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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未寄的腌笃鲜

      一

      梧桐叶落到第七个年头的时候,邱莹莹学会了如何将腌笃鲜里的咸肉切得厚薄均匀,学会了辨认春笋冬笋的不同,也学会了在砂锅边缘压一张湿润的牛皮纸,让汤汁在文火慢炖时保持澄澈奶白。她甚至学会了在汤里加一小把金华火腿丝,那是在上海一家本帮菜馆当厨师长的大舅教的秘诀——“鲜上叠鲜,才是真鲜”。

      但她依然会在每个春天腌笃鲜的时节想起陈屹。

      想起的已不是具体的人,而是一种温度。指尖蹭过手背的温度,操场晒过太阳的篮球的温度,他递过来的冰镇矿泉水瓶身凝着的那些水珠滚落在手腕上的温度。这些温度碎片一样散落在七年光阴里,偶尔在某个月夜,某阵春雨,某次她揭开砂锅盖子、看热气“噗”地腾起时,就齐齐涌上来,烫得她指尖发麻。

      今天她要煮的这锅腌笃鲜,是为了明天的家宴。

      丈夫周明远的父母从苏州来上海小住,这是婚后两家人第一次正式聚餐。母亲在电话里嘱咐了又嘱咐:“明远爸妈口味清淡,咸肉少放,多放些鲜肉。笋要选嫩的,嚼着不带渣的。对了,千张结要提前泡软,不然炖不烂。”

      邱莹莹一一应下。挂了电话,她站在厨房窗前发了会儿呆。窗外的香樟树是前年搬来时种下的,如今已长得有两人高,新叶嫩绿,在四月的风里哗哗作响,像谁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春天,陈屹蹲在篮球场边帮她捡书的样子。那时香樟也正开花,细碎的白花落在他肩头,他捡起最后一本英语练习册,拍了拍封面的灰,指尖夹着一片心形的梧桐叶递过来,说:“我是隔壁理科班的陈屹。”

      七年了。

      这七年里,她大学毕业,进了出版社,从校对做到编辑,经手的书稿堆起来能塞满半个房间。她结了婚,嫁给了相亲认识的周明远——一个稳妥踏实的苏州男人,在银行做风控,话不多,但会记得她生理期不让她碰冷水,会在她加班晚归时留一盏玄关的灯。他们按揭买了这套两居室,去年刚还清贷款,阳台养了几盆多肉,书房的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

      生活像一条平缓的河流,没有惊涛骇浪,连涟漪都很少。偶尔她会想,如果当初跟陈屹去了北方,现在会是怎样?会不会在某个小城的铁路家属院里,冬天烧煤炉取暖,夏天摇蒲扇纳凉,为孩子的奶粉钱发愁,为丈夫的夜班提心吊胆?

      不知道。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二

      咸肉要先用温水泡半小时,去些咸味。这是大舅教她的第二招。邱莹莹把暗红色的咸肉块放进白瓷碗,注入温水,看肉块在清水里慢慢舒展开边缘,像一朵干枯的花在苏醒。水渐渐泛出淡淡的粉,那是盐分和岁月腌渍出的颜色。

      她忽然想起陈屹老家那个北方小城。是在他们分手后第三年,她从共同的高中同学那里辗转听说,陈屹父亲中风后家里欠了二十多万,他回去后娶了当地一个中学老师的女儿,女方家帮忙还了债,也托关系把他安排进了铁路局。听说那女孩怀孕时妊娠反应很重,陈屹每天骑电动车载她去医院打营养针,冬天路滑,摔了一跤,他用手肘护住了妻子的肚子,自己缝了七针。

      那个同学在微信上说这些时,语气里带着唏嘘:“谁能想到呢,当年我们理科班的尖子,清华的料,最后……”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邱莹莹懂。她当时正坐在出版社的格子间里校对一个年轻作家的长篇,小说里写青梅竹马因现实分开,多年后重逢,男主已是上市公司总裁,回来找女主再续前缘。她红笔一划,在旁边批注:“过于戏剧化,建议修改。”

