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摇》杭栖

8、低声地轰鸣 你怎么都不

　　檀识舟的爸爸是名消防员，在一次任务执行中去世。

　　那时他还太小，只有三岁，不懂什么叫做悲痛，更不懂得他的生活正在遭受什么，只是发现爸爸不会再回来，而妈妈也不会再笑了。

　　没过多久，陈建华便一个人带着他离开了湛阳去别的城市务工。

　　在檀识舟的记忆里，妈妈总是早出晚归见不到人，他也总是像一件旧行李，被寄托在幼儿园或者老师家里。想妈妈的时候，他就一个人悄悄地躲到卫生间里，一只袖子捂住嘴巴，另一只擦去眼泪，他害怕被老师发现，怕被妈妈知道会担心。

　　如果不能让妈妈快乐，那他至少得做个不让妈妈操心的小孩。

　　直到有一天，放学的时间陈建华头一回容光焕发地准时出现，穿着他从没见过的碎花长裙，换了新发型，嘴唇上有淡淡的颜色。

　　她温柔地承诺，妈妈以后每天都会来接你。

　　可檀识舟那时并没有感到多少开心，只是觉得事出反常。

　　果不其然，妈妈有了新的人。

　　继父是个好人，宽厚大方，对他十分友善温和，对妈妈更是体贴关爱。

　　看着妈妈脸上的笑容一天天灿烂起来，小小年纪的檀识舟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欣慰。

　　因着继父工作上的原因，他们几乎一直在搬家，他也一直在转学。他学会了如何在一周内记住所有人的脸，又学会了如何快速地摒弃掉一切重新开始。

　　他没有朋友，但那又如何。

　　只要妈妈快乐，只要他们幸福，他没有所谓。

　　后来，陈建华决定让檀识舟回湛阳参加中考，他没有辜负期待，如愿地考上了这所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而后拒绝了陈建华想要陪读的打算，开始一个人生活。

　　檀识舟从小到大只有一个习惯，那就是不要有任何习惯。

　　不依赖任何人，不期待任何事。

　　他善于观察人，却不擅长交朋友。

　　他懒得维系关系，反正迟早都要离开。

　　而这些事，柴芝并不知情，她搬来的时候，只听爸妈提过一嘴和檀识舟的父母是高中同学。

　　苦难过去了太多年，该埋葬埋葬，该遗忘遗忘，没有旧事重提的必要，故而章晓月并没有跟女儿讲太多。

　　正因如此，当檀识舟沉默离开时，柴芝也没有想太多，毕竟他一向这般。

　　第二天周日，被夸厨艺赛高的章晓月又清早买了食材过来准备大显身手，柴芝正在背英语单词，这本她摘写的词汇本已经过了好几轮，但还是保持每天拼背记忆的习惯。

　　“solitary，独居的，孤立的。”

　　右手食指顺利在桌面拼完这个单词，柴枝看着在厨房有条不紊忙活的章晓月，剁肉声、冲洗声、炒菜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天地，她虽然一个人在这边住着，却从不觉得孤单。

　　柴枝放下单词本，走到厨房懒洋洋地抱住了章晓月，脑袋搁在妈妈的肩膀上撒娇。

　　“好香啊，我饿了，妈妈。”

　　“知道了，等这个肉炖好就开饭啊。”章晓月轻轻晃了两下，没能把身上的黏人精晃开，笑道，“你去外头休息放松一会儿，里边油烟大，待会儿一身味儿你又要喊不舒服了。”

　　柴芝听完，悠悠地晃远了两步，从冰箱里端出章晓月刚洗好放进的草莓，倚在冰箱上吃起来。

　　“芝芝，少吃几个，一会儿还要吃饭。”

　　柴芝尝到了甜头，抱着草莓豁然而敷衍地点点头。

　　“对了，妈妈，上次爸爸说你们和檀识舟的爸爸妈妈都是同学对吧，他爸妈平时是不是很忙呀？”

　　自从搬来后，她一次也没见檀识舟的父母来过，猜想可能是和老柴一样，工作特忙。

　　章晓月默了几秒后，把火关掉，一边往盆里盛肉一边说：

　　“我们四个是高中同学，上学那会儿经常一起学习一起玩，毕业后关系也一直很好。陈阿姨你之前视频见过的，至于小舟爸爸……他爸爸叫檀成国，是消防员，因公殉职了。陈阿姨那会儿很崩溃，要不是为了小舟，都想跟着去了。好在现在都过去了，小舟长大了，陈阿姨呢又找了个好人，定居在外地，现在过得也幸福，算是苦尽甘来了。”

　　章晓月解了围裙，看着个头已经超过自己的女儿，陷入了回忆。

　　“我生你的时候，你陈阿姨一直陪着，她可喜欢你了，说将来也一定要生个女儿，结果第二年却生了儿子。那时候计划生育，不能要二胎，陈阿姨说那就定娃娃亲，是你爸坚决不肯，说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你檀叔叔呢就开玩笑说那让两个孩子结拜，异父异母亲姐弟，这样就都是一家人。”

　　说着说着，章晓月眼眶变得湿润，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几年，本以为早已接受和放下，可再讲起这段往事时，依然忍不住酸楚。

