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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未 ...

  •   第三章:未寄的腌笃鲜

      一

      梧桐叶落到第三年春天的时候,邱莹莹学会了煮腌笃鲜。

      母亲在电话里说,春笋最嫩不过清明前,要选那种手指粗细、根部带着湿泥的,指甲掐下去能渗出清亮水珠的才好。她没告诉母亲,她其实分不清哪些是春笋哪些是冬笋,菜场里那些沾着黄泥的笋尖在她看来都长一个模样。最后是卖菜阿姨挑了三根,用糙糙的褐色草绳捆了,递过来时说:“小姑娘第一次做这个伐?要先用淡盐水焯过,不然涩嘴的。”

      邱莹莹提着那捆笋走出菜场,四月的上海飘着若有若无的雨丝,不是雨,是那种悬浮在空气里的湿,沾在睫毛上就成了细碎的光。她想起高二那场开学礼,也是这样的天气,梧桐叶还没开始落,绿得沉甸甸的,压得整条林荫道都矮了几分。

      那天的篮球滚到她脚边时,还带着塑胶地面摩擦后的微热。

      陈屹弯腰捡书的样子,像一棵突然倾倒的年轻梧桐——手臂伸展的弧度,肩胛骨在洗白的校服下微微耸起,后颈露出短短一截干净的皮肤。他把练习册理整齐,用掌心抹去封面上的灰,动作里有种理科生特有的、一板一眼的认真。递过来时,一片心形的梧桐叶从书页间飘落,刚好盖住他手腕上那颗浅褐色的痣。

      “我是隔壁理科班的陈屹。”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像在做一道证明题的陈述。后来邱莹莹在无数个晚自习的窗口偷看过,陈屹给同学讲题时也是这样的眼神——专注的、清澈的,瞳孔里映着草稿纸上的公式,也映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光。

      二

      鲜肉和咸肉都要切得方正,母亲在视频里比划着:“像豆腐块那样,边角要直。”邱莹莹的刀工不好,切出来的肉块总有些歪斜,放在砧板上像一群站不整齐的小兵。水开时下肉,她看着那些粉白与暗红在沸水里翻滚,渐渐泛起细小的、珍珠似的油花。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她在水汽里看见高三那年的春天。

      二模考完的那个下午,她在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遇见陈屹。靠窗的位置,他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竞赛题集,手指间转着一支蓝色水笔,转得又快又稳,像杂技演员手里不会掉落的圆环。窗外玉兰开得正好,大朵大朵的白,厚墩墩地压在枝头,偶尔有花瓣落下来,沾在窗玻璃上,成了一点移动的、柔软的阴影。

      邱莹莹在他斜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英语五三。她做阅读总是很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像一群黑色蚂蚁,爬进眼睛里就迷了路。做到第三篇时卡住了,是一个长难句,主谓宾绕了三个从句,她咬着笔帽蹙眉,笔帽上留下细细的牙印。

      “这里,”突然有声音从斜上方传来,“定语从句修饰的是前面整个分句,不是最后一个名词。”

      陈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手指点在她划线的句子上。他指尖有淡淡的墨迹,还有圆珠笔末端按压后留下的浅红凹痕。他简单解释了两句,用的是理科生的逻辑——先拆结构,再找主干,最后填修饰,像搭积木,一层一层垒起来,那个纠缠的句子突然就顺了。

      “谢谢。”她小声说,耳朵有点热。

      “没事。”他回到自己座位,重新转起那支笔。后来邱莹莹发现,陈屹思考时就会转笔,想通了就停,停的那一下很轻,笔杆落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像一个小小的、圆满的句号。

      那天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暗成青灰色。玉兰在暮色里显得更白,白得有些虚幻,像用宣纸剪出来贴上去的。陈屹推着自行车陪她走到公交站,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你想考哪里?”他突然问。

      邱莹莹愣了一下:“大概……本地的学校吧。我妈妈不想我走太远。”