      现实哪有那么多总裁和重逢。现实是陈屹成了北方小城铁路局的一名技术员,每天检修火车头,手上沾着洗不掉的机油。现实是她嫁给了门当户对的周明远,在寸土寸金的上海有了一套小房子,每月还着房贷,计划着明年要孩子。

      现实是他们早已走上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她把泡好的咸肉捞出来,在砧板上切成厚片。刀是周明远上个月刚从日本带回来的旬刀,锋利异常,切肉时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刀刃划过肉纤维时细微的阻力。一片,两片,三片……肉片在砧板上码成整齐的一摞,肥瘦相间,肥的部分晶莹如琥珀,瘦的部分暗红如陈年朱砂。

      切到第七片时,刀尖一滑,在她左手食指上划开一道细口。血珠立刻渗出来,圆润的一颗,颤巍巍挂在指尖。她愣了愣,才想起去拿创可贴。翻药箱时,一张泛黄的明信片从抽屉深处滑出来,飘飘荡荡落在地砖上。

      是那张鸢尾花的明信片。

      美术馆纪念商店买的,背面是陈屹歪歪扭扭的字:“邱莹莹,今天很开心。”字迹已有些模糊,纸张也脆了,边缘卷起,像一片风干的落叶。她弯腰捡起来,指尖的血不小心蹭在鸢尾花的花瓣上,暗红的一点,像花心突然长出的痣。

      她盯着那点血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蟹壳青转为深蓝,远处高楼次第亮起灯火。最后她把明信片重新塞回抽屉最底层,用创可贴缠好手指,继续切肉。

      鲜肉要选带皮的五花,一层肥一层瘦,像人生的年轮。邱莹莹把鲜肉切成与咸肉同样大小的方块,冷水下锅,加料酒、姜片,开大火。水很快沸腾,血沫像肮脏的云朵翻滚上来,她用漏勺一点点撇去,动作耐心细致,像在做一件神圣的仪式。

      撇净浮沫,肉块在清汤里沉沉浮浮,渐渐变成干净的粉白色。她关火,把肉捞出来,在流水下冲洗。热水烫过的手指微微发红,她想起大学时陈屹第一次来上海看她,也是春天,他们去外滩,人挤人,他紧紧牵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晚上住在学校附近的廉价宾馆,隔音很差,隔壁房间的动静清晰可闻,他们并排躺在床上,谁也不敢动。后来他侧过身,在黑暗中吻她,很轻的一个吻,落在额头上,说:“莹莹,等我攒够钱,我们就结婚。”

      那时他们都相信,只要相爱,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三

      笋要现剥现切,否则失了鲜气。邱莹莹从塑料袋里倒出三根春笋,褐色的笋衣上还沾着新鲜的湿泥,带着山林晨露的气息。她坐在地砖上,把笋放在膝盖间,一层层剥开坚硬的外壳。

      “刺啦——刺啦——”

      笋衣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这声音让她想起高三那年秋天的图书馆,她坐在陈屹斜对面的位置,偷偷撕开一包薯片,声音刚响,管理员就从书架后探出头,瞪了她一眼。陈屹在对面笑了,用口型说:“笨。”然后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个简笔笑脸,旁边写:“晚上请你吃关东煮。”

      那些纸条她后来都收在一个铁盒里,和那罐小星星放在一起。分手时她把铁盒扔进了苏州河,站在桥上看着盒子沉下去,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剥到最里层,嫩黄的笋芯露出来,水灵灵的,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她用指甲掐了一下,笋肉立刻渗出清亮的汁液,带着竹子特有的清香。这是好笋,母亲看见会夸她会挑。

      她想起母亲第一次见陈屹,是大二那年的国庆。陈屹坐了一夜硬座来苏州,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里面塞满了给她家人的礼物:给父亲的西湖龙井,给母亲的丝绸围巾,给妹妹的迪士尼玩偶。饭桌上,母亲问起他家的情况,他老老实实答了:父亲是铁路工人,母亲是小学老师,家里还有个弟弟在读高中。母亲点点头,没再多问,但饭后收拾碗筷时,邱莹莹听见她在厨房对父亲低声说:“家里条件一般,但孩子看着挺实诚。”

