的一部分。
“所以说啊同学们,”赵老师还在讲,声音穿过阳光里的粉笔灰,有些朦胧,“历史的转折往往就在一瞬间。一个决定,一次相遇,可能就改变了整个命运的走向。”
邱莹莹心里一动。一次相遇。就像早上,如果她没有走那条路,如果他没有打那个球,如果他们错过了那零点几秒,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次相遇?是不是她的心跳现在还会平稳如常,不会像脱缰的野马,怎么也拉不住?
但她又觉得,有些相遇是注定的。就像秋天到了叶子一定会落,就像她烫了头发就一定会被风吹乱,就像她抱着书走过篮球场,就一定会被球砸中。这些都是写好的剧本,他们只是按照既定的台词和动作,完成了这场开幕。
下课铃响了。赵老师意犹未尽地合上课本,说了声“下课”,夹着教案走了。同学们站起来,收拾书包,教室里一片喧闹。明天开始正式上课,今天只是报到,领书,开开学礼,下午三点就放学了。
邱莹莹慢吞吞地收拾。她把新书一本本装进书包:语文,数学,英语,历史,政治,地理。书包很沉,背在肩上,坠得肩膀发疼。林西早就收拾好了,在门口催她:“快点啦,我要去书店买参考书。”
“来了。”邱莹莹拉上书包拉链,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夕阳西斜,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教学楼的墙上。那些影子枝枝杈杈的,像一幅抽象的画。
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已经不多。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暖金色:墙壁,地面,那些奔跑而过的学生的背影,还有空气里飞舞的尘埃。
下楼梯时,邱莹莹又看见了陈屹。
他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处,靠着窗台,在等人。夕阳正好照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邱莹莹的脚步顿了一下。林西已经走下几级台阶,回头喊她:“走啊,发什么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走。经过陈屹身边时,她目不斜视,心跳如鼓。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很淡,混着一点点汗味,属于少年的、干净的气息。
“邱莹莹。”他突然开口。
她猛地停住,转过头。陈屹已经收起了手机,正看着她,眼睛在夕阳下是浅褐色的,像透明的琥珀。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的东西。”他递过来一个小小的、蓝色的发卡,是那种最简单的、没有任何装饰的一字夹,“早上捡书的时候,这个掉在叶子堆里了。刚才才看到。”
邱莹莹愣愣地接过来。发卡是塑料的,边缘有点磨损了,是她用了两年的那个。早上出门时别在刘海上,后来头发乱了,什么时候掉的,她完全没注意到。
“谢谢。”她说,声音还是细得像蚊子。
“不客气。”陈屹笑了笑,站直身体,“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他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渐渐远去。邱莹莹握着那枚发卡,塑料的材质在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发卡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不知是他的体温,还是被夕阳晒的。
“哇——”林西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上来了,一脸八卦,“他居然知道你名字?还给你发卡?你们什么情况?”
“没有情况。”邱莹莹把发卡别回头发上,指尖有点抖,别了两次才别好,“早上他砸到我,发卡掉了,他捡到了而已。”
“而已?”林西挑眉,“那他怎么知道你名字的?我可听见了,他叫你‘邱莹莹’,字正腔圆的。”
邱莹莹也愣住了。是啊,他怎么知道她名字的?早上他们只说了两句话,她没自我介绍,他也没问。难道……
“他不会是特意去打听的吧?”林西的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别乱说。”邱莹莹转身下楼,脚步很快,几乎是跑下去的。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里面的书哗啦作响,像在抗议。
走出教学楼,夕阳正好。整个校园都浸在暖金色的光里,梧桐树,教学楼,操场,篮球架,还有那些三三两两走在路上的学生,都像被涂了一层蜂蜜,甜得发腻。
风又吹过来,吹乱了邱莹莹刚别好的头发。发卡有点松了,她伸手去扶,指尖碰到额头,一片滚烫。
她知道,这个秋天,注定不会平静了。
五
晚饭时,母亲问起开学第一天的情况。
“新老师怎么样?同学呢?同桌是谁?”母亲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问。今晚做的是红烧带鱼,煎得金黄,淋了酱油和糖,是她爱吃的。
“老师都挺好的,同桌是林西,初中时你也见过的,圆脸那个。”邱莹莹小口吃着鱼,鱼刺很细,她挑得很仔细。
“林西啊,那孩子活泼,挺好的。”母亲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头发今天没人说好看吗?金姨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邱莹莹摸了摸发梢,那个卷经过一天的风吹,已经不那么明显了,但还是有点弧度。“嗯,林西说好看。”
“那就好。”母亲满意了,又给她夹了块鱼,“高二了,要收心读书。但也别太累,注意身体。”
吃完饭,邱莹莹回房间写作业。其实今天没什么作业,就是预习。她把新发的书一本本拿出来,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邱莹莹,高二(3)班。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写到英语书时,她停住了。翻开,那片梧桐叶还在,夹在Unit 1的课文里。她小心地取出来,放在台灯下。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叶子几乎透明,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
她看了很久,然后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叶面。叶子已经干了,脆脆的,一碰就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把叶子夹回书里,这次夹在了最后一页,那里是空白的,不会影响看书。
然后她开始预习英语。第一篇课文是关于友谊的,里面有句话:“A friend in need is a friend indeed.”(患难见真情。)她轻声读出来,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读了几遍,她忽然想起陈屹的眼睛。浅褐色的,在夕阳下像琥珀。他叫她名字时的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他递过来发卡时,指尖碰触到她的掌心,很轻,但很烫。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那些画面像顽皮的孩子,一遍遍跳出来,赶也赶不走。最后她放弃抵抗,合上书,趴在桌上。
窗外夜色渐浓。能看见对面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像星星落在了人间。远处有车流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城市的呼吸。
她想起林西的话:“他不会是特意去打听的吧?”