      “哦。”他点点头,没有说自己的志愿。其实她知道——年级里传过,陈屹是要冲清华的,他的竞赛成绩足够,几次模考也稳在年级前十。那是她踮起脚尖也望不到的远处。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陈屹还站在站牌下,路灯刚刚亮起,晕开一团毛茸茸的光,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半清晰一半模糊,像一张对焦不准的照片。车子启动时,她看见他跨上自行车,朝相反的方向骑去,背影很快被夜色和车流吞没。

      那晚她梦见一片海,海上有座孤岛,岛上长满会转笔的梧桐树。

      三

      笋要剥壳,一层一层,从最外头老韧的褐衣,到里头嫩黄的、泛着玉石光泽的内芯。邱莹莹剥得很仔细,指甲抠进笋衣的缝隙,“刺啦”一声脆响,带着植物特有的、清冽的香气。剥干净的笋像褪去盔甲的武士,露出脆生生的、毫无防备的肉身,一刀切成滚刀块,断面渗出细密的水珠。

      高三的春天过得飞快,像被大风卷着跑的日历。

      邱莹莹开始习惯在图书馆三楼自习,习惯那个靠窗的位置,习惯斜对面陈屹转笔时轻微的沙沙声。他们很少说话,偶尔借块橡皮,问道题,或者分享一包偷偷带进来的薯片——撕包装时得特别小心,不能发出太响的“刺啦”声,否则管理员会从书架后探出头,用眼神警告。

      四月初的一个周五,放学后下雨了。不是毛毛细雨,是真正的、哗啦啦的春雨,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邱莹莹没带伞,站在教学楼屋檐下发愁。陈屹从后面走出来,背着一个洗得发灰的黑书包。

      “你没伞?”

      “嗯。”她有些懊恼,“早上出门时天还好好的。”

      “我带了。”他掏出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一起走吧,你不是要去图书馆?”

      伞不大,两个人撑有些勉强。陈屹把伞往她那边斜了斜,自己的左肩很快洇开一片深色。雨打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鼓皮。他们走得很慢,因为靠得近,手臂偶尔会碰到,隔着春季校服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体温细微的差异。

      路过篮球场时,陈屹突然说:“去年开学礼,也是这里。”

      邱莹莹心头一跳。

      “你被篮球砸了,”他接着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作业真多,“那球其实是我传的,方向偏了。本来想过去道歉,看你同学都围过来了,就没挤进去。”

      原来他记得。记得这么清楚。

      “后来在图书馆看到你,觉得挺巧。”他顿了顿,“不过你好像不记得我了。”

      “记得的。”她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太急,补充道,“你帮我捡了书。”

      “嗯。”他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很快又平了。“那你记得那片梧桐叶吗?夹在你英语书里的。”

      邱莹莹怔住。她真不记得了——或者说,从那天起,她心里就只剩下那双眼睛,那片叶子什么时候夹进去的,夹在哪本书里,她完全没印象。

      “我捡书时顺手放的,”陈屹说,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觉得形状挺好看,像颗心。”

      那一路的后半程,两人都没再说话。雨渐渐小了,变成蒙蒙的雾气,梧桐树的新叶被洗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摇晃,晃出一片湿漉漉的绿光。到图书馆楼下,陈屹收伞,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水珠溅到邱莹莹的小腿上,凉凉的。

      “谢谢你的伞。”她说。

      “客气。”他想了想,“对了,下周六我生日,几个同学一起吃饭,你来吗?”

      邱莹莹又怔住了。这次怔得久一些,久到陈屹以为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在南京路那家本帮菜馆,放学后直接过去。你要是来,我把地址发你。”

      “……好。”

      “嗯,那周六见。”

      他转身进了图书馆。邱莹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雨后的地面,积水映着破碎的天光,一片梧桐嫩叶漂在水洼里,小小的,真是心形的。

      四

      肉焯好,笋也焯好,一起放进砂锅,加水,加两片姜,一小撮花椒。母亲说要放几粒干贝提鲜,邱莹莹没有,就放了几颗瑶柱,圆滚滚的,金灿灿的,沉到锅底时像几枚小小的月亮。大火烧开,转文火,锅盖边缘开始冒出细密的白气,带着肉与笋混合的、醇厚又清新的香。

