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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豆浆油条与秋日晨光

      一

      梧桐叶落下的第七天,邱莹莹开始在校门侧边的早餐摊“偶遇”陈屹。

      那是个很不起眼的小摊,三轮车改装的,车斗里架着油锅和蒸笼,玻璃柜里摆着豆浆、油条、糍饭糕、茶叶蛋,还有用塑料袋分装好的榨菜。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胖乎乎的,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脸上总是带着笑,说话带着浓重的安徽口音。

      邱莹莹第一次注意到这个摊子,是因为林西说这里的豆浆是现磨的,比学校食堂的豆浆粉冲出来的好喝一百倍。“而且,”林西神秘兮兮地补充,“陈屹每天早上都会在这里买早餐。”

      就这一句话,让邱莹莹提前了二十分钟起床。

      秋天的清晨很凉,天还没完全亮,天空是那种蟹壳青的颜色,边缘泛着一点点鱼肚白。她裹紧了校服外套,骑着自行车穿过还没完全苏醒的街道。路边有环卫工人在扫地,竹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寂寞的声音。早餐店的卷帘门陆续拉起,蒸包子的白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混进晨雾里,分不清哪是雾哪是气。

      她到的时候,摊子前已经排了三四个学生。她推着自行车,远远地看着,心跳得有点快。陈屹还没来。

      她把车停在梧桐树下,假装整理书包,眼睛却不停地瞟向路口。风很凉,吹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她拉了拉衣领,手指冻得有点僵。

      “小姑娘,吃点什么?”轮到她了,阿姨笑眯眯地问。

      “一、一杯豆浆,一根油条。”邱莹莹说,声音在晨风里有点抖。

      “好嘞。”阿姨麻利地舀起一勺豆浆,倒进塑料杯,盖上盖子,又从油锅里夹起一根刚炸好的油条,金黄酥脆,还在滋滋作响。她用纸袋包好,一起递过来,“两块五。”

      邱莹莹掏钱。硬币在口袋里叮当作响,她数出两个一块的硬币,又翻找五毛的零钱。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阿姨,老样子。”

      她猛地抬头。陈屹就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衫,拉链没拉,里面是校服衬衫。他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没好好梳,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遮住了眉毛。他没睡醒似的,眼睛半眯着,打了个哈欠,露出整齐的牙齿和那颗小虎牙。

      “小陈来啦。”阿姨显然认识他,笑着从蒸笼里拿出一个饭团,又舀了杯豆浆,“今天怎么一个人?张磊他们呢?”

      “睡过头了。”陈屹又打了个哈欠,从口袋里掏出钱,是三张一块的纸币,皱巴巴的,像在口袋里揉了很久。

      邱莹莹赶紧把钱递给阿姨,接过早餐,想快点离开。但阿姨正在给陈屹装袋,她只能等在旁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鞋头有点脏了,沾了泥,她想着今天放学要刷一刷。

      “你的找零。”阿姨把五毛硬币递给她,又转向陈屹,“小陈,你昨天打球是不是把人家小姑娘的球砸了?”

      邱莹莹手一抖,硬币差点掉地上。

      陈屹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她,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是你啊。”他说,语气有点意外,但又好像没那么意外,“这么巧。”

      “巧、巧。”邱莹莹捏着那枚五毛硬币,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

      “可不巧嘛,”阿姨笑着说,“这小姑娘这几天都来,我还以为等你呢。”

      邱莹莹的脸“腾”地烧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想说“不是”,想说“我只是路过”,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屹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早上那种困倦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点促狭的笑。“是吗?”他说,拖长了音调,“等我啊?”

