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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小水哥:你不是没用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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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要论道,敢问惠文修的是何道?”风潋光忽然问。
水仙澜自道:“观彼水月镜,方证空性,金身降魔道,百业自消。”
风潋光一愣,飞快地眨几下眼睛,扑哧一声大笑,继而狂笑不止,拍腿倒地。
水仙澜正色道:“我从不骗你。”
当年,姐姐就是这般教诲诸神。
般若山巅,又看雪落一万年。我合掌坐雪莲台,山门宝殿金刚怒目,莲花台上菩萨低眉,菩提树下罗汉托钵,密教坛城明王持剑。频频望般若,不见神女身,风起八方过,唯听雪中音。
这小混蛋诓起人来还这般义正辞严,风潋光忍不住地笑:“惠文,字字句句,我都信你。”
“这样说来,惠文道行可真高,不知打算如何收服我这等千年老妖?”风潋光闲坐,曲肘托腮,望着水仙澜,眉眼带笑。
水仙澜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道:“无可救药,自生自灭。”
风潋光故作无奈:“不是说要往死了管我么?变脸可真快。”
他看着水仙澜只是黑脸而已,并不动身,于是转而一笑:“你不会离开我的。我就知道。”
水仙澜冷声直言:“你若死性不改,我转身就走,绝不回头。”
风潋光立刻投降:“好好好,改改改,马上改。”
他笑意盈盈。
风潋光看着水仙澜,又问:“惠文,你以后想去何处啊?”
水仙澜疑惑:“为何突然这般问?”
风潋光道:“哈,惠文少侠啊,你不是侠客嘛?若是三个月一满,你一离府,就去仗剑江湖,行走四方。天下之大,不知你去何处?”
“若是无处可去,无论何时,我这儿扫尘以待,随时恭侯君临。只愿惠文莫忘此言。”
水仙澜一愣。
算算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多月,旬月一过,就见不着他了。
从此,人神两分,永不相见。
……
茫茫红尘之中,万万凡夫俗子,他不过其中最荒唐的一个。不过纨绔子弟而已,有什么可思念的?
百年过后,我依旧高坐莲台,长听神女传法,静观山巅雪落。他早埋黄土之中,风一吹,骨头都作尘飞散,不知已在奈何桥上喝了几回孟婆汤。
……
可是——
再也不见?
再也不见。
再也不见……
……
临平,我该在哪粒尘中来见你。
水仙澜心疼地望着风潋光。
风潋光也望着他,心中疑道,哎呀,这是又怎么了?我的惠文。
……
几世轮回之后,他还会是这般放纵荡浪之人吗?
我虽为神君,也不过在他轮回路上路过而已。三月时短,不敌一口孟婆汤。
或有一世,真作良家,情专一人,白首结发,鸳鸯情好,永不相离。
那人可以是尘世之中任何人,却绝非本君。
水仙澜这样想着,心仿佛沉到了水底最深处,再也浮不起来。
他最终开口:“我……我还是要走。”
风潋光的笑顿时僵了,随后复常,仍笑:“既然如此,若至相别之日,临平必长亭折柳,白马送君。”
话罢,两人彼此相对,一时无言。
风潋光忽然开口,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水仙澜,很认真地说:“我会想你的。”
水仙澜说:“那么多人陪着你,你都顾不过来,不必想我。”
风潋光说:“他们不是让惠文赶走了吗?一个都不留。”
水仙澜一愣。
风潋光问:“你骑马渡船,翻山越岭,出神时,也会想我一时片刻吗?”
过了好一会儿,水仙澜才开口,说:“……不会。”
风潋光无奈笑:“惠文当真是好狠的心。”
水仙澜望着他,只好说:“那就想,一炷香。”
风潋光得寸进尺:“三炷香,惠文都舍不得?”
水仙澜看着他,只好叹气。
风潋光得逞,心中畅快,直言:“惠文,我会想你一辈子的。”
水仙澜盯着他,问:“你知道一辈子有多久吗?”
你知道你的一辈子有多久吗?
你又知道我的一辈子有多久吗?
水仙澜想。
三十年?六十年?一百年?风潋光想。
风潋光说:“别人进棺材,都是满堂白麻素布,想的是香火绵延、家族兴旺之事。我进棺材的时候,只有风儿吹过,勉强给我哭灵。我既不居高位,也无大功,不知族祠肯舍我牌位上刻几字?”
“恐怕那时,爹娘早已故去,唯有哥嫂叔侄几个亲人,或许还知我风临平名姓。在我断气合眼之前,我还记得,此生中有三月,曾遇一人,名唤水惠文。”
“那是我一生中最好的三个月。”
“也会是你的吗?”风潋光问。
“我的一生太长了,”水仙澜喃喃道,“很多事,或许都会忘了。”
风潋光一愣,只是笑笑:“看来,好人长寿身,淫贼多短命。”
水仙澜看着他,认真地说:“你还不算太坏。”
风潋光笑嘻嘻:“所以,神女又要点化我,欲海无涯,回头是岸?”
