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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雨不止 谁说我在等 ...

  •   春日的天就像十七八岁的心,总是阴晴不定。

      出操时还太阳高照,来不及做完一个八拍的伸展运动,一场骤雨便将众人浇了个猝不及防。

      豆大的雨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操场上顿时炸开了锅,横竖划一的队形嗡地一下散了架,来不及切换退场音乐,学生们就排着队嘻嘻哈哈着抱头鼠窜地跑回了教室。

      结果一坐下来,雨就停了。

      像是老天开了个玩笑,而教室里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广播适时响起:“各班请注意,各班请注意,因天气原因,第三节统一休课,请同学们自行回宿舍更换衣物,注意不要着凉——”

      话音未落,被雨戏弄了一番的高中生们立即为突然降临的大课间雀跃欢呼。

      有人拎着湿透了的外套甩了两圈,水珠飞出去溅了同桌一脸,被追着打了半层楼。

      有人穿着不防水的布鞋小心翼翼地往外走,鞋子啪嗒啪嗒地敲在走廊上,像一串欢乐的快板。

      有动作快的收拾完便直接冲去食堂加餐,湿漉漉的脑袋探进窗口,把还没开张的厨师们吓了一跳,幸而还有沙县窗口和各层的小卖部可供选择。

      柴芝快速跑回了家,把湿外套丢进洗衣机后,给章晓月发去了消息,分享这一有趣的突发事件。

      章晓月立马拨了电话来,絮絮叨叨地嘱咐她一定要把头发吹干,再冲包感冒药以防万一,出门前记得把窗户都关好。

      柴芝乖觉地一一应着,一边去厨房烧水泡药,一边留心着对面的动静。

      但檀识舟好像没回来。

      “妈妈,不说了,我药已经喝过了,吹个头发就回学校啦。”

      “行。对了,小舟怎么样?他有回来吗?”

      “不清楚诶,他好像没回家。”

      “这样啊,那你回学校来得及吗,要不也给他带包感冒药?”

      “知道啦妈妈,我正有此意。”

      柴芝收拾完,换了件外套,检查好各个门窗后,返回学校。

      离上课时间还有一会儿,她来到高二的教学楼,记得章晓月之前好像提过一嘴檀识舟也是二班的,于是她熟门熟路找到去年待过的教室。

      已经过了兵荒马乱的时候,高二(2)班的教室只有零星几个学生。

      柴芝在门口探了探头,立马发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檀识舟,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穿着眼下这时节还有些清凉的短袖,很是显眼。

      柴芝轻轻敲了两下门。

      几个学生见到柴芝纷纷小声暗叹,有热情的直接冲她喊了句“学姐好”,她便笑眯眯地回着“你好”,然后朝檀识舟的方向招招手,示意他出来。

      檀识舟听到声音,抬起头,看见来人是柴芝,有些意外,眼皮动了动,快速合上笔帽从后门出来。

      柴芝上下打量,见檀识舟整个人干干爽爽的,不由问:“你今天没出操吗?”

      檀识舟了然她的意思,一手插兜倚在墙上,回道:“我反应快,外套蒙着脑袋,没淋着。”

      柴芝“哦”了一声,哗啦甩着一直捏在手上的那包感冒冲剂,“我见你没回去,还给你带了药。你要是不需要我就——”

      话没说完,手上一空。

      檀识舟利落地把药抽走,脸上不咸不淡。

      “带都带了,哪能让你白跑一趟。”

      他学着柴芝的样子甩了甩,包装袋里的颗粒发出欣然的沙沙碎响。

      柴芝弯了弯嘴角:“那好,快上课了,我走了啊。”

      “等下。”

      她正要转身,檀识舟突然叫住她,问:“你带伞了吗?”

      “当然,刚才出门特意拿上的。你没伞吗?”