      “不是!”邱莹莹终于憋出两个字,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慌忙低下头,转身就要走,连自行车都忘了推。

      “哎,你的车。”陈屹在身后喊。

      她这才想起,又狼狈地折回来,去推自行车。车轮卡在梧桐树的根茎间,她使劲拽了两下,没拽动。陈屹走过来,单手帮她一提,车就出来了。

      “谢、谢谢。”邱莹莹不敢看他,推着车就要走。

      “一起走吧。”陈屹说,和她并排,“反正都去学校。”

      邱莹莹的心跳又乱了。她点点头,推着车,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是薄荷味的,很清新,混着清晨空气里的凉。

      街道渐渐热闹起来。上班的人流,上学的学生,自行车铃声,汽车的喇叭声,早点摊的叫卖声,混成一片属于城市的晨曲。阳光终于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在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风晃动,像水底的波纹。

      “你叫邱莹莹对吧?”陈屹突然问。

      “你怎么知道?”她脱口而出,然后想起林西说的“他打听你”,脸更红了。

      “开学那天,你书掉的时候,我捡到了你的学生证。”陈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的小本子,递给她,“本来想当天还你的,但后来没找到你。”

      邱莹莹接过来。确实是她的学生证,照片是高一入学时拍的,扎着马尾,刘海厚厚的,表情有点呆。她一直以为丢了,还准备去补办。

      “谢谢。”她小声说,把学生证塞进口袋。布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不客气。”陈屹咬了一口饭团,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说,“你豆浆要凉了。”

      邱莹莹这才想起手里的早餐。塑料杯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的,贴着掌心。她插上吸管,小口喝了一口。豆浆确实是现磨的,很醇,有豆子的香味,甜度刚好。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邱莹莹偷偷用眼角余光看他。他吃得很专心,一口饭团一口豆浆,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金色的,软软的。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你……”她鼓起勇气开口,“你每天都来这个摊子吗?”

      “嗯,从高一就开始了。”陈屹说,“阿姨的饭团好吃,料足,还便宜。”

      “哦。”

      “你呢?你家住哪边?”

      “就前面,桂花巷。”

      “那挺近的。”陈屹想了想,“桂花巷是不是有一家很好吃的生煎包?”

      “对,王记生煎,开了二十多年了。”

      “我吃过一次,确实好吃。”陈屹笑了,“不过早上排队人太多,来不及。”

      又沉默下来。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舒适感。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不需要刻意找话题,只是并肩走着,享受着晨光和早餐。

      快到校门口时,陈屹突然说:“明天还来吗?”

      “什么?”邱莹莹一愣。

      “早餐摊。”陈屹看着她,眼睛在晨光下是浅褐色的,清澈得像秋天的湖水,“如果你还来,我们可以一起。”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最后她用力点了点头,点得很重,头发都跟着晃了晃。

      陈屹笑了,露出那颗虎牙。“那明天见。”

      “明天见。”

      他挥了挥手,朝理科楼的方向走去。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晨光里,背影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豆浆,还剩半杯。她插上吸管,又喝了一口。奇怪,明明是一样的豆浆,今天却觉得格外甜,甜到心里去了。

      二

      第二天,邱莹莹起得更早了。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躺在床上,能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秋天第一场雨,不大,但很密,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像谁在窃窃私语。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天色是深灰色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湿了,沉沉地垂着,偶尔滴下一滴水,砸在窗台上,“啪”的一声。

      下雨了,他还会去吗?她想着,心里有点忐忑。但转念一想,如果他不去,她一个人去,也没什么。本来就是偶遇,又不是约定。

      但心里还是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万一他去了呢?

      她爬起来,洗漱,换衣服。母亲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出门,从鞋柜里拿了把伞。伞是蓝色的,印着卡通图案,用了好几年了,有点旧,但还能撑开。

      雨确实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雾。她撑着伞,推着自行车,走进雨里。地面湿漉漉的,映着街灯昏黄的光,像洒了一地的碎金子。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

      早餐摊还在老地方。三轮车支起了简易的雨棚,塑料布做的,被雨打得噼啪作响。阿姨今天穿了件红色的雨衣,站在油锅后,热气蒸腾上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摊子前没人。也是,下雨天,谁不想多睡会儿。

      邱莹莹把车停在树下,走过去。阿姨看见她,笑了:“小姑娘又来啦?今天下雨还这么早。”

      “嗯,习惯了。”邱莹莹说,眼睛却瞟向路口。空荡荡的,只有雨丝在路灯的光柱里斜斜地飘。

      “还是豆浆油条?”