“……我要是真死了,你就替我多活几年清白日子吧。”风潋光缓缓缩手缩脚,蜷成一团,安静得像只兔子,他盯着红艳艳的炉火,小声说。
这样好的日子,我想和你一起活一辈子。
水仙澜盯着风潋光,心从水底最深处一跃而出,一直往高处飞,飘到了太阳之上。
几日后,风家神祠。
“这是在干什么?”
水仙澜站在门口,看着小厮穿廊跑门,奔走传声。卒仆搬檀木案,运紫铜炉,扛香柱则齐齐高呼力声。丫鬟洒扫庭院,婆子悬灯笼,挂紫绸,女使香台净尘,捧盘奉果。
“腊月祭神啊,连祭七日呢,”风潋光疑惑地看着水仙澜,“你连这也不知?”
水仙澜一愣,又问:“所祭是何方神明?”
“这还用问?”风潋光眼睛一瞪就大叫,“你都知般若山,那是定安君的神土!你家不就住在般若山吗?都在定安君脚下了,怎么还不知定安君?”
曾在菩提树下,听菩萨随口一说,凡人每岁都大祭神女,我听罢,未将此言放在心上。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水仙澜说:“……我忘了。”
风潋光怪叫一声:“你怎么不把脑袋也忘家里呢?”
水仙澜:“……”
风潋光不取笑他了,今日祭神盛事,好玩的多着呢。
“凡是家中有几个铜板的,都会供奉定安君神像,更别说我们神御府中,堂堂风家。”
“听说,沧州南襄郡虽拜定安君,但也兰台君。也是嘛,南襄郡一带是兰台君飞升前的老家。世人都说,兰台君就是在南襄郡一带,春台之上,斩杀六臂新娘,随后白日飞升,一朝霞举,云中成仙。此后,尤以明府为表率,供奉兰台君神像,历经数代,仍然长灯皆明,香火不断。”
“白日飞升?那是多么风光的场景啊。”风潋光眼中有光彩,不过,他真想不出来。
兰台君?明净兰?淮山的那个该死的应远淮的老实师弟?
是他呀。
听说,百年以来,他遍寻复生回魂之术,却苦苦不得。这明净兰,自己都长生不死了,为何还修这些歪门邪道?
难怪是该死的应远淮的师弟,不过都是一丘之貉。哼。
水仙澜想起此般种种,只是说:“凡人飞升而已,没什么可看的。”
风潋光哼哼两声,说:“你是嫉妒吧?”
水仙澜笑笑,不言。
风潋光得意:“被说中了吧?”
水仙澜点头:“你说对,便是对。”
风潋光偏不:“我要你说我对。”
水仙澜直言不讳:“在我这里,只要你无大错,一应皆对。”
“哟嚯哟嚯,铁树发芽了?”风潋光大为震惊,“今日难得,能听你亲口说情话。”
“还是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风潋光凑近,看着他,柔情蜜意地多嘴。
水仙澜却道:“不是情话。”
风潋光偏说:“我听着就是。”
“就算你骂我,我也当是爱。”
水仙澜非常坦诚:“我从不骂,向来只揍。”
风潋光无言以对,他真被揍过。
水仙澜说:“对你,以后不会了。”
风潋光一愣,随后笑:“惠文,你可知道?天大的情话,对你来说,也就是随手洒水的事。”
“你真是情话里的状元。”
“只许对我是状元。知道了吗?”
风潋光直勾勾地看着他。
水仙澜不敢看他。
“走吧。”他转身就走,步伐越发急促。“我们走吧。”
“哎,惠文。”风潋光笑着,追上他。
二人行至某神君祠前。
“这是哪位神君?这一圈儿,就属他长得最凶神恶煞。”风潋光追上水仙澜后,又领着他在神祠瞎逛,望见一神君像,就在神像前止步,偏个脑袋,悄悄向水仙澜唧唧歪歪,“看着还挺眼熟。”
水仙澜听罢他的话,顺着望去。
这位神君颇有威仪,黑面黑须,长髯乱散,髭毛竖吹,粗眉横飞如拧,怒目圆睁似火,披甲持剑,踏祥云,飘赤带,身跃忽暴起,才听九天轰作,惊雷已下人间,恶灵无不惧,小鬼皆拜伏。
为何有些眼熟?水仙澜想,一时间,竟想不起是哪位熟人。
风潋光远远地看神位,瞧不太清上面的刻的字,念得吞吞吐吐:“什么光明什么威武什么君。”
“掌雷刑的呀。”风潋光盯着神君像手中的雷锥。
风潋光想起幼年之事,笑着说:“我最怕雷声了。每次打雷,娘就捂着我的耳朵。”
当日江头岸上,本君一怒,百道天雷齐发,却是他捂着我的耳朵。水仙澜回想。
水仙澜说:“下次若是打雷,我替你捂耳朵吧。”
风潋光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你想当我娘?我爹可不答应!”