　　柴芝见妈妈这般神态，心里也跟着难过，趁着妈妈背过身抹泪花的功夫，抱着草莓就去按了对面的门铃。

　　檀识舟昨晚睡得很迟。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的离开早已变成他人生的一个符号，他甚至早就不记得檀成国的样子，可是他依然失眠，依然陷入陌生而无解的想念，想念一个根本不熟的人。

　　他翻开泛黄的旧相册，里面都是些十几二十多年前的照片，陈建华将它放在保险箱里，密码是檀成国的生日。

　　照片上面的男人有着和檀识舟相似的五官轮廓，却带着和他完全不一样的阳光笑容。

　　而阳光注定要奉献。

　　檀识舟只能敬佩他，他是个英雄，为人称道和遗憾。

　　他所受的教育和所寄予的期待，让他无法去怨，却也无法不变得冷漠。

　　毕竟那阳光，没有照到他身上。

　　檀识舟刚洗漱完，听到门铃后匆匆往猫眼确定了一眼，又照了两下镜子，确定状态不算太差后，这才开门。

　　“来，跟着你姐有肉吃。”

　　只见柴芝扎着熟悉的丸子头，一手端着一盘草莓，一手比着大拇指朝向自己，神气得像天宫派来的小兵。

　　柴芝想摆出做姐姐的姿态，却忽然觉得这般说话的方式倒是很像阮恩惠，忍不住笑了一下。

　　檀识舟莫名其妙地横她一眼，可见她笑得灿烂，便垂了眸轻声应好。

　　饭桌上，柴芝更是热情得让檀识舟有些招架不住，不仅帮他打饭夹菜，甚至还把那盘草莓直接搁在他面前。

　　章晓月见状，只是弯着眼睛笑。

　　可檀识舟很不自在，当着章晓月的面他不好推辞，一边说着谢谢，一边悄悄递给柴芝“你吃错药了吗”的疑问眼神，但柴芝浑然不知，只一个劲地让他多吃点。

　　“哎呀，今天这肉柴了。”章晓月吃了一块肉，咂了两下嘴，很是不满意，“汤汁也有点淡。”

　　见柴芝伸长了胳膊去够草莓，檀识舟便将盘子往前推了一些，同时说道：“不会，阿姨，我觉得很好吃。”

　　章晓月其实并不擅长厨艺，也是婚后有了女儿才产生了兴趣慢慢学着做，但她自己嘴又刁得很，柴芝和爸爸一直以来都秉承着闭眼夸的原则。

　　如今檀识舟也很好地扮演起了这样捧场和鼓励的角色，柴芝笑了笑，感激地朝他眨眨眼。

　　中午的菜还剩了许多，晚上，柴芝发微信让檀识舟过来一起吃饭。

　　檀识舟揣着口袋进来时，柴芝正在厨房热菜，他刚准备过去，饭桌上的手机响了。

　　“檀识舟，帮我挂一下电话。”

　　“哦。”

　　檀识舟走到桌前，看见手机上显示着语音请求，备注是“煦豪”和一个粉色的爱心。

　　他不客气地果断遵从柴芝的吩咐摁了拒绝，谁知对方不死心地又打了来。

　　他正准备二次挂断时，柴芝小跑着过来，看见来电昵称后，拿过手机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他说：“你去热一下菜行吗，就剩一道了，微波炉转个四五分钟就行。”

　　檀识舟看着她，又瞥了眼催促般亮着的手机屏幕，起身去了厨房。

　　柴芝说着“谢谢哦”，接起电话快步去了阳台，关上了阳台门。

　　但檀识舟还是听到了她软着声调问：“怎么啦，煦豪？”

　　老式的黑色微波炉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一盘炖肉在橘黄的光下缓缓转动。

　　檀识舟撑着灶面数着，一圈，两圈，三圈……

　　转到第十圈的时候，柴芝推开了阳台门过来。

　　檀识舟转头问：“讲完了？这么快？”

　　“我说我在吃饭，让他晚些时候再打过来。”柴芝戴上隔热手套，“你去盛饭，这个我来端。”

　　檀识舟扬眉点头：“行。”

　　他拿了两个瓷碗，抬头的瞬间，发现天已经暗了个彻底，厨房的灯光在玻璃窗上撞出明亮的倒影，白色的橱柜，绿色的地砖，灶台上安静的铁锅，还有他身后举着笨笨的手套发呆的柴芝。

　　微波炉在低声地轰鸣。

　　叮——

　　回过神来，檀识舟熟练地摆好了隔热垫，柴芝喊着“开饭咯”端菜上桌。

　　柴芝往嘴里送了一勺米饭，说：“快，趁热吃。”

　　檀识舟暗自吐槽：急什么。

　　他把口袋里装着的下午从社区便利店买的草莓牛奶放在柴芝的面前。

　　“给，趁凉喝。”

　　兔牙惊喜登场，柴芝皱着鼻子笑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一顿饭结束，檀识舟率先说：“我来洗碗吧。”

　　柴芝边喝牛奶边摆手：“不用，你回去吧，一会儿我来洗。”

　　檀识舟猜测自己留下耽误她谈恋爱了，于是起身，识趣道：“行，那我走了。晚安。”

　　柴芝咬着吸管“嗯”了一声。

　　檀识舟站在原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柴芝，你怎么都不说晚安了？”

　　“啊？”柴芝愣住了，茫然补上，“晚安，檀识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