      “嗯。”

      阿姨开始忙活。油锅里的油滋滋响着,油条在热油里翻滚,渐渐变成金黄。豆浆是温在保温桶里的,倒出来时还冒着热气。邱莹莹接过早餐,付了钱,站在雨棚下,小口喝着豆浆。

      雨渐渐大了,打在雨棚上,声音从噼啪变成了哗啦。街道上开始有行人,撑着各色的伞,像一朵朵移动的花。有学生匆匆跑过,校服外套蒙在头上,书包抱在怀里。

      他还是没来。

      邱莹莹看了看表,六点四十。平时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到了。也许今天真的不来了,下雨,想多睡会儿,或者直接从家里带了早餐。

      她心里有点失落,但又觉得正常。本来就是偶遇,哪有次次都遇见的道理。

      喝完了豆浆,油条也吃了一半。雨还没有停的意思。她该走了,再不走要迟到了。她把剩下的油条塞进纸袋,准备推车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

      转头,陈屹从雨里跑过来。他没打伞,校服外套湿透了,深蓝色变成了近乎黑色,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往下滴着水。他跑得急,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

      “阿姨,老样子!”他喊了一声,然后才看见雨棚下的邱莹莹,愣了一下,“你……真的来了?”

      邱莹莹点点头,心跳又开始加速。他湿漉漉的样子,有点狼狈,但又莫名地好看。水珠从他发梢滴下来,滑过脸颊,滑过下巴,最后没入衣领。他的睫毛也湿了,沾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我还以为下雨你不会来。”陈屹抹了把脸上的水,笑了,露出虎牙。

      “我……我也以为你不会来。”邱莹莹小声说。

      “本来是不想来的,睡过头了。”陈屹说,“但想起昨天说好的,就还是跑过来了。”

      他说“说好的”。这三个字让邱莹莹心里一暖。原来在他心里,那不是随口一说,而是“说好的”。

      阿姨把饭团和豆浆递给他。“小陈啊,怎么不打伞?淋成这样,要感冒的。”

      “出门时还没下这么大。”陈屹接过早餐,从湿透的口袋里掏出钱,纸币都湿了,皱成一团。他小心地展开,递给阿姨。

      “快吃吧,热乎的。”阿姨收了钱,又对邱莹莹说,“小姑娘,你有伞,一会儿和小陈一起走,别让他再淋雨了。”

      邱莹莹脸一红,点点头。

      陈屹站在她旁边,开始吃早餐。他吃得很急,大概是真饿了,也大概是怕迟到。邱莹莹偷偷看他,看他湿漉漉的头发,看他鼓起的腮帮子,看他吞咽时滚动的喉结。雨声哗哗,雨棚下的空间很小,她能闻到他身上雨水的气息,混着薄荷洗衣粉的味道,清冽又干净。

      “你……冷不冷?”她问。

      “还好。”陈屹嘴里塞着饭团,含糊地说,“跑过来的时候挺热的,现在有点凉。”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擦吧。”

      陈屹愣了愣,接过纸巾。“谢谢。”

      他抽出一张,胡乱擦了擦脸和头发。纸巾很快湿透了,他又抽了一张。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邱莹莹看着,忽然想笑,但又忍住。

      雨小了些,从哗啦变成了淅沥。陈屹吃完了饭团,豆浆也喝完了。他看了看天:“走吧,再不走要迟到了。”

      “嗯。”

      两人一起走进雨里。邱莹莹撑着伞,蓝色的伞面印着卡通图案,在灰蒙蒙的清晨里显得有点幼稚。陈屹比她高一个头,她得把伞举高些,才不至于碰到他的头。

      “我来吧。”陈屹接过伞。他的手碰到她的手,很凉,带着雨水的湿意。邱莹莹手一颤,松开了伞柄。

      伞到了他手里,一下子高了很多。伞面倾斜,大部分遮向邱莹莹那边,他自己的左肩又露在外面,被雨淋着。

      “你……你往这边来点。”邱莹莹小声说。

      “没事,反正已经湿了。”陈屹不以为意。

      两人并肩走着。伞下的空间很窄,他们的手臂时不时碰到一起。隔着校服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邱莹莹的心跳得很快,她不敢动,僵硬地走着,眼睛盯着前方湿漉漉的地面。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但伞下的空间是暖的,有豆浆的甜香,有饭团的米香,有他身上雨水和薄荷混合的味道。

