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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音廊里试弦歌(下) 天杀的,你 ...
廊里一下安静了。
方才那满廊的声浪仿佛从没存在过一样,空气重新变得干冷,只剩铜灯盏的灯芯嗤嗤烧着。
息夷转身去看,十指搭在琴弦上,掌心全是汗。
琵琶还搁在云肆的腿上,左手扣着品柱,可右手已经撤开了,垂在身侧不停发抖。她脖颈上青筋鼓着,额角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淌。
“怎么了?”息夷嗓子发干。
云肆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看。
“云弘澈?”
“你刚才干了什么?”她声音压得很沉。
“弹琴。”
“你对我用摄心术!”
“没有。”
“那你跟我解释,为什么我刚刚魂儿都差点没了?”云肆猛地抬头,眼底全是惊后余悸,“我听你弹了八年琴,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息夷张了张嘴,手还在抠着冰凉的琴弦。
“我的手自己在动。”云肆向她摊开右手手掌,五指依旧在微微发颤,“我人在被你拽着跑。”
“我没动过摄心术。”息夷盯着云肆,“方先生教我的那些路数,什么律制,什么气口,我一样都没用。粥棚那天怎么弹的,刚刚就是怎么弹的。”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廊里的灯火在跳,把她们的影子在弧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灯光底下,那块灰绿的玉静悄悄地嵌在琴额里,里头的血线细得像蛛丝。
“这琴不对。”云肆说。
“我知道。”
“你知道?”
息夷伸手在琴额上点了一下,指腹贴着玉面,冰凉。
“若拙跟乘虹手感很不一样,跟我见过的每一张琴都很不一样。”她缓缓说道,“弹乘虹的时候,真气到了弦上就是弦上的事,收放自如。可弹若拙,真气灌进去不知道沉到了哪里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上来。”
“你知道有问题还弹给我听?”
“不弹给你听我怎么知道它有什么问题?”
两个人互瞪了好一阵,谁也没服软。
“这琴是今年生辰时候你娘送你的?”云肆问。
“嗯。”
云肆站起来,把若冲往墙上一靠,走到琴案旁边,弯着腰凑近了端详琴额上的那朵玉莲花。
“我之前就想说了,这块玉不是寻常料子。”她说。
“怎么讲?”
“我家有颗珠子是类似的成色,灰绿底子,带血丝,透光但不透亮。云友津说这种玉石极罕见,几十年前有人从罗刹国带过来几块。他手里也只有一小块碎料,还是跟人换的。”
“什么人?”
“不知道。他没说。”云肆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娘也没跟你说这琴是哪儿来的?”
“我问过两次。她只说‘该是你的’。旁的一个字也不多讲。”
“息肃肃的脾气。”云肆嘟囔了一声。
两个人各自沉默了一阵。廊里空气冷津津的,铜灯这会儿烧得不甚亮堂,照不透两人脸上的神色。
“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不愿给人治病了。”
息夷一摊手,意思是“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云肆往琴案上猛一拍,一掌震得若拙琴弦嗡的一声闷响:“天杀的,你是打算拿那个村子里的人试!”
----
“你有更好的法子?”息夷反问。
“现在根本就不知道这琴是怎么作用的!”云肆手撑琴案,直直看进息夷的眼睛里,“你连自己什么时候在拽人都摸不准,就敢往病人身上招呼?”
“可总要试,”息夷咧了下嘴,“你刚刚自己说的,我在这院子里就算弹琴弹到死,也弄不明白那四个人怎么好的。”
息夷又说:“粥棚那天我试过,只用摄心术的话探不进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加上若拙就能把人治好。”
云肆沉吟半晌,说:“让我弹。”
息夷让了位。
两个人换着乐器玩本是常有的事,云肆的古琴底子不差,起码比息夷弹琵琶强出一大截。她坐下来调了调弦,把《愿》的头一段从头到尾弹了一遍。
指法稳当,节拍精准,该走的走该收的收。若拙在她手底下规规矩矩地响着,直至一段弹完。
息夷摇头。
“什么都没觉着。”
“我也什么都没觉着。”云肆眨眨眼,“但你刚刚差点把我脑子搅成浆糊。”
息夷的脸色不大好看。
云肆起身去拿琵琶:“再来一遍。这回我从头跟你。”
“你不怕?”
“还行。”云肆把若冲搁回膝上,拨了一下弦,清亮圆润的声响,“主要是想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
“万一你魂儿又被拽跑了呢?”
云肆一听这话打了个激灵:“那你就看着我。”
息夷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攥成拳。
然后她把手搁回琴弦上了。
若冲的第一声几乎是贴着若拙的尾音进来的,起手三句还算太平,像两匹马勉强并辔而行。
可走到第四句上,两路劲儿就开始绞在一块儿,谁也不让谁,跟拔河似的。弧壁上那些铜片嗡嗡嗡地抖,廊里的灯焰被震得一明一灭。
两路声音往相反的方向拧成一块,息夷咬着牙往回收,震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她回头看了一眼。
云肆还在弹。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段弹完,两个人同时松了手。
息夷回身问她:“你没事?”