      “嗯。”檀识舟把感冒药揣进裤口袋,两手插兜,肩膀一耸,“我忘带了。”

      柴芝想了想,干脆地拍板:“那晚上放学我过来找你,我们一起回去。”

      柴芝说完就离开了,脚步轻快,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口袋里的手捏了两下药包,檀识舟轻笑一声,目送柴芝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后,转身回了教室,在一片好奇与惊讶的目光中波澜不惊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低头继续做题。

      雨将窗户洗涤得很是干净,檀识舟侧头望了一眼窗外,心中没来由地哼起了萧敬腾的《海芋恋》。

      跳跃的旋律在脑子里欢快地转了两圈,他又觉得有点好笑,收起不自觉转动的笔,逼迫自己收了心好好做题。

      过了午时,太阳从灰蒙蒙的云层中闪亮登场,不仅没有再下雨的意思,那光芒万丈之态,简直晴朗得不像话。

      灿烂的晚霞过后,晚自习的时间就像一把钝刀,慢慢吞吞地磨着人紧张的神经线。

      檀识舟想,柴芝不会来了。

      与其让不切实际的期待落空,不如抱以最坏的现实打算。

      尽管如此,晚自习结束后,他还是在位置上坐了很久。

      万一她跑空了呢。

      大不了迟点回去。

      檀识舟正低头看书,值日生嘱咐他离开时记得关灯,他看了眼墙壁上的闹钟,淡淡地应了一声。

      约莫过了两分钟,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他翻书页的动作顿了一下,压在页边的拇指用了点力,但没有抬头。

      柴芝因和前桌讨论一道大题,故而比往日迟了些,她小跑着赶来,见檀识舟还在教室,这才松了口气。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待气息平复好,见檀识舟仍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只好走进去,在他的座位旁站定:“走吧。”

      檀识舟抬起眼,眼神在柴芝的脸上掠了一圈,又落回书上,不急不缓地翻过一页后,这才起身背书包。

      “又没下雨,你怎么过来了?”

      “怕你会一直等啊。”柴芝歪了歪头,温和却神气道,“还好我来了吧。”

      “谁说我在等你。”

      柴芝扫了一眼桌上那本还摊开的书,再瞅瞅已经利落背好了包的檀识舟,憋着笑把肩膀上的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好吧,你没在等我,是我单方面想要履行约定。走吧,回家。”

      夜空万里无云,月亮清透如冰,路灯昏黄暗淡。

      檀识舟跟在柴芝身后,看着她的影子像一尾朦胧的鱼,偶尔游进他的影子里。

      柴芝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走快一点啦。”

      檀识舟回过神来,犹如实施号令般紧走了两步,来到她身边。

      柴芝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并排重新迈步。

      “药吃了吗?”

      檀识舟下意识挡住了裤子口袋的位置。

      “嗯。”

      “我跟你说,我们今天体育课特别好笑,那个沙坑不是下过雨还湿的吗,然后你猜怎么着……”

      柴芝开始自顾自说起了班级里的趣事,两手比划着,活灵活现地描述着当时的情景。

      檀识舟听着,偶尔不深不浅地回应一声。

      路灯一盏一盏地经过,影子从身后绕到身前,又从身前拖到身后,不断重叠又分离,游弋在春雨过后的土地。

      明明地表早已干透,为何心里却仍有湿糯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并不那么舒服,却也不叫人难受。

      深夜,檀识舟坐在床边,鬼使神差地把那包感冒药和小猫挂件一起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周六下午,天气预报终于准了一回,强风劲雨,说来就来。

      窗外白蒙蒙的,雨声密密匝匝。

      檀识舟靠在椅背上,仰头滴了两滴眼药水,开了书桌上的台灯继续写题。

      “砰——”