      “你平时都这个点出门?”陈屹问。

      “嗯,差不多。”

      “那你起得真早。”

      “习惯了,早起背单词。”

      “用功。”陈屹笑了,“我就不行,每天都是踩点到。”

      “那你晚上都几点睡?”

      “不一定,有时做竞赛题做到一两点。”

      “那么晚?”

      “嗯,没办法,竞赛班压力大。”陈屹顿了顿,“你呢?文科班作业多吗?”

      “还好,就是背的东西多。”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学校就到了。雨还没停,但小了很多,像雾一样弥漫在空中。校门口挤满了学生,五颜六色的伞像一片移动的花海。

      在理科楼和文科楼的分岔路口,陈屹把伞还给邱莹莹。“谢谢你的伞。”

      “不用谢。”邱莹莹接过伞,指尖碰到他的手,还是凉的。

      “那……明天见?”陈屹看着她,眼睛湿漉漉的,像被雨洗过的琥珀。

      “明天见。”邱莹莹用力点头。

      陈屹笑了,转身跑进雨里,朝理科楼跑去。他没打伞,很快就消失在蒙蒙的雨雾中。邱莹莹站在原地,撑着那把蓝色的伞,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谁在轻轻说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凉凉的,但很真实。

      明天见。

      她又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转身,朝文科楼走去。脚步轻快,像踩在云上。

      三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邱莹莹每天早上都去早餐摊。有时陈屹在,有时不在。在的时候,他们就一起走去学校,聊些琐碎的事:昨天的作业,今天的课,篮球赛的结果,周末的安排。不在的时候,邱莹莹就一个人吃完早餐,一个人走去学校,心里有点空,但又期待着明天。

      渐渐地,这成了习惯。就像每天早上要刷牙洗脸一样,去早餐摊,喝一杯豆浆,吃一根油条,然后看陈屹会不会出现。如果他出现了,那一天的开端就是亮的,带着豆浆的甜香和他笑容的温度。如果没出现,那一天就像缺了点什么,总是不完整。

      阿姨也习惯了他们。每次看见邱莹莹,都会笑眯眯地说:“小姑娘又来等男朋友啦?”一开始邱莹莹还会红着脸解释“不是不是”,后来就不解释了,只是笑笑,接过豆浆,安静地等。

      陈屹也习惯了。有时他来晚了,看见邱莹莹在等,会笑着说“不好意思,睡过头了”。然后自然地站在她旁边,等阿姨给他装饭团。付钱时,如果邱莹莹在掏零钱,他会顺手帮她付了那两块五。

      第一次他这么做时,邱莹莹愣住了。“不用不用,我自己有。”

      “没事,就当赔你上次的篮球。”陈屹说,从阿姨手里接过找零,塞进邱莹莹手里。

      那是三个五毛的硬币,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邱莹莹攥在手里,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但她舍不得松开。那天到教室后,她把硬币小心翼翼地放进铅笔盒的夹层里,和其他几枚硬币放在一起。那是他帮她付豆浆油条的钱,一块五,不多,但在她心里,比什么都重。

      后来他陆陆续续又帮她付过几次。有时是两块五,有时是三块——如果她加了个茶叶蛋的话。邱莹莹总想把钱还他,但他总说“下次你请我不就行了”,可下次他还是抢着付了。

      于是铅笔盒里的硬币越来越多,叮叮当当的,像她心里越来越响的回声。

      林西发现了这个秘密。“你这铅笔盒里怎么这么多硬币?还都是五毛一块的。”

      “就……零钱。”邱莹莹含糊地说,把铅笔盒合上。

      “零钱?”林西挑眉,“我昨天看见陈屹帮你付早餐钱了。你们……天天一起买早餐?”

