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灵香深院藏机锋 冤枉。人家 ...

  •   说回灵香楼这头。
      徐怀荆翻墙走的时候磕了一片瓦。
      夜里四下安静,这一声听得格外清楚。
      息夷立在院中,听着瓦片响声顺着屋脊往远处骨碌碌滚了七八下,渐次没入夜风里去。
      这些时日灵香楼里外想要拉她出去的手太多,她只要站在这处小院子里不动,便万事无虞。
      可今晚她自己把手伸出去了。
      伸了便伸了。
      息夷把酒壶搁回窗台上,转身往屋里走,指尖方触到门框,后脖颈上的汗毛忽地竖了一下。
      这种感觉她太熟了。
      她没回头,淡淡道:“出来吧。”
      院子里没动静。梅树的枝丫叫风一波,影子在地上晃了两晃。
      息夷不再多言。指尖模仿弹琴的抹挑,就挑出一道劲气直奔墙角阴影里那一处的虚空而去。
      只听叮地一声轻响。
      一根银针从阴影里弹出来,不躲不闪,正正撞上息夷的指风。两股劲道相抵,那针被撞得一偏,斜斜钉进了石桌桌面。入石三分,针尾嗡嗡颤了三颤,才堪堪定住。
      整个灵香楼,使银针使得这般刁钻的,只此一家。
      墙角的阴影里悄默声地走出个人来。
      说是走出来都抬举了,那人像是从墙皮上剥下来的一样,前一刻还跟砖石浑然一体,后一刻就站在了月光底下。斜背着一只琵琶,嘴角挂着一丝看了半天好戏,心满意足的笑。
      息夷瞥她一眼:“堂堂云大小姐,几时改行当起人家院墙底下的砖雕了?”
      “我又没藏。”云肆把琵琶搁到石桌上,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语气闲闲的,“是你自己不往那边看。”
      “好一个没藏。你站在墙角敛了气息,我拿什么看?”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云肆收起针,端起息夷的酒壶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多好玩儿,看你被一个小屁孩缠了小半个时辰,还缠赢了。”
      息夷的眉心跳了一下。
      “你全听见了。”
      “基本上。”云肆一点心虚的意思都没有,“你的院子,你的客人,我总不好意思出来搅局。”
      息夷瞪了她一眼。
      云肆哈哈乐了起来:“这小孩是挺能说会道的,但你也太快被说服了。”
      “你跟他们有什么不同?”她学着息夷的语气,腔调拿捏得有八分像,“你要是真不想去,往后再追两句就堵死了。这可不是你平时吵架的水平啊,你故意给人家小孩留口子。”
      云肆啧了一声,摇摇头。
      “我没有。”
      “你就是有。”云肆绕着圈摩挲酒壶的壶盖,半天也不喝一口,“你就等着那小孩给你递台阶呢。”
      息夷冷冷瞧着她:“你猫在墙角听了小半个时辰,要觉得我不该答应,出来挡一句的工夫都没有?”
      云肆的嘴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没挡。”息夷不紧不慢地接上,“你也想让我去。”
      “我想让你去跟你自己想去,是两码事。”
      “结果是一码事。你就甭装了云弘澈。”息夷一把夺过铜酒壶,自己灌了一口。
      云肆憋了一会儿,换了个话头,声音里掐着笑:“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息夷抬起眼皮看她。
      “我就知道你要提这个。”
      “我的天,你拉了!你竟然真的伸手拉了!”云肆再也绷不住,笑得肩膀直抖,“平日里谁拍拍你肩膀你都要瞪人家两眼,结果叫一个从排水沟钻进来的野丫头拽着你拉钩!”
      “你蹲在墙角偷听了小半个时辰连个屁都不放,还好意思笑话我。”息夷一句话堵回去,“我好歹是正脸对人说话。”
      云肆被呛了一下。笑是收住了,嘴角的弧度却没下去。
      她靠到梅树上,换了神气:“东巷那个暗桩,那小孩说给撂了。宫里的人?”