      一下紧促的关门声传来。

      檀识舟的笔尖顿住了,他竖起耳朵,可除了外头的风雨飘摇外什么也听不清。

      他盯着数学题看了几秒,画完最后一条辅助线后,起身出来。

      一开门,就看见柴芝站在家门口,胳膊上搭着几件衣服,一手拎着雨伞,一手正费力地用钥匙开门。

      楼道上飘着潮湿的气味,伞嗒嗒地滴着水,在地面上汇成了一小滩深色,她的衣摆裤腿也湿了大半。

      “怎么了?”檀识舟问。

      “啊,风太大了,把衣服都刮下去了。”

      柴芝转过头,脸上半是懊恼半是好笑。

      打湿的几缕头发贴在额前和脸颊,她腾不出手撩开,只能微微侧着头,好不被挡眼睛。长发就这样披散着,细密的雨珠一串串嵌在发丝上,有些狼狈。

      檀识舟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语气依旧平淡:“你这都湿透了。”

      “还有几件没拿上来呢。”

      柴芝有些无奈,她平时犯懒,不爱收衣服,秋季和夏季的衣服洗了都晒在阳台,刚跑上跑下两趟了也没能捡完。

      “伞给我,我去拿。”

      檀识舟不由分说地夺走了柴芝手里的伞,快步跑下楼去了。

      柴芝只得冲他喊:“你慢点,别摔了!”

      檀识舟一鼓作气,迅速抱着湿衣服归来,站在门口小口地喘着气。

      “都给你拿回来了,放哪?”

      “谢谢你啦。”

      柴芝接过衣服,看见檀识舟俨然不再干爽,白色的T恤被浸湿了一大片,雨水正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

      她心里过意不去,赶紧拉着他进来。

      “我烧了水,你喝过药再走。”

      “行。”

      檀识舟低头看了一眼她拽着自己胳膊的手,也不推辞,换了鞋进门。

      “给,擦擦吧。”

      柴芝又递来一块粉色干毛巾,他愣了一下,却没法矫情。

      “好。”

      柴枝把衣服重新丢进洗衣机,机器运转,轰隆作响,却因着外头铺天盖地的磅礴雨势,这点震颤显得没那么吵闹,反倒生出几分奇异的平和。

      檀识舟提醒道:“你一会儿就晾在客厅吧。”

      “知道啦。”

      柴芝软和地应了一声。

      她端来两杯冒着热气的感冒药坐在沙发上,示意檀识舟也坐。

      阳台门依然敞着,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纱帘吹得鼓起来,像浪尖上的白饭,一涨一落,一落一涨。

      檀识舟瞥了一眼,端着杯子正要迈步过去关门。

      “别关。”

      檀识停下来,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柴芝。

      “我喜欢这样,感觉自己是隐秘的江湖高手。”

      说着,柴芝盘着腿上了沙发,两手捏着指尖搭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煞有其事地闭上了眼睛,开始打坐。

      檀识舟站在原地,有些无语。

      可能漂亮的人都有点什么毛病,女神接地气的方式怪奇特的。

      但柴芝就真的不起来了。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去,发丝轻轻飘着,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向上弯着,露出两颗站岗的兔牙。

      如此倒霉,竟还笑得出来。

      纱帘随风起起落落,雨丝斜斜地飘进来,雨声填满了整个屋子,洗衣机在角落嗡嗡地转,时间变得很慢,慢到那杯滚烫的药怎么也凉不下来。

      檀识舟走过去,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犹豫了两秒,学着柴芝的样子盘起腿,闭上了眼睛。

      耳边的呼啸放大,空气潮湿而清冽,仿佛身处天地之间,五脏六腑被凉风浸过,混沌的生命变得透明。

      盛开的红梅,打盹的小猫,橙黄的路灯,朦胧的影子,都在此刻穿堂而过。

      一时神清气爽,豁然开朗。

      檀识舟睁开眼,见柴芝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兔牙露出半截,眼睛干净得发亮:“怎么样?有趣吧?是不是比眼保健操管用多了。”

      檀识舟忽然也笑了,却缓缓生出忧伤。

      这场春天的雨,似乎永远不会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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