      邱莹莹脸红了。“就……偶遇。”

      “偶遇能偶遇一个星期?”林西凑近,压低声音,“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

      “没有!”邱莹莹打断她,声音有点急,“真的就是偶遇,他家住那边,我家也住那边,顺路而已。”

      “顺路到天天一起买早餐,一起上学?”林西笑了,拍拍她的肩,“行了,不逗你了。不过邱莹莹,我可得提醒你,陈屹这种男生,喜欢他的女生可多了。光是咱们年级,我就知道好几个。理科班那个周小雨,你知道吧?据说初中就喜欢他,现在还在一个班,近水楼台的。”

      邱莹莹心里一紧。“周小雨?”

      “对啊,长得漂亮,成绩好,家里还有钱。听说她爸是开公司的,开奔驰送她上学。”林西说,“而且她可主动了,每天给陈屹带早餐,陈屹打球她就送水,全班都知道她喜欢他。”

      邱莹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铅笔盒的边缘。金属的,凉凉的。原来他有那么好,有那么多女生喜欢。原来她不是唯一一个,甚至不是最特别的那个。

      “不过你也别灰心,”林西又说,“我看陈屹对你挺特别的。他那种性格,能天天跟一个女生一起买早餐,肯定有意思。而且我听说,他拒绝过周小雨。”

      “拒绝过?”

      “嗯,好像是高一的时候,周小雨跟他表白,他拒绝了,说现在不想谈恋爱,要专心搞竞赛。”林西耸耸肩,“不过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借口。说不定是没遇到真正喜欢的。”

      真正喜欢的。这几个字在邱莹莹心里回荡。她是那个“真正喜欢的”吗?还是只是顺路,只是偶遇,只是他礼貌性的关照?

      她不知道。也不敢问。

      四

      周末,邱莹莹在家写作业。

      秋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细的尘埃在飞舞,慢悠悠的,像时光本身。

      她正在做数学题,函数图像,抛物线,开口向上还是向下,顶点在哪里。她做得很慢,因为数学是她的弱项,也因为心思不在题目上。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着,划出来的不是公式,而是“陈屹”两个字。

      写完了,她才意识到,赶紧用橡皮擦掉。但铅笔记号擦不干净,纸上留下淡淡的印子,像某种抹不去的痕迹。

      她叹了口气,放下笔,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几个小孩在玩,追来追去,笑声清脆得像风铃。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些,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金黄的一片,像地毯。

      她想起这个星期,每天早上和陈屹一起走去学校的画面。周一下雨,他湿漉漉地跑过来;周二天晴,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连帽衫,特别好看;周三他戴了副黑框眼镜,说昨晚做题做到太晚,眼睛疼;周四他剪了头发,短了些,更精神了;周五他心情似乎不好,话很少,但临走时还是对她笑了笑,说“周末愉快”。

      每一天,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像一部电影,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个镜头都慢动作,每个表情都特写。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西发来的短信:“在干嘛?数学作业写完了吗?最后一道大题你会不会?我完全没思路。”

      邱莹莹回:“正在写,也不会。”

      “那怎么办?周一要交啊。”

      “不知道。”

      “要不……你问问陈屹?”林西发来一个坏笑的表情。

      邱莹莹手指顿住了。问陈屹?以什么理由?而且,她有他的联系方式吗?没有。他们每天见面,但从来没交换过手机号,没加过QQ,没聊过除了早餐和天气之外的话题。

      他们的关系,脆弱得像清晨的蛛网,看着很美,但一碰就碎。

      “我没有他电话。”她回。

      “我有啊!我刚从张磊那儿要来的。你要不要?”

      邱莹莹盯着那条短信,心跳又开始加速。要吗?要了之后呢?打电话给他?说什么?问数学题?会不会太突兀?会不会让他觉得她很烦?