      那周的周六,邱莹莹在衣柜前站了足足半小时。

      最后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白色针织开衫——都是母亲春天时新买的,吊牌还没拆。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马尾,又散下来,最后折中扎了松松的丸子头,鬓边留出几缕碎发。出门前,她在耳后抹了点香水小样,是妹妹送的生日礼物,味道很淡,像雨后的栀子,凑很近才能闻到。

      陈屹说的那家本帮菜馆在一条小弄堂里,门脸不大,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写着“老弄堂”三个字。她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好些人,大多是理科班的,有几个脸熟,有几个完全陌生。陈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一个男生说话,看见她,抬手示意。

      “这里。”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灰色T恤,头发比平时乱些,像刚洗过没认真吹。邱莹莹在他旁边空位坐下,手心里微微出汗。

      “这是邱莹莹,文科班的。”陈屹对其他人介绍,又转向她,一一指过去,“这是张磊,我们班长。这是李想,物理课代表。这是周小雨,我们班学委……”

      一圈介绍下来,邱莹莹只记住了周小雨——因为那女孩很漂亮,是那种明媚的、大方的漂亮,眼睛很亮,说话时嘴角有两个深深的梨涡。她坐在陈屹另一边,很自然地把菜单推过来:“莹莹看看想吃什么?这家腌笃鲜不错,我们点了。”

      那是邱莹莹第一次吃腌笃鲜。砂锅端上来时,盖子一掀,热气“噗”地腾起,像一朵奶白色的云。云散后,露出里面浓白的汤,粉的鲜肉,红的咸肉,嫩的笋块,还有几片翠绿的莴苣叶子浮在表面。陈屹给她盛了一碗,汤勺碰到碗底,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小心烫。”

      她小口小口地喝,汤很鲜,鲜得有些霸道,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席间大家聊天,说最近的模考,说还没写完的卷子,说班主任今天穿了件很滑稽的花衬衫。陈屹话少,偶尔接两句,大部分时间在听,听到好笑的地方就弯弯眼睛。他和周小雨似乎很熟,会互相夹菜,会说“你上次那道题其实有更简单的解法”,会说“你物理笔记借我看看,我有个地方没懂”。

      邱莹莹安静地吃,觉得自己像误入别人家宴席的陌生人。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弄堂里亮起暖黄的灯,有一对老夫妻在灯下慢悠悠地散步,老头牵着老太的手,老太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地唱着越剧。

      吃得差不多时,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瓶子转到陈屹,周小雨问:“说一件最近最后悔的事。”

      陈屹想了想:“最后悔……上周物理小考,有道选择题不该改答案,改错了,扣了三分。”

      大家起哄说这算什么后悔。瓶子又转,转到邱莹莹,她选真心话。问问题的是张磊,笑眯眯的:“在场有没有你喜欢的人?”

      包厢突然安静了一瞬。邱莹莹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感觉到陈屹侧过头看她,感觉到自己脸颊迅速烧起来。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那口腌笃鲜的汤烫着了。

      “我……”她垂下眼睛,盯着碗里残留的、乳白色的汤底,“我罚酒。”

      桌上摆着几瓶啤酒,没人真的喝,只是摆着。她拿过一瓶,往杯子里倒,手有些抖,洒出来一些。正要喝,陈屹接了过去。

      “我替她吧,”他声音很平,“她不会喝酒。”

      说完,仰头把那杯酒喝了。他喝得很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放下杯子时,杯底叩在桌上,又是轻轻的“叮”一声。周小雨看着他,又看看邱莹莹,梨涡浅浅地陷下去,没说话。

      那晚散场时,陈屹说要送邱莹莹去公交站。周小雨说“我也往那边走”,于是三个人一起。弄堂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邱莹莹落在后面半步,看着前面两个并排的背影。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到车站,刚好来了一辆车,是邱莹莹要坐的那趟。她说“那我先走了”,上车投币,往后排走。坐下后回头,看见陈屹和周小雨还站在站牌下,似乎在说什么,周小雨仰着脸笑,陈屹微微低着头。车开动了,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两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五

      文火慢炖,汤色渐渐转成奶白,像融化的玉石,稠稠的,润润的。邱莹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热气扑面,带着咸鲜的、厚墩墩的香。她撒了把小葱,碧绿的葱花浮在汤面上,被热气一蒸,那绿就活了,颤巍巍的,像春天刚冒头的嫩草。