会吗?他会去打听她的名字吗?为什么?就因为早上砸到了她,觉得抱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敢往下想。脸又开始发烫,她把脸埋进臂弯里,闻到自己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是薰衣草的,母亲一直用这个牌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西发来的短信:“我打听到了!陈屹,16岁,生日11月7日,天蝎座。市三中毕业,数学竞赛拿过省一等奖。身高182,体重不知道,但看身材应该不超过140。喜欢打篮球,喜欢喝可乐,不喜欢吃香菜。目前单身!”
后面跟着一串夸张的感叹号。
邱莹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心跳又开始加速。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哦。”
林西很快回过来:“就这???我给你打听这么多情报,你就回个‘哦’?”
邱莹莹笑了,打字:“谢谢你。但知道了又能怎样?”
“怎样?近水楼台先得月啊!你们不是认识了吗?多制造点偶遇,多聊聊天,说不定……”
“别说了。”邱莹莹打断她,“我还要预习呢。”
“行行行,不打扰你了。不过邱莹莹,我跟你说,像陈屹这种男生,喜欢他的女生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你要是有意思,就得抓紧,别磨磨蹭蹭的。”
邱莹莹没再回。她把手机放在一边,重新翻开英语书,但那些字母在眼前跳舞,一个也看不进去。她叹了口气,干脆不看了,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已经很深了。梧桐树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巨大的、沉默的兽。偶尔有风吹过,叶子哗哗响,像在说什么秘密。
她想起陈屹说“明天见”时的样子。嘴角带着笑,眼睛弯弯的,那颗小虎牙若隐若现。明天,真的还能见到吗?在学校里,文科班和理科班不在一栋楼,课表也不同,如果不是刻意,可能一天都碰不上一面。
但她又想,学校就这么大,总有相遇的时候。在食堂,在操场,在图书馆,在放学路上。就像今天,不就遇见了三次吗?
三次。早上一次,中午一次,下午一次。像命运刻意安排的节奏,不紧不慢,恰到好处。
她回到书桌前,打开日记本。她已经记了三年日记,厚厚的两本,锁在抽屉里,钥匙只有她有。今天,她写了很长的一篇。
“9月1日,晴。开学第一天。烫了头发,被球砸了,遇见了陈屹。他穿蓝白校服,袖子挽到小臂,手很好看。他帮我捡书,指尖很烫。他笑的时候有虎牙。他知道我的名字。他说明天见。”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秋天来了,梧桐叶落了满院。但有些东西,好像刚刚开始发芽。”
合上日记本,锁好,放进抽屉深处。然后她关上台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点,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陈屹在夕阳下靠着窗台的样子,他递过来发卡的样子,他说“明天见”的样子。这些画面像电影镜头,一帧一帧,缓慢而清晰。
明天见。
她默念着这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阳光晒过的味道,暖暖的,香香的。
窗外,风还在吹,梧桐叶还在落。但有些东西,真的开始不一样了。
就像一片叶子落下,碰触到水面,荡开一圈涟漪。那涟漪很小,很轻,但会一圈圈扩散开去,直到触及很远很远的岸边。
而这个秋天,这场开学礼,这次相遇,就是那片叶子。落在她十六岁的心湖上,荡开的涟漪,会持续很久,很久。
久到很多年后,当梧桐叶再次落满院子,她还会记得,那个穿蓝白校服的少年,弯腰帮她捡书时,指尖蹭过手背的温度。
以及他说:“我是隔壁理科班的陈屹。”
然后整个秋天,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