      但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要吧。有了联系方式,就可以不只是早上见面了。可以发短信,可以打电话,可以……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发给我吧。”

      几秒钟后,一串数字出现在屏幕上。11位,很简单的一串数字,但在邱莹莹看来,像一串密码,能打开某个神秘世界的密码。

      她把号码存进手机,备注写了个“C”,想了想,又删掉,改成“陈”。看着那个字在通讯录里,心里有种莫名的踏实感。

      但存了号码,她却不敢打。拿着手机,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手指在拨号键上悬着,就是按不下去。

      最后她放下手机,回到书桌前,继续和数学题搏斗。但心思更乱了,那些函数图像在她眼前扭来扭去,最后都变成了陈屹的脸。

      她烦躁地丢下笔,趴在桌上。阳光暖暖地照在背上,像一只温柔的手。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陈屹的笑容,那颗小虎牙,那双浅褐色的眼睛。

      要是能一直这样,每天见到他就好了。她想。不需要更多,就这样,每天早上的十五分钟,一起走过从早餐摊到学校的那段路,就够了。

      可是够吗?她问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回答:不够。远远不够。

      她想更了解他。想知道他喜欢看什么书,听什么歌,打篮球时最擅长什么动作,难过的时候会做什么。想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他爸爸是做什么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他有没有兄弟姐妹。想知道他未来的梦想,想考哪所大学,想做什么工作。

      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这个念头让她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开始,他在她心里已经这么重要了?重要到想占据他生活的全部,重要到想成为他未来的一部分。

      窗外的孩子们还在笑,笑声飘进来,无忧无虑的。邱莹莹忽然很羡慕他们。羡慕他们可以简单地笑,简单地哭,简单地喜欢一个人就说“我喜欢你”,不用想那么多,不用怕被拒绝,不用怕失去。

      而她,连发一条短信的勇气都没有。

      五

      周一早上,邱莹莹到早餐摊时,陈屹已经在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松松地套在头上,背对着她,正在和阿姨说话。邱莹莹走过去,听见他说:“……真的不用,阿姨,我自己来就行。”

      “哎呀,你就拿着嘛,阿姨请你吃的。”阿姨硬塞给他一个茶叶蛋,“你看你,这么瘦,多吃点。”

      “我真的……”

      “陈屹。”邱莹莹轻声叫他。

      陈屹回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你来了。”他接过阿姨的茶叶蛋,无奈地笑了笑,“谢谢阿姨。”

      “不客气不客气。”阿姨看见邱莹莹,又笑了,“小姑娘来啦?今天还是豆浆油条?”

      “嗯。”

      阿姨去忙活了。陈屹转过身,面对邱莹莹。他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周末过得怎么样?”

      “就……写作业。”邱莹莹说,心跳又开始加速。她想起手机里存着的他的号码,想起那串数字,想起自己想发却没发的短信。

      “我也是,做了一套竞赛题,头都大了。”陈屹揉了揉太阳穴,动作很自然,带着少年特有的慵懒。

      豆浆和油条好了,阿姨递给邱莹莹。陈屹很自然地掏钱,帮她付了。邱莹莹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接过找零,硬币在手心里,温温的。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今天的阳光很好,金灿灿的,把一切都照得明亮。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是透明的金色,能看见细细的叶脉。风一吹,叶子哗哗响,像在唱一首关于秋天的歌。

      “对了,”陈屹突然说,“你数学作业写完了吗?”

      邱莹莹心里一紧。“还、还没,最后一道题不会。”

      “哪一道?函数那道?”

      “嗯。”

      “那道题确实有点难,我们班也没几个做出来的。”陈屹想了想,“要不……我教你?”

      邱莹莹愣住了,抬头看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有点刺眼。她眯起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听见他声音里的认真。

      “你……教我?”