      高三最后几个月,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黑板旁边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又从“99”一天天往下掉。教室里总弥漫着风油精和咖啡混合的气味,偶尔有谁趴在桌上睡着了,发出细细的鼾声,也没人忍心叫醒。邱莹莹的英语有了进步,至少阅读不再总是卡壳,但数学依然让她头疼,那些函数图像在她看来就像心电图,忽上忽下,摸不清规律。

      陈屹不再来图书馆了——他进了学校的竞赛集训队,放学后要去实验楼上课,周末也要集训。偶尔在走廊遇见,他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脚步匆匆,看见她会点个头,说声“嗨”,但很少停下。他瘦了些,轮廓更分明了,眼睛下有淡淡的青影,像用最淡的墨扫上去的。

      四月底的一个中午,邱莹莹在食堂遇见周小雨。那女孩一个人坐着,面前摆着一盘几乎没动的饭菜,正低头刷手机。邱莹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这里有人吗?”

      周小雨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人,坐吧。”

      两人沉默地吃饭。食堂很吵,打饭窗口排着长队,有人餐盘打翻了,引来一阵小小的骚动。窗外的香樟树开花了,细碎的小白花簌簌地落,粘在窗玻璃上,像撒了层糖霜。

      “陈屹集训很辛苦吧?”邱莹莹找了个话题。

      “嗯,每天熬到半夜。”周小雨夹了根青菜,却没吃,在米饭上划来划去,“他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拿奖,要保送。其实以他现在的成绩,正常考也能上清北,但他不想冒险。”

      “他……一直这么拼吗?”

      “一直。”周小雨放下筷子,托着腮看她,“我和他初中就是同学,那时候他就这样,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有时候觉得他很可怕,像台精密的机器,设定好程序,就一丝不苟地执行。”

      邱莹莹想起陈屹转笔的样子,想起他讲题时一板一眼的神情,想起他喝下那杯酒时干脆利落的仰头。确实像机器,但又不是冰冷的机器——是那种有温度的、会呼吸的、会轻轻说“对不起啊”的机器。

      “你呢?”周小雨突然问,“你想考哪里?”

      “本地吧,复旦或者交大,看分数。”

      “也挺好。”周小雨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其实我知道你喜欢他。”

      邱莹莹僵住,筷子上的米饭掉回盘里。

      “那天吃饭,你看他的眼神……”周小雨笑了笑,梨涡浅浅的,“太明显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陈屹那个木头,估计到现在都没察觉。”

      “我……”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周小雨端起汤碗,小口地喝,“喜欢他的人挺多的,但他眼里只有他的竞赛,他的前程。有时候我觉得,他可能根本不会谈恋爱——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时间。”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邱莹莹心口上,不疼,但有种绵密的、持续的酸胀。她低头扒饭,米饭突然变得难以下咽,哽在喉咙里,涩涩的。

      “不过,”周小雨又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有时候又觉得,他要是真喜欢谁,一定会特别特别认真。他就是那种人,做什么都特别认真。”

      吃完饭,两人一起洗碗。水很凉,冲在手背上,激起一层小小的鸡皮疙瘩。窗外香樟花还在落,风一吹,扬起一片香,那香味很特别,清冽里带着一丝苦,像青春本身的味道。

      六

      腌笃鲜炖好了。

      邱莹莹关火,让砂锅在灶上再焖一会儿。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四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新翻的泥土气,还有隐约的、谁家炖肉的香。暮色四合,天空是那种温柔的蟹壳青,边缘晕着一抹橘粉,像羞赧的脸颊。

      她想起高考前最后一天去学校。

      那是六月初,梧桐叶已经长得很大很密,层层叠叠的绿,把整个校园罩在一片清凉的阴影里。教室在搬空,桌椅被拉到走廊,贴上考号,准备布置考场。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天的倒计时——“1”,那个数字写得很大,用红色粉笔描了边,像一枚巨大的印章,盖在所有人的青春上。

      邱莹莹在走廊里收拾储物柜。柜子用了三年,塞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没写完的练习册,褪色的课程表,干瘪的涂改液,还有一包没吃完的、已经过期的彩虹糖。她把不要的扔进纸箱,要的装进书包,动作很慢,好像慢一点,时间就会跟着慢下来。

      “邱莹莹。”

      她回头,看见陈屹站在楼梯口。他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深色运动裤,肩上挎着那个洗得发灰的黑书包。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陈屹?”她有些意外,“你们集训结束了?”