      后来陈屹父亲中风,家里欠债,母亲的态度就变了。“莹莹,不是妈妈势利,”母亲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你现在年轻,觉得有情饮水饱,等真过上日子,柴米油盐,哪一样不要钱?他家里那个情况,你嫁过去就是吃苦,妈妈舍不得。”

      她当时哭着说:“我不怕吃苦。”

      母亲叹气:“你现在不怕,是因为还没吃过。等真吃了,就晚了。”

      那时她觉得母亲庸俗,不懂爱情。现在自己也结了婚,每天操心房贷、开销、双方父母的养老,才渐渐明白,母亲说的“现实”,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每个人都困在其中。

      笋剥好了,三根笋变成一小堆嫩黄的笋块,像一堆刚刚打磨好的玉石。她起身,在水龙头下冲洗,水珠溅在脸上,凉凉的。抬头看镜子,里面的女人三十岁了,眼角有了细纹,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额前散下几缕碎发。还是那双眼睛,但眼神不再像二十岁时那样亮,那样无畏,那样盛得下整个世界的星光。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但还算温柔。然后转身,把笋块放在砧板上,手起刀落,切成滚刀块。

      四

      配料都准备妥当:咸肉、鲜肉、笋块、百叶结、葱结、姜片,还有一小把大舅特意从金华寄来的火腿丝。邱莹莹把砂锅坐在灶上,开火,锅底很快就热了。她倒了一点点油,先把姜片和葱结放进去煸香,再下咸肉片,小火慢煸,看肥肉部分渐渐变得透明,渗出晶亮的油脂,咸香混着焦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这是大舅教的第三步——咸肉要先煸出油,汤才会香而不腻。

      她想起大舅教她做菜时的样子。那是在她结婚前,母亲特意带她回老家,让大舅传授几道拿手菜。“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胃,”母亲半开玩笑地说,“虽然现在不兴这个了,但会做饭总不是坏事。”

      大舅是特级厨师,在五星级酒店干了一辈子,退休后开了家私房菜馆,一天只接一桌,预约排到三个月后。他教她做菜时极有耐心,每个步骤都讲得清清楚楚,像在传授某种古老的技艺。

      “做菜和做人一样,急不得。”大舅说,手里握着一把厚重的剁骨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火候不到,味道就不对。该文火就得文火,该猛火就得猛火,乱了章法,再好的食材也糟蹋了。”

      她当时似懂非懂。现在想来,大舅说的何止是做菜。

      咸肉煸得差不多了,她把鲜肉块倒进去,一起翻炒。肉块在锅里翻滚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颜色从粉白渐渐转为金黄。这时她才注入开水——一定要开水,冷水会让肉质收缩,汤就不鲜了。水一入锅,立刻沸腾,奶白色的汤液翻滚上来,像突然有了生命。

      她调成文火,盖上锅盖,只留一条缝隙。接下来就是等待,漫长的、需要耐心的等待。等待时间把咸肉的咸、鲜肉的鲜、笋的清甜、火腿的醇厚,一点点逼出来,融进汤里,融成一种复杂而和谐的滋味。

      等待的时候,她走到阳台。夜色已浓,远处陆家嘴的高楼亮着璀璨的灯光,东方明珠像一串巨大的珍珠项链挂在夜空。这个城市永远这么亮,这么忙,这么不容分说地向前奔涌,裹挟着每一个人,不管他们愿不愿意。

      她点了支烟——这是她结婚后才养成的习惯,偶尔一支,周明远不知道。薄荷味的爆珠,清凉中带着一丝苦。烟雾在夜色里散开,很快被晚风吹散。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天的夜晚,她和陈屹站在学校操场看台上,看着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说:“莹莹,以后我们要买一栋靠海的房子,给你放一墙的书,再放一架钢琴。”

      她问:“那你要放什么?”