      “嗯,反正我也要做,一起讨论呗。”陈屹说得很随意,好像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放学后怎么样?找个空教室。”

      邱莹莹的心跳得像要蹦出胸腔。她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最后她用力点了点头,点得很重。

      陈屹笑了。“那说好了,放学后,我在理科楼一楼等你。那边有个小自习室,平时没什么人。”

      “好。”

      阳光更亮了,照在脸上,暖暖的。邱莹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和他并排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她偷偷地、悄悄地,往他那边挪了一小步。影子也跟着挪,真的碰在一起了,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偷偷笑了,嘴角扬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到学校了。在分岔路口,陈屹说:“那放学见。”

      “放学见。”

      他朝理科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她挥了挥手。邱莹莹也挥手,然后转身,朝文科楼走去。脚步轻快得像在飞。

      一整天,邱莹莹都处在一种飘飘然的状态。历史课,赵老师讲鸦片战争,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在本子上画满了小星星。语文课,徐老师让她背诵《赤壁赋》,她背得结结巴巴,但徐老师居然没批评她,只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说“下次认真点”。

      林西凑过来:“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中彩票了?”

      “没、没有啊。”邱莹莹说,但嘴角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不对劲。”林西眯起眼睛,“说,是不是和陈屹有关?”

      邱莹莹脸红了,没说话。林西懂了,捶了她一下:“行啊你,进展神速啊。说,到什么程度了?”

      “就……他今天说放学后教我数学题。”邱莹莹小声说。

      “教你数学题?”林西眼睛瞪圆了,“单独?”

      “嗯。”

      “哇——这还不叫进展?这简直就是质的飞跃!”林西兴奋地说,“我跟你说,男生愿意花时间教女生做题,百分之九十九是对她有意思。特别是陈屹那种,竞赛班的,时间多宝贵啊,能抽时间教你,绝对是……”

      “别说了。”邱莹莹打断她,脸更红了,“可能就是同学之间互相帮助。”

      “得了吧,你见过陈屹教哪个女生做题?周小雨找他问题,他都只是简单说两句,从没单独教过。”林西说,“邱莹莹,你机会来了,好好把握啊。”

      邱莹莹心里甜滋滋的,但又有种不真实感。真的吗?他真的对她有意思吗?还是只是出于礼貌,或者一时兴起?

      她不知道。但她期待着放学,期待着那个“一起讨论数学题”的约定。

      六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了。

      邱莹莹收拾书包,手有点抖。林西对她挤挤眼:“加油啊,好好把握。”

      “知道了。”邱莹莹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说说笑笑的,打打闹闹的。她逆着人流,朝理科楼走去。

      心一直跳得很快,像揣了只兔子。她走到理科楼,在一楼找到那间小自习室。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陈屹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练习册和草稿纸。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暖金色的光里。他低着头,在写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见她,笑了。“来了?”

      “嗯。”邱莹莹走进去,关上门。自习室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几把椅子。很安静,能听见窗外操场上传来的打球声,隐隐约约的。

      “坐。”陈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邱莹莹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手心里全是汗,她在裤子上擦了擦。

      “哪道题不会?”陈屹问,把练习册推过来。

      邱莹莹指了最后一道大题。那是一道函数应用题,文字很多,条件复杂,她看了三遍都没看懂题意。

      陈屹凑过来看题。他离得很近,邱莹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能看见他额前细碎的头发,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轻轻的气流。她的心跳得更快了,脸又开始发烫。

      “这道题啊,”陈屹看完题,坐直身体,拿起笔,“其实不难,就是看起来复杂。你看,它给的第一个条件……”

      他开始讲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条理分明。他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上写,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懂。邱莹莹努力集中注意力,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走,飘到他握着笔的手指上,飘到他说话时滚动的喉结上,飘到他认真讲解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上。

      “听懂了吗?”他讲完第一步,抬头问她。

      邱莹莹愣愣地看着他,没反应。

      陈屹笑了,用笔轻轻敲了敲她的练习册:“认真听,邱同学。”

      “啊,对、对不起。”邱莹莹回过神,脸更红了,“能、能再讲一遍吗?”