“倒是没事。”云肆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咔咔响了两声,“但我不是在弹琴,我是在跟你的琴声打架。”
息夷低头看着琴弦,沉吟了半晌。
“我有个猜想,”她开口了,“但我说不准。”
“说。”
“两路声音打了一架,谁也没赢。那要是不打呢?”息夷抬手比划,“摄心术靠的是引导。一个人的声音引导另一个人的神魂。可要是有两个声源,一个在底下走,一个在上面走,两路声音把人夹在中间……”
“那就不是引导了,是裹挟。”云肆接上来,“再来一遍,我从第二段切进来。前头你先铺路。”
息夷的手重新落上琴弦。这回她弹得比前两次都慢,像在趟一条不知深浅的河。若拙照样在吞她的真气,指尖底下照样空洞洞的。但她不由着它吃了,而是有意识的往里注入。
头一段弹完,云肆切进来。
这一回她没拧着干。
若冲的声往下压了半分,不去顶若拙的音头,也不去追它的尾音,而是顺着那股子沉闷的劲道走。像在急流里放船,不劈浪,借着水势往下滑。
刚一搭上,息夷就觉出不同来了。
方才对着干的时候,浑身的力气都拿来抵抗,跟推磨似的费力不讨好。这回一顺,那股从弧壁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声浪不再打架了,像是一大捧热水,从脚底板一路往上漫,漫到胸口里头嗡嗡地震,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她的手指在弦上走,带着若冲走了七八个音,两股声音黏在一块了。铺出去的再收回来,收回来的余韵又被铺出去的心力道接上。一来一回,竟然像个磨盘一样自己转起来了,越转越稳。
息夷心神一松,差点没收住。
那一瞬她觉得自己意识在朝琴弦里头坠。琴声裹着她,暖洋洋的,舒服得叫人想闭上眼睛不管不顾地沉下去。
她猛地咬了一下舌尖。
铁锈味在嘴里散开来。
她使劲维持着清醒,告诉自己每一个指法每一次拨弦都是自己要弹的,不是被琴牵着走的。
两路声音叠在一处,若拙沉,若冲亮。声音从弧壁上弹回来的时候,已经分不清哪一路是琴,哪一路是琵琶了。搅在一块儿,像一匹织了暗纹的锦,带出一丝叫人头皮发麻的舒适。
息夷的后背冒了一层薄汗,但手还算稳。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在廊里绕了三圈,才慢慢散掉。
两个人同时吐了一口长气。
她转身去看云肆。
云肆看起来有些累,两肩微微起伏,手指还在若冲的弦面上搭着,过了好一阵才把手撤下来。手指微微打颤,但面色如常。
“这回怎么样?”息夷问。
“脑子是清的。手也是自己的。顺着走我这头是没什么事。”云肆绕了绕手腕,“你弹的时候什么感觉?”
息夷想了想。
“得一直收着。”
“收什么?”
“说不上来。像拽缰绳,松了紧了都不行。“息夷看着自己的手指,”方才有一瞬我差点没收住。”
云肆看了她一眼。
灯光底下,息夷的额角沁了一层细汗,两只手搁在琴弦上,十根手指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再来再来。”云肆拍拍琴。
----
后半夜。
陈婆子来给铜灯盏添了两回油。每回下来都张嘴想说点什么,看了看两人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只是添完油又在角落里搁了一壶热茶和一碟子芝麻酥饼,便悄声上去了。
息夷在找那条缰绳的松紧。太松了若拙就脱缰,太紧了它就犯倔,死活不动弹。
云肆在找那条水路的深浅。顺着若拙走不难,难的是顺到什么程度。贴得太近了自己会被卷进去,离得太远了兜不住若拙散出去的力道。
两个人合了多少遍已经记不清了。
云肆把琵琶搁下来,揉了揉手腕。
息夷也停了手,把手指在膝盖上活动了几下。长时间按弦,指腹上的旧茧被磨得发疼。
云肆站起来,把若冲重新装进布套里,往背上一挂,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晁宁村,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
“看着你啊。”云肆笑了一声,“你真以为那个小孩有多大本事吗?”
又加了一句:“顺便看看我们息大夫是怎么弹琴救人的。粥棚那次错过了,实在可惜。”
息夷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今晚睡这?”
“嗯,明早我去跟宫卓说一声,这两天陪你多练练。”
“好。”
“息百野。”
“怎么了。”
“那小屁孩有一句说得倒挺对的。”
“哪句?”
“你确实缺一把刀。”
云肆说完没等她回话,脚步噔噔噔地顺着石阶往上走了。
息夷一个人坐在回音廊里。
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弧壁上,拉得又长又薄。她低头看着若拙。琴额上的玉莲花静静地亮着,灰绿的底子里头的血线又暗下去了。
她伸手拨了一下琴弦。
弦音在空廊里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味儿,带着墙壁上所有铜片和陶罐的余响。
“娘。”她对着若拙轻叹,“你到底给了我一张什么东西?”
琴没法回答。灯芯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弧壁上抖了一抖。
回音廊里寂静一片,阴冷的空气顺着脚踝往上爬,息夷的呼吸发紧,身体像在坠落。
上面传来云肆的声音,隔着那扇破木门冲底下喊。
“你把我铺盖扔哪去了?我半天没找着!”
然后是陈婆子的声音:“哎哟云姑娘您还没走呐?”
“不走了。劳您帮忙倒碗茶,别太烫。”
“这是给您的还是给息小姐的?”
“两碗。放门口就成。”
息夷又坐了一会儿,把若拙抱起来,顺着石阶往上走了。
推开那扇旧木门,夜风扑了一脸。后院里月光清清冷冷的,杂物堆的影子横七竖八。云肆已经端着碗坐在台阶上了,热气从碗沿上冒出来,把她半边脸都模糊了。
旁边的地上搁着另一碗。
息夷把云肆的铺盖翻出来扔床上,走出门,端起地上那只碗喝了一口。今年的芽茶,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谁也没说话。
远处更夫的梆子响了。两下,三下,四下。
四更了。
顺昌廿一年 冬月十二 百野书
弘澈所言不虚,我在以人命作试。
可治了或许不会痊愈,但不治人终将赴死。
横竖都是死局,我是否可以施救?我是否当真该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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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回音廊里试弦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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