      “是。新换来的。”
      “这小孩手脚倒还行。那人明天醒了,头一件事就是上报。灵香楼这头怎么说?”
      “由他交代去。灵香楼里的人说没见着陌生人,就是没见着。”
      云肆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您这叫包庇。”
      “叫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置。”
      云肆看了她一眼,没再追这个。
      但息夷没打算放过她。
      “那小姑娘是图翟嫂好过来,你呢,你图什么,把我架上去了,你有什么好处?”
      云肆把头靠在树干上:“你在这院子里弹琴弹到死,能弄明白那四个人怎么好的吗?你要出去,就得有名分。名分从哪来?总不能从排水沟里钻出来一个。”
      息夷没被逗笑:“弄明白了能怎样?弄不明白又能怎样?”
      “弄明白了,能救更多人。弄不明白,”云肆顿了一下,把方才徐怀荆的话原样还了回来,“那也比一个都治不好强。”
      息夷嗤了一声:“你今晚是跟那小孩串通好了来堵我的?”
      “冤枉。人家是从排水沟钻进来的,我是从正门走进来的。道不同。”
      息夷退了一步,跟云肆并排靠在树干上,深深叹了口气。梅树不粗,两个人靠着有点挤,肩膀挨着肩膀。
      “宫卓怎么说?”息夷问。
      “她很喜欢。”云肆说,“她也相信你的音乐能救人。”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远处灵香楼前厅的丝竹声隐约传过来,热闹得很,跟这个小院子像是两个世界。
      息夷走回房间把若拙琴提出来。
      “去回音廊。”
      “嗯?”
      “粥棚那天弹的东西,我过一遍。你来听。”
      “现在?”云肆往天上望了一眼,“都快子时了。”
      “你白天在宫里,晚上嫌晚,那什么时候?”
      “你这是求我帮忙?”
      “你自己不也想弄明白?”息夷头也不回地往廊下走了,“你要是不想,就回屋睡觉去。”
      云肆在树底下站了片刻,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白发尾巴在暗处甩了一下,没了。
      她弯腰把琵琶从石桌上捞起来,往背上一挎,嘴里嘟囔了一句:
      “非得叫人摸黑跟着,打个灯会死。”
      ----
      灵香楼地底下有一层,寻常人不知道。
      后院杂物堆旁立着一扇柴房门似的旧木门,漆皮剥了大半,跟空酒坛子和破笤帚挤在一块,浑然天成。楼里大半的乐伎路过这儿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当底下存的是陈年花雕,顶多馋酒的时候多瞥一眼那把铜锁。
      息夷摸出钥匙,对准锁眼,手上顿了一下。
      那扇门她推过不知多少回了,闭着眼都摸得着门栓在哪儿。可今晚她盯着那把铜锁摸了好几下,才把钥匙塞进去。
      身后的脚步不紧不慢。云肆跟在后头,没吱声。
      门嘎吱叫了一声。石阶又陡又窄,两壁嵌着铜灯盏。陈婆子续油勤快,灯芯常年不灭,晕出一道黄汤似的光路来。越往下走,上头的声儿就越远。丝竹也好,人声也好,一层一层地剥走了。等踩到底,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和心跳,旁的什么都没了。
      “怎么不拿你惯弹的乘虹?”云肆问。
      “粥棚那回带的是若拙。”
      云肆没再接话。
      ----
      沿石阶下去是一条弧形长廊,这便是灵香楼的回音廊了。
      说是廊,其实更像一个横卧的大瓮。墙壁不直,朝里微拱,通体拿三合土糊了面,上头嵌满了大大小小的铜片和空心陶罐。这些玩意儿搁在别处都是不值钱的废铜烂铁,搁在廊里却是命根子。凡是在回音廊里响起来的乐声,都得被洗一遍。毛糙的褪干净,余音揉碎了往四面弥散,最后裹成一大团,从脚底板一路灌到天灵盖上头去。