      “我?”他想了想,“我就放一张躺椅,每天躺在那里看你。”

      她笑他傻,心里却甜得像化了一整罐蜂蜜。

      那时他们都相信,未来是一片蔚蓝的海,他们可以手牵手走进去,走到很深很远的地方。谁也没想到,海还没看见,他们就已在现实的礁石上搁浅了。

      烟燃尽了,烫到指尖。她回过神,把烟蒂摁灭在花盆里。多肉长得很好,肥厚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这是周明远从花市买回来的,说好养,不用费心。确实好养,一个月浇一次水就能活,不吵不闹,不要求不抱怨,像极了他们的婚姻。

      她走回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汤色已开始转白,像稀释的牛奶,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香气更浓了,咸鲜中带着笋的清气,温暖地包裹着她。她撒了一小把火腿丝进去,看那些金红色的丝在汤里翻滚,很快溶化,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属于时间的味道。

      五

      手机在料理台上震动。是周明远。

      “莹莹,爸妈的火车晚点了,大概要九点半才能到。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汤在炖了,其他菜也备好了,等他们到了再炒。”

      “辛苦了。”周明远的声音里带着歉意,“本来想早点回来帮你的,但临时有个会……”

      “没事,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邱莹莹看了看时间,八点十分。还有一个多小时。她把百叶结放进汤里,盖上锅盖,继续文火慢炖。百叶结要炖得久才入味,吸饱了汤汁,一口咬下去,汤汁在嘴里爆开,才是最好吃的时候。

      等待的间隙,她开始准备其他菜。清蒸鲈鱼,葱油淋上,滋啦一声响;蒜蓉西兰花,焯水时要加点油,颜色才翠绿;糖醋小排,要炸两遍,外酥里嫩;还有一道蟹粉豆腐,是她从大舅那儿学来的招牌菜,蟹粉是周明远昨天特意去阳澄湖买的,新鲜拆的,金黄油亮。

      她有条不紊地做着,手脚麻利,像个真正的女主人。结婚三年,她早已熟悉周明远的口味——他喜欢清淡,不爱重油重盐;不吃香菜,闻到味道就皱眉;喜欢吃鱼,但讨厌挑刺,所以她总是选刺少的鲈鱼或鳜鱼。周明远也熟悉她的习惯——她知道她睡前要喝一杯温水,知道她生理期会腰酸,会提前准备好热水袋,知道她编辑书稿时不喜欢被打扰,会轻轻带上书房的门。

      他们像两枚齿轮,在婚姻这台机器里严丝合缝地转动,不卡顿,不脱节,但也不产生火花。有时候邱莹莹会想,这就是婚姻该有的样子吗?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没有激烈争吵,也没有热烈爱恋,只有日复一日的平静相伴。

      也许是的。母亲说,过日子就像煮一锅白粥,大火煮沸,文火慢熬,最后熬到米粒开花,水米交融,看似平淡,却最养人。那些浓油赤酱、麻辣鲜香,偶尔吃一次可以,天天吃,胃是要坏的。

      可她还是会在某些瞬间想起陈屹。想起他们大学时穷,租的房子没有厨房,只能用电磁炉煮泡面,加个鸡蛋,加根火腿肠,两个人分着吃,都觉得是人间美味。想起有一年冬天,她发烧,他背着她去医院,雪下得很大,他的后背全湿了,还一直说笑话逗她,说等以后有钱了,要给她买一屋子的药,让她当糖豆吃。

      那些穷困的、慌乱的、甚至狼狈的瞬间,在回忆里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而现在,她有了厨房,有了砂锅,有了旬刀,有了从阳澄湖直送的蟹粉,却再也找不到当初分食一碗泡面时的那种满足。