      “嗯,昨天结束的。”他走过来,脚步在空荡的走廊里发出回音,“回来拿点东西。你呢,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她指了指地上的纸箱,“好多垃圾。”

      陈屹蹲下来,翻了翻箱子,从里面捡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袋子里装着一片干枯的梧桐叶——正是那片心形的叶子,已经变得很脆,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得像人体的毛细血管。

      “这个也扔?”

      “……嗯。”其实她没想扔,只是不小心混进去了。

      陈屹没说话,把叶子从袋子里取出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叶片薄得像一层纸,边缘有细小的破损,但形状依然是完整的心形,叶柄处还残留着一点点青。

      “可以给我吗?”他突然问。

      邱莹莹怔住。

      “就当……”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当个纪念。毕竟是我捡的。”

      “……好。”

      陈屹把叶子小心地夹进一本笔记本里,合上,放进书包侧袋。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考试,加油。”

      “你也是。”

      “嗯。”他点点头,却没立刻走,而是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决定了什么。“考完试,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现在不能说,”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等考完吧。考完我给你打电话。”

      然后他就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不见。邱莹莹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一本英语笔记,笔记的扉页上,她曾用圆珠笔画过一片小小的叶子,叶脉画得很细,一笔一划,像谁的心电图。

      七

      邱莹莹把腌笃鲜盛出来,装了满满一大汤碗。汤是浓郁的乳白,肉块炖得酥烂,笋块吸饱了汤汁,亮晶晶的,莴苣叶子依然翠绿,瑶柱已经炖化了,溶在汤里,鲜味浸透每一口。她又炒了个青菜,蒸了碗米饭,在小小的餐桌上摆好。

      天色完全暗了,窗外亮起万家灯火。她坐下,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鲜。咸肉的咸,鲜肉的鲜,笋的清甜,还有瑶柱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海的气息,在舌尖层层化开,最后融成一种醇厚而温暖的、近乎圆满的滋味。母亲说得对,春笋是这个时节最好的馈赠,过了清明,就老了,涩了,再也炖不出这样清透的鲜。

      可有些东西,是不是也像春笋,过了那个时节,就再也回不去了?

      高考结束那天,下了一场暴雨。

      邱莹莹从考场出来,雨正下得最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她没带伞,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等雨停。周围很吵,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复习资料撕碎了抛向天空,碎纸片在雨里翻飞,像一群仓皇的白蝶。

      她等到雨小些,才冲进雨里。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撑着五颜六色的伞,像一片移动的花圃。她在人群中穿行,校服很快湿透,贴在身上,凉意渗进皮肤。手机在书包里震动,她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陈屹的名字。

      心跳突然变得很重,一下,两下,砸在胸腔里。

      她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接起来。

      “喂?”

      “考完了?”陈屹的声音混着雨声,有些模糊。

      “嗯。你呢?”

      “我也刚出来。”那边有汽车鸣笛的声音,他大概也在路上,“我在校门口,你在哪儿?”

      邱莹莹踮起脚,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然后她看见他——在马路对面,公交站牌下,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他也看见了她,朝她招了招手。

      绿灯亮起,她跑过去。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刘海粘在额头上,有些狼狈。陈屹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倾,伞沿的水珠连成线,落在他自己肩上。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数学有点难,其他正常。”

      “嗯,数学是难。”他点点头,递过来一个塑料袋,“给你。”

      袋子里装着一杯奶茶,还是温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还有一个小纸盒,打开,是一块小小的、精致的抹茶蛋糕,上面用奶油裱了一朵绿色的花。

      “这是……”

      “生日补给你的。”陈屹说,眼睛看着马路对面闪烁的霓虹灯,“上次我生日,你送我一支笔,我记得。”

      邱莹莹想起来了——那次生日聚餐后,她确实托人转交了一支笔,很普通的黑色水笔,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小的字:“前程似锦”。她觉得他需要一支好写的笔,又不敢当面给,就塞给了张磊。

      “你怎么知道是我送的?”

      “猜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耳根有点红,“上面没署名,但笔夹上贴了张便签,便签是图书馆三楼自习室那种,淡黄色的,边缘有撕得不齐的毛边。你去自习总是带着那种便签本。”

      她愣住,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塌陷下去。

      雨还在下,但小了,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他们并排站在公交站牌下,谁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喝奶茶。奶茶是三分甜,加珍珠,珍珠很Q,咬在齿间有轻微的弹性。抹茶蛋糕很香,苦中回甘,像某种欲言又止的心情。

      “你说有话要跟我说,”邱莹莹小声问,眼睛盯着杯子里晃动的珍珠,“是什么话?”

      陈屹沉默了很久。久到一辆公交车进站,又开走,溅起一片水花;久到邱莹莹手里的奶茶从温热变成微凉;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保送结果出来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像在念一道题的题干,“清华,工程物理。”

      “……恭喜。”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亲耳听到,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空落落的。

      “嗯。”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所以,邱莹莹,我……”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是他的。陈屹皱了皱眉,看了眼屏幕,没接。但铃声很固执,一遍,两遍。他叹了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妈……嗯,考完了……不用来接,我自己回去……好,知道了……”

      通话很短,不到一分钟。但挂断后,刚才那种微妙的、紧绷的气氛已经散了,像被风吹走的蒲公英,再也聚拢不起来。陈屹收起手机,看着地面水洼里倒映的、破碎的灯光。

      “你要说什么?”邱莹莹轻声问。

      陈屹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她,眼睛在潮湿的暮色里显得特别深,深得像两泓望不见底的潭。

      “没什么,”最后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就是想跟你说,祝你……前程似锦。”

      公交车又来了,是邱莹莹要坐的那趟。她说了声“谢谢”,转身上车。投币时,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她看见陈屹还站在原地,撑着那把黑伞,身影在雨幕里渐渐模糊,最后化成一个小小的、孤单的黑点。

      车子启动,驶入茫茫的、湿漉漉的夜色。她打开那个小纸盒,抹茶蛋糕已经有些变形了,奶油花塌了一半,但依然绿得温柔。她用叉子舀了一小块,送进嘴里。苦,然后是甜,最后是悠长的、挥之不去的回甘。

      像那个没能说出口的、春天的秘密。

      八

      邱莹莹喝完一碗汤,又添了半碗。胃里暖了,连带着手脚也暖起来。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脸,清清亮亮地照着湿漉漉的夜。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腌笃鲜煮了没?笋要炖透,肉要酥烂,汤要炖白,这才是正宗的。”

      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煮了,您看合格吗?”

      很快,母亲回过来:“看着不错。一个人在上海,要好好吃饭。”

      “知道了。”

      “对了,你王阿姨昨天来,说给你介绍个男孩子,也在上海工作,做IT的,人挺老实。你要不要见见?”

      邱莹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好一会儿,她回:“最近工作忙,等有空再说吧。”

      “你这孩子,老是等等等。好的男孩子不等人的,一转眼就被挑走了。”

      “知道了,妈。我先吃饭。”

      放下手机,她看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三年了,从高中毕业到现在,整整三年。她考上了本地的大学,学中文,现在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每天和文字打交道。陈屹去了北京,偶尔在朋友圈发些照片——清华园的银杏,实验室的仪器,深夜的自习室,还有一张,是下雪的未名湖,湖面结了冰,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刺眼。

      他们没再见过面。偶尔在微信上聊两句,都是简单的问候:“最近怎么样?”“还行,你呢?”“也还好。”对话总是很短,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线,很快又各自延伸向远方。

      去年春节,高中同学聚会,陈屹没来,说是在学校做项目。周小雨来了,剪了短发,更利落了,在投行工作,说话语速很快,像打机关枪。散场时,她叫住邱莹莹,两人在酒店门口等车。

      “你和陈屹……”周小雨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还有联系吗?”

      “偶尔。”

      “他交女朋友了,”周小雨吸了一口烟,声音有些模糊,“他们系的,也是搞物理的,据说特别厉害,拿过国际奖。”

      “……挺好的。”

      “是挺好的。”周小雨笑了笑,把烟摁在垃圾桶上,“我早说了,他那样的人,眼里只有他的世界。我们这些人,都是他世界外面的观众,看看就好,别想着进去。”

      车来了,两人挥手告别。邱莹莹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那些灯光连成一片流淌的、彩色的河,而她像河里的一粒沙,被裹挟着,往前,往前,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想起高三那年,在图书馆,陈屹给她讲英语题的样子。阳光透过玉兰花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细的、金色的影子。那时她觉得,时间如果停在那里就好了,停在那个春天的下午,停在那道终于弄懂的长难句里,停在少年干净的手指和温和的声音里。

      可是时间不会停。它只会往前走,把一些人、一些事、一些心情,远远地抛在后面,抛在记忆的深海里,偶尔打捞上来,才发现已经变了模样。

      九

      腌笃鲜凉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油花。邱莹莹把剩下的汤倒进保温桶,准备明天带去公司当午餐。洗碗时,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冲在碗壁上,溅起细碎的水珠。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电话,屏幕上跳动着陈屹的名字。

      她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沾着泡沫,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起来。

      “喂?”

      “邱莹莹,”是陈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然清晰,“没打扰你吧?”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他顿了顿,“刚才整理东西,翻到高三的笔记本,里面夹着那片梧桐叶。突然想起你,就打个电话。”

      邱莹莹靠在流理台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叶子……还在啊?”

      “嗯,保存得挺好,就是更脆了,一碰就碎的感觉。”他那边有翻纸页的沙沙声,“你怎么样?还在出版社?”

      “嗯。你呢?项目做完了?”

      “差不多了,在写论文,头大。”他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真实,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甜蜜的烦恼,“有时候真想回到高三,虽然累,但目标明确,每天就是做题、考试,不用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你现在也很好啊,”她轻声说,“在做喜欢的事。”

      陈屹沉默了几秒。“嗯,喜欢是喜欢,就是……”他没说下去,转而问道,“你呢?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喜欢。每天看不同的稿子,像在别人的世界里旅行,挺有意思的。”

      “那就好。”他顿了顿,突然说,“对了,下个月我回上海,有个学术会议。到时候……一起吃个饭?”

      邱莹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桶的把手。金属的,凉的,摸久了才有一点温。

      “好啊。”她说,“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都行。你定吧。”

      “那……去吃本帮菜?我知道一家,腌笃鲜做得不错。”

      “腌笃鲜?”陈屹笑了,笑声低低的,通过电流传过来,有些失真,“好啊。就吃腌笃鲜。”

      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低低的嗡鸣。邱莹莹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擦干手,走到窗边。

      月亮已经完全出来了,圆圆的,黄黄的,像一枚巨大的、温柔的纽扣,扣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夜风很轻,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的凉意,吹在脸上,像谁温柔的呼吸。

      她想起那年的公交站,想起那杯温热的奶茶,想起那块塌了一半的抹茶蛋糕。想起少年撑着伞,站在雨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像一片永远飘在半空的羽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落地。

      也许下个月,也许永远不会。

      但没关系。有些滋味,就像这碗腌笃鲜,要慢火炖,要耐心等,要经得起时间的熬煮。最后汤浓了,肉烂了,笋鲜了,所有的味道都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咸哪是鲜,哪是过去哪是现在。

      只是一口喝下去,从胃到心,都暖了。

      她回到餐桌边,把剩下的汤喝完。汤已经凉透了,但依然醇厚,依然鲜美,依然带着春天的、泥土的、雨水的、阳光的,所有滋味的混合。最后一口,她喝得很慢,让那味道在口腔里停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又是春天了,新的叶子长出来,嫩嫩的,绿绿的,覆盖了去年秋天落下的、那些金色的、心形的往事。

      而有些滋味,有些人,有些未寄出的心情,就这样,一年一年,炖在记忆的砂锅里,文火慢煨,熬成一碗浓白如初的,未寄的腌笃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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