水仙澜一愣,随后也笑。
风潋光看着他笑,连忙说:“惠文,你以后多对我笑笑。”
“我喜欢看你笑,真心喜欢。”
水仙澜一听,想笑,可不好意思在风潋光面前笑,又恢复了原来的面无表情。
风潋光失望:“你是把神像上的脸扣下来装自个儿脸上了吗?”
水仙澜只好笑,笑得很勉强。
风潋光叹气,无奈笑:“惠文,你笑与不笑,我都喜欢。”
“当然,笑就更好了。要是对我笑,那就好得不得了了。”
水仙澜望着风潋光的笑,心想,是啊,这个笑,好得不得了了。
“哎呀!这个神君,我知道他!难怪凶神恶煞都是这么眼熟!”风潋光站近了,终于看清神位上的字,激动地说。
般若惠文广法弘光明赫耀世天威真武神君。
名儿真长。
谁能记得住?
他看一眼,觉得没什么可看的,转身就要走。
风潋光忽然止步。
“不对!”风潋光眉头一皱,望向水仙澜,“惠文,你快瞧——你的字冲撞了神君的法号!”
风潋光着急地说:“我从小就听说这神君心眼可小了。你以后走路小心点,别晴天白日的,就被他用一道天雷给劈了!”
“……要不然,你改个字?”风潋光巴巴地望着水仙澜,他可不想心上人变成一团惨黑的灰。
水仙澜只好说:“不必担心。”
“我姐姐为我取字之时,曾问遍诸神,故此,我才得此字。”
山妇懂得什么?不过是山庙里摇个破签,随便找个无知神棍,塞几枚铜钱,胡乱解签,还听得头头是道。
难怪给你乱取字,这不,果然就冲撞了神君。
若是神君知此事,冲冠一怒霹雳惊——这这这,可要不得。风潋光焦急万分。
水仙澜安慰道:“既为神君,便不会黑白不分、胡乱伤人。”
风潋光仍皱眉:“可此事明明是你有错在先,若是神君怪罪,也是应该。”
“我之前不是说了吗,尤其是这个,”风潋光偷偷摸摸瞧一眼神像,贼眉贼眼地小声说,“定安君座下的,虽然执掌雷刑,看着挺威风,可倒不怎么出名,心眼还小得很。”
水仙澜幽幽地盯着惠文神君像,说:“或许,你说得不差。”
风潋光连连点头:“是吧是吧,我就说嘛,难怪看着那么凶!看着那张脸,比光听雷声还恐怖。”
水仙澜半天没说话。
良久,他开口:“神君之中,面凶心慈,也是多有的。”
风潋光叹气:“只盼他心软,莫要怪罪。”
风潋光回想起,又说:“我今日嘴快,同你在他像前说这么多他的坏话。怕是他再心善,恐怕也免不了发怒。”
风潋光越想越悲伤:“我从小时候起,就说过他的许多混账话。如今,业债愈积愈多,只怕他到时候连我一块儿劈了。”
水仙澜:“……”
人间再逢君,此缘天注定。
难怪你我有缘相遇呐。水仙澜想。也许,孽缘也是缘。
他望着水仙澜,直言感叹:“到时候咱俩就在阎王殿做一对——”
鬼中鸳鸯。
“至交鬼友。”风潋光顿了顿,改口。
水仙澜说:“数十年来,神君既未发怒,恐怕不讨厌你。”
风潋光疑惑:“什么意思?”
水仙澜静静地望着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也许,他很喜欢你呢?”
“哪个傻神君会喜欢说他了二十多年坏话的凡人啊?”风潋光说罢,转而沉思,喃喃道,“若他真喜欢我,那我就求求他,千万不要下雷劈你。”
水仙澜望着他,认真地说:“以后,世间再也没有任何雷会惊着你了。”
风潋光疑惑:“惠文,你胡言乱语什么呢?我听不懂。”
他直纳闷,怎么在神君像前还能中邪,神君都是吃白饭的吗?
水仙澜看着女使来来往往,捧蟠桃铜盘,呈至神君座下,祭案之上。
风潋光顺着水仙澜的眼神看,又想起往事,说:“这桃可好吃了!”
“我七八岁的时候,曾偷过惠文神君台上的一个贡桃,躲在祭案地下偷吃,吃得一脸桃毛,一手蜜水儿,那甜味儿,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爹知道了,非得把我的腿打断,我娘拦着不让,我大哥替我受了棍棒。这事儿,这辈子也忘不了。”
水仙澜盯着贡桃,问:“你爱吃?”
风潋光笑笑:“现如今可不敢吃了。”
他小声说:“小心点,说不定惠文神君正在天上看着你呢。”
水仙澜笑了笑,仍盯着贡桃,喃喃道:“是吗?”
“二少爷,老爷传话,让您和大少爷去鸿胪厅。”小厮一路小跑到风潋光面前。
风潋光回头,看着水仙澜:“小事而已。惠文,我应付几句,马上就回来陪你。”
他眨眨眼睛,对水仙澜粲然一笑。
水仙澜心中一动,轻声说:“去吧。”
“哎,我走了,惠文。”风潋光迈出几步,回头又望水仙澜一眼,眉眼依旧带笑。