      菜都备好了,只等客人到了下锅。她洗净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开着,是无聊的综艺节目,明星们在屏幕上嬉笑打闹,声音开得很小,像某种背景噪音。她拿起茶几上的一本书,是她最近在编辑的一部小说稿,作者是个年轻的女孩,写一个关于错过的爱情故事,文笔细腻,但总让邱莹莹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大概是少了那种被生活碾过后的粗粝感。年轻人的爱情故事里,痛苦都是美丽的,遗憾都是诗意的,分手后还能在巴黎的街头重逢,在东京的樱花雨里相拥。可真实的错过不是这样的。真实的错过是,你们生活在同一个国家,甚至同一个城市,却再也不会遇见。是某天你在医院缴费大厅看见他,他胖了,秃了,身边跟着一个半大的孩子,你们互相笑了笑,说“好久不见”,然后各自转身,汇入人流,像两滴水汇入大海,再也寻不着踪迹。

      她合上书稿,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远处的灯光在雾霭中晕开,像印象派的画。她忽然想起陈屹给她打来的那个电话,在她婚礼前一周。他说:“莹莹,我知道你都看见了。我后来跟她结婚了,她家帮我还了所有债,给我找了工作,我爸那时候等着钱做手术,我没有别的办法。”

      她说:“我不怪你,那时候我们都年轻,都没办法。”

      他说:“我这几年从来没忘过你。我攒了一笔钱,我想给你,算是我……”

      “不用了,”她打断他,“我明天要结婚了。钱你留着给孩子花吧。以后别联系了。”

      挂了电话,她哭了一整夜。不是怨恨,不是不甘,而是一种巨大的、无力的悲哀。悲哀于他们明明曾经那么相爱,却敌不过一场病,一笔债,一次命运的拨弄。悲哀于他们都没有错,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西。

      “莹莹,明天家宴准备得怎么样啦?紧张不?”

      “还好,菜都备好了。”

      “周明远爸妈好相处吗?我听说苏州老太太挺讲究的。”

      “见过两次,挺和气的。”

      “那就好。”林西顿了顿,“对了,我今天在静安寺那边看见一个人,特别像陈屹。不过应该是看错了,他怎么可能在上海。”

      邱莹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应该是看错了。”

      “肯定啊。他在北方小城待得好好的,来上海干嘛。”林西换了个话题,“对了,我老公他们公司最近在招人,你要不要考虑跳槽?薪水比出版社高多了。”

      “再说吧,我挺喜欢现在的工作的。”

      又聊了几句,挂了。邱莹莹握着手机,指尖冰凉。静安寺,离她家不过三站地铁。真的是看错了吗?还是他真的来了上海,像他电话里说的,来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不重要了。就算他真的来了,就算他们真的在街头遇见,又能怎样?相视一笑,说声“好久不见”,然后擦肩而过。就像七年前在火车站,他进检票口时回头挥手,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知道这一别,就是一生。

      六

      九点二十分,门铃响了。

      邱莹莹去开门。周明远带着父母站在门外,手里大包小包提着礼物。公公周建国个子不高,但腰板挺直,戴着金丝眼镜,一副老知识分子的模样。婆婆李淑芬穿着暗红色的丝绒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和蔼,但眼神里带着打量。

      “爸,妈,路上辛苦了。”邱莹莹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

      “不辛苦不辛苦。”李淑芬走进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阳台的多肉上,“哟,这多肉养得真好。莹莹很会打理家里嘛。”

      “妈您坐,喝点茶。”邱莹莹去泡茶,是周明远特意买的明前龙井,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嫩绿的一芽一叶,在热水里缓缓沉浮。

      周明远陪父母说话,邱莹莹在厨房忙活。热菜下锅,香气很快弥漫开来。她把炖了一下午的腌笃鲜端上桌,掀开锅盖的瞬间,热气混着香气“噗”地腾起,像一朵温暖的云。

      “哎哟,这汤炖得真白。”李淑芬凑近看了看,点点头,“莹莹手艺不错。”

      “妈您尝尝。”邱莹莹给她盛了一碗。

      李淑芬小口尝了,眼睛一亮:“嗯,咸淡正好,鲜而不腻。这咸肉是自己腌的?”