      “好。”陈屹很有耐心,又讲了一遍。这次邱莹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终于听懂了第一步。

      接下来是第二步,第三步。陈屹讲得很细,每个知识点都掰开了揉碎了讲,还举了类似的例题。邱莹莹渐渐跟上了节奏,也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遇到卡住的地方,陈屹会停下来,等她慢慢想,或者换个角度再讲一遍。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夕阳从金黄变成橘红,又变成深紫。操场上的打球声早就停了,校园里变得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值日生打扫卫生的声音。

      终于,那道题解完了。邱莹莹看着草稿纸上完整的解题过程,长长舒了口气。原来这道题真的不难,只是她一开始就被复杂的文字吓住了。

      “谢谢你。”她小声说。

      “不客气。”陈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其实你挺聪明的,就是容易想复杂。数学题很多时候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就简单了。”

      “嗯。”邱莹莹点点头,心里暖暖的。不只是因为他教她做题,更因为他说的那句“你挺聪明的”。从小到大,很少有人夸她聪明,特别是数学方面。她一直觉得自己笨,学不会,但他说她聪明。

      “对了,”陈屹突然说,“你带手机了吗?”

      “带了。”

      “给我一下。”

      邱莹莹愣了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他。陈屹接过去,按了几下,又还给她。“我的号码存进去了。以后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邱莹莹接过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讯录里,“陈屹”两个字下面,是他刚刚输入的号码。和她在林西那里要来的号码一模一样。

      原来他早就打算给她号码。原来不是她一个人的小心翼翼,而是两个人的心照不宣。

      “好。”她说,声音有点抖。

      陈屹看着她,笑了。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眼睛里映出两点暖金色的光。“那……明天早上见?”

      “明天早上见。”

      他们一起走出自习室。天已经快黑了,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暗,像水墨画里浓重的笔触。

      在分岔路口,他们又说了再见。陈屹朝校门口走去,邱莹莹去车棚推自行车。她推着车,慢慢地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他讲题时的侧脸,他敲她练习册时的动作,他给她存号码时低垂的睫毛。

      还有他说“明天早上见”时,眼睛里那两点暖金色的光。

      她骑上车,穿过渐渐暗下来的街道。路灯一盏盏后退,像时光本身。风迎面吹来,凉凉的,但她心里是暖的,满的,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回到家,母亲问:“怎么这么晚?”

      “在教室写作业,有题不会,问了同学。”邱莹莹说,语气很自然,但嘴角的笑藏不住。

      “吃饭吧,菜都凉了。”

      “好。”

      她放下书包,洗手,坐到餐桌前。饭菜是温的,但她吃得很香。母亲看着她,奇怪地问:“今天有什么高兴事?这么开心。”

      “没、没有啊。”邱莹莹低头扒饭,但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藏也藏不住。

      饭后,她回到房间,拿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通讯录的页面,“陈屹”两个字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点开,编辑,在备注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星星符号。

      然后她打开短信,新建,收件人输入那个号码。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一句:“今天谢谢你。晚安。”

      发送。

      她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又开始加速。他会回吗?会回什么?会不会觉得她烦?会不会不理她?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她赶紧点开。

      “不客气。晚安。明天见。”

      简单的几个字,但邱莹莹看了很久,很久。她抱着手机,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梧桐树在黑暗里沉默着,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说着什么秘密。

      而这个秋天,这场从梧桐叶落开始的相遇,这场从豆浆油条开始的早晨,这场从数学题开始的心动,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生根,发芽,长出柔软的藤蔓,缠绕进两个十六岁少年的心里。

      邱莹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就像那杯豆浆,从此有了不一样的甜。就像那条路,从此有了不一样的风景。就像这个秋天,从此有了不一样的温度和颜色。

      而她,愿意就这样,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有他在的未来。

      即使未来还很远,即使路还很长,即使有无数的不确定。

      但只要他说“明天见”,她就愿意等。

      等每一个明天,等每一次相见,等这颗悄悄发芽的种子,长成参天大树的那一天。

      夜很深了。邱莹莹抱着手机,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梦里,是陈屹在晨光中对她笑的样子,那颗小虎牙,闪闪发亮。

      而窗外,秋风依旧,梧桐叶依旧在落。

      一片,两片,三片。

      像时光落下的音符,谱成一曲关于青春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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