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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重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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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坠入黑暗时,温景辞先闻到了铁锈味。
不是金属氧化的钝味,是混着腐臭的、鲜活的血腥气,像被暴雨泡胀的屠宰场,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断壁残垣中,脚下的碎石硌得生疼,缝隙里还嵌着暗红的血渍。
这是片彻底的废墟。歪斜的钢筋刺破灰败的云层,焦黑的断梁下压着看不清轮廓的肢体,几只乌鸦停在裸露的楼板上,正低头啄食着什么,发出“嘎——嘎——”的嘶哑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里是……”温景辞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他认得这片废墟的轮廓——是城西孤儿院。只是比照片里的更破败,更真实,真实得仿佛能摸到那些凝固的血。
他强迫自己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发慌。废墟深处传来孩童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指甲刮过玻璃。他循着声音走去,绕过一根拦路的水泥柱,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空地上堆着高高的尸堆,大多是孩子,最小的看起来才三四岁,小小的身体蜷缩着,脸上还凝固着惊恐的表情。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几只肥大的蛆虫正从一具尸体的眼眶里爬出来,蠕动着钻进另一具的胸腔。
温景辞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捂住嘴,强忍着没吐出来。十八年的伪装让他学会了对很多事麻木,可眼前的景象还是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救……救命……”
微弱的呼救声从尸堆后面传来。温景辞定了定神,走过去拨开挡路的残肢——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缩在那里,右腿被一块预制板压住,鲜血染红了裙摆,看起来触目惊心。
是她?
温景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林清舒,当年和他一起从火灾里“失踪”的女孩。他记得她,总是扎着两个羊角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会偷偷把院长给的糖果分他一半。
“景辞哥哥……”女孩抬起头,脸上沾满了血污和灰尘,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我好疼……”
温景辞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搬开那块预制板,手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地道歉,不知道是在对女孩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为什么被当作“容器”的是他?这些本该由他承受的痛苦,为什么要落在别人身上?
“不是你的错哦。”女孩突然笑了,笑容依旧带着两个浅浅的梨涡,却看得温景辞遍体生寒,“是我们自己选的。”
“什么?”
“我们都想让你活下去呀。”女孩的声音变得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搔刮着耳膜,“只有你能……”
她的话没说完,身体突然开始变得透明,像融化的冰。温景辞想去抓住她,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
“不要走!”他嘶吼出声,声音在废墟里回荡,惊飞了那群啄食的乌鸦。
女孩彻底消失了,只留下那片被血染红的裙摆,像一朵枯萎的花。
温景辞踉跄后退,后背撞到一根钢筋,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滑坐在地,看着眼前的尸堆,突然觉得那些孩子的脸开始扭曲、重叠,最后都变成了同一张脸——他自己的脸。
无数个“温景辞”躺在那里,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咧开诡异的笑容。
“为什么是你?”
“你凭什么活着?”
“你也是怪物……和那些东西一样……”
无数声音钻进他的耳朵,像无数根针,刺得他头痛欲裂。他捂住耳朵,拼命摇头,却怎么也甩不掉那些声音。
就在他快要崩溃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像月光劈开乌云:
“景辞。”
温景辞猛地抬头。
废墟的尽头,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月白色的长袍在腥风里猎猎作响,墨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正是温景珩。
他一步步走来,脚下的碎石自动向两边分开,那些尸堆和血污在他靠近时,像被阳光照到的冰雪,迅速消融、蒸发,只留下干净的、泛着白的地面。
血腥气消失了,孩童的哭声也消失了。整个废墟变得一片纯白,只剩下他和温景珩两个人。
“做噩梦了?”温景珩在他面前蹲下,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温景辞看着他,突然发现有哪里不对劲。
温景珩的脸……
他的眉骨、鼻梁、唇线……分明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墨色的瞳孔深处,似乎藏着和自己一样的孤寂和冷意。
怎么会这样?
温景辞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而真实。可当他看向温景珩时,对方的脸却像水波一样晃动起来,渐渐和自己的脸重叠、融合。
一张脸,两张脸。
分不清哪个是温景辞,哪个是温景珩。
“我们……”温景辞的声音发颤,“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温景珩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虚虚地抚上他的脸颊。冰凉的触感传来,却奇异地安抚了他狂跳的心。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温景珩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像承诺,又像预言,“在你彻底觉醒的那天。”
“觉醒?”
“嗯。”温景珩的目光变得深邃,“当你不再需要伪装,不再害怕黑暗,能坦然面对所有过去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我们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要融入这片纯白的空间。
“不要怕。”这是温景珩消失前,留给温景辞的最后一句话。
温景辞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晨曦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宿舍里很安静,江澈的床铺空荡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还残留着梦里那种冰凉的触感。
温景珩的脸,和他自己的脸重叠的画面,清晰得不像幻觉。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会长得那么像?
“溯源”的力量,“容器”的身份,城西孤儿院的火灾,林薇薇的话……无数碎片在他脑海里盘旋,却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真相。
温景辞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眉眼温顺,眼底藏着冷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梦,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的角落。
他对着镜子,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和平时截然不同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顺,没有伪装,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和决绝。
镜中的少年,和记忆里温景珩的脸,似乎又开始重叠。
“很快……”温景辞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镜中那个看不见的存在说,“我会找到答案的。”
无论那个答案是什么,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都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