      “买的,但先用温水泡过了,去了些咸味。”

      “聪明的做法。”李淑芬又喝了一口,“这汤啊,最见功夫。火候不到,汤不清;火候过了,肉就柴了。你这炖得刚刚好。”

      得到婆婆的认可,邱莹莹心里松了口气。接下来上桌的其他菜也得到了好评,尤其是蟹粉豆腐,李淑芬连夸了三遍“鲜”,说比她在苏州吃的几家老字号做得还好。

      饭桌上气氛融洽。周建国问起邱莹莹的工作,听说她在出版社做编辑,便和她聊起最近在读的书。老爷子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对文学很有见地,两人从《红楼梦》聊到马尔克斯,竟很投机。李淑芬在一旁听着,偶尔插几句话,看向邱莹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温和。

      周明远坐在邱莹莹旁边,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知道,这是他在说“谢谢”。谢谢她为他做的这顿饭,谢谢她让他父母满意,谢谢她给了他一直想要的那种——安稳的、体面的、挑不出错的生活。

      她也回握了一下,对他笑了笑。笑容是温柔的,妥帖的,像一个妻子该有的样子。

      吃完饭,邱莹莹收拾碗筷,李淑芬要帮忙,她连忙说“不用不用,妈您坐着休息”。但李淑芬还是进了厨房,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洗碗。

      “莹莹啊,”李淑芬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明远这孩子,性子闷,不会说好听话,但心是好的。他从小就这样,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自己扛着。你们结婚这三年,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喜欢你,也是真心想和你过好日子。”

      邱莹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我知道,妈。”

      “夫妻过日子,没有不磕磕碰碰的。重要的是互相体谅,互相包容。”李淑芬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通透,“我和明远他爸,结婚三十五年了,吵过闹过,也想过分开,但最后还是走过来了。为什么?因为我们都知道,婚姻不只是爱情,更是一种责任,一种承诺。答应了要一起走,就得一起走到底,不管路上是晴是雨。”

      水流哗哗,冲刷着碗碟上的油污。邱莹莹低着头,看泡沫在指间堆积,破碎,又堆积。她想起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在她决定嫁给周明远之前。母亲说:“莹莹,妈不逼你。你要是还想着陈屹,还想等,妈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等来了又怎样?他结婚了,有孩子了,你们还能回到从前吗?就算能,他家里的债,他父亲的身体,他那个需要人照顾的家,你真能扛得起吗?”

      她当时没有回答。但她心里知道答案——她扛不起。不是不爱,是不够爱。或者说,她的爱还没有强大到可以对抗整个世界的重量。

      “妈,您放心,”她抬起头,对李淑芬笑了笑,“我会和明远好好过的。”

      李淑芬也笑了,拍拍她的手:“好孩子。”

      七

      收拾完厨房,已经快十一点了。周明远父母在客房睡下,邱莹莹洗漱完回到卧室,周明远正靠在床头看书。见她进来,他放下书,摘下眼镜。

      “今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邱莹莹在他身边躺下,关了自己这边的台灯。

      黑暗中,周明远侧过身,手搭在她腰上。这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没有情欲,只是一种亲近的表示。邱莹莹没有动,任他抱着。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

      她却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远处高楼的光。那些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流动的影子,像水底的波纹。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和陈屹挤在鼓浪屿青旅的小床上,听窗外的海浪声。他说:“莹莹,以后我们每年都来一次海边,好不好?”

      她说:“好。等我们老了,就在海边买个小房子,天天看海。”

      他说:“那你得先学会游泳。不然掉海里了,我可救不了你。”

      她笑着打他,他抓住她的手,放在胸口。他的心跳在掌心里咚咚地响,和海浪的节奏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心跳,哪个是潮声。

      那时他们都相信,他们会一起变老,会有一个海边的房子,会养一只猫,会在阳台上种满花。他们会吵架,会和好,会为孩子的教育问题争执,会为谁洗碗猜拳。他们会拥有所有平凡夫妻拥有的烦恼,也拥有所有平凡夫妻拥有的幸福。

      可命运给了他们一个急转弯。没有海边房子,没有猫,没有花,只有一场病,一笔债,一次迫不得已的告别。

      邱莹莹轻轻拿开周明远的手,起身下床,赤脚走到客厅。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月光,她走到书架前,手指掠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一本很旧的高中语文课本上。