      息夷小时候管这儿叫“肚子里”。
      头一回被领下来的时候她才四五岁,站在廊中间,四面的弧壁往上拢,灯光昏黄,像被什么大活物吞进了肚子。她当时吓得直往陈猛身后躲,陈猛那个大块头蹲下来,一只粗手拍她脑袋,声音瓮瓮的:“别怕,你娘要弹琴了。”
      后来息肃肃不弹了。陈猛也不来了。这地方就空了下来,成了息夷一个人的。再后来她领着云肆来,两个人从十来岁练到现在,地上有块青砖都被云肆的鞋底磨出了一道浅槽。她弹琵琶的时候习惯拿右脚跟点拍子,七八年下来,砖面都踩凹了。
      息夷把若拙搁在廊中央的琴案上,坐下来,云肆也坐到她斜后方惯常的位置上,把若冲从布套里取出来搁在腿上。
      谁也没吭声。
      刚才院子里那一架还搁在空气里没散干净,两人各自校了一阵弦。零零碎碎的拨弦声在廊里头弹来弹去,两只鸟各叫各的。
      云肆把弦面一拍:“弹。我听。”
      息夷坐定了。两手搭上琴弦,掌心凉飕飕的。
      ----
      前几个音落下去的时候很轻,仿佛怕惊着什么似的。
      指尖在弦上一拨,声音贴着琴面走出去,被弧壁接住,托了一托,慢悠悠地绕了回来。那声响在廊中打了个旋儿,尾巴还没散尽,第二个音又追上去了。一前一后,如同两条游鱼在暗水里试探深浅。
      息夷弹琴向来要“先听后走”,这是息肃肃教的规矩。不管用什么琴,在什么场子,头三个音必须拿来摸路。摸这琴今日的脾性,摸这廊今夜的回声,摸自个儿的手指头今晚还剩几分气力。
      三个音走完,路摸着了。
      然后她开口唱了。
      ----
      “冬雪拂过鬓染霜,
      似轻叹弥漫苍茫。
      你曾策马踏天过,
      翩翩而立世无双。”
      ----
      嗓音不算亮,带一点哑,搁在寻常歌伎那儿算毛病。可这点毛糙搁在这曲子里头反倒熨帖。
      息夷弹得很小心。每一指都像在悬崖边上落脚,试完了再踩实。真气走的是她娘教的老路数,自丹田起,顺臂而下,过腕入指,最后渡到弦上。
      跟平日弹乘虹无异。
      可若拙这琴吃真气的法子不大一样。乘虹是你给多少它吃多少,若拙却像个没底的瓮,灌进去的力道到了弦上便散开了。也不知道散去了哪,只觉得指尖底下空荡荡的,像一脚踩在薄冰上头,下面是瞧不见底的深水。
      ----
      “我也曾仗剑四方,
      也曾凝眸望斜阳。
      而今掩门归樵唱,
      偏教孤影立寒塘。”
      ----
      那种感觉又来了。跟粥棚那天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散,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包裹着拽进来。
      “愿伊人安康,愿莫再彷徨,”
      身后突然有声音进来了。
      她没让云肆弹,云肆也说了她听。可若拙的声音就这么切进来了,尖锐,锋利,一下子劈开了若拙铺在廊里闷沉的底。
      ----
      “愿冬风知我意,吹散眉间沧桑。”
      ----
      两路声音碰在一块儿,硬碰硬地撞。撞上弧壁,折回来,再撞,再折,满廊的铜片跟着嗡嗡地抖。
      收不住,云肆在被她拽着跑,琴音被拽得七零八散。
      ----
      “愿弦音悠长,愿月色清光,
      愿岁岁常相守,朝夕皆可——”
      ----
      身后传来一串刺耳的杂响,若冲的弦被猛然按死。指甲刮着丝弦,发出一声嘶鸣,在弧壁上来回冲撞了好几个来回才消散。
      息夷的演奏戛然而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灵香深院藏机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