      那是她从老家带来的,藏在书架最顶层,用一个牛皮纸袋包着。她抽出来,在沙发上坐下,翻开。书页泛黄,散发着陈旧的纸张和油墨的味道。里面密密麻麻记着笔记,用不同颜色的笔,字迹从稚嫩到渐渐工整,像一部微型的成长史。

      翻到《滕王阁序》那一课,她停住了。书页的空白处,她用蓝色圆珠笔画了一片小小的梧桐叶,叶脉画得很细,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陈屹,2009.9.1。”

      那是他们第一次遇见的日子。

      她还记得那天放学后,她坐在教室里,对着这片叶子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叶子照得透明,能看清每一道细细的脉络。她想,这片叶子能保存多久呢?一个月?一年?还是等到他们都老了,它还在?

      现在她知道了答案——叶子早就枯了,碎了,不知道在哪一年哪一次搬家中遗失了。但这页纸还在,这行字还在,这个瞬间还在,被封印在纸张和墨水里,像一只琥珀里的虫,永远保持着当年的姿态。

      她又往后翻。在《琵琶行》的夹页里,她找到了一张纸条。是陈屹的笔迹,用黑色水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莹莹,晚上我在操场等你,有话跟你说。陈屹。”

      是什么话呢?她努力回想。那好像是高三上学期的某一天,她因为数学考砸了,心情不好,晚自习后一个人在教室待到很晚。出来时,发现陈屹在走廊等她。他们一起走到操场,坐在看台上。那天星星很多,他指着天空说:“你看,那是北斗七星。”

      她说:“哪里?”

      他握住她的手指,指向夜空:“那里,像一把勺子。”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看到了七颗连成勺状的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着清冷的光。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打球磨出来的。她没有抽回手,任他握着。

      他说:“莹莹,你不要难过。一次考试而已,代表不了什么。”

      她说:“可是数学好难,我怎么学都学不会。”

      他说:“那我教你。每天放学后,我教你半小时,保证你下次考试进步。”

      他真的教了。每天放学后,他们在空教室的黑板前,他一道题一道题地讲,从最基本的公式开始,耐心得像在教一个小学生。有时她走神,看他在夕阳下的侧脸,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就会用粉笔头轻轻敲她的额头:“认真听。”

      那些黄昏,那些粉笔灰在光柱里飞舞的画面,那些他低沉温和的讲解声,都成了她青春里最温暖的底色。后来她的数学真的进步了,从不及格到及格,到良好,到最后一次模考,她考了118分(满分150),他比她还高兴,请她吃了两个冰淇淋。

      “你看,我就说你行的。”他说,眼睛亮亮的,像星星掉进去了。

      那时的他们多好啊。有无限的时间,有无畏的勇气,有相信一切都会变好的天真。他们不知道,命运给的糖,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他们不知道,有些离别不是暂时的,有些再见是真的再也不见。

      邱莹莹合上书,把它重新包好,放回书架顶层。然后她走回卧室,在周明远身边躺下。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臂又搭过来。这次她没有拿开,而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比陈屹的大,指节更粗,掌心更厚实。这是一双能稳稳握住生活的手,不会轻易松开,不会突然消失。这就够了。她对自己说,这就够了。

      窗外,夜色温柔。远处传来隐隐的汽笛声,像某种叹息,又像某种呼唤。但很快,那声音也被夜色吞没,只剩下一片沉寂。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她会早起,为公婆准备早餐,然后去上班,看稿子,开会,下班,买菜,做饭。日子会像往常一样,平静地、按部就班地过下去。

      而那一锅腌笃鲜,那些咸的、鲜的、清的、醇的滋味,那些关于春天的记忆,那些未寄出的心情,都会在时间里慢慢炖煮,炖到汤色浓白,炖到滋味交融,炖到分不清哪是过去,哪是现在,哪是未来。

      最后只剩下一碗温暖的汤,在某个春雨淅沥的夜晚,被她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下去,从胃,暖到心。

      然后继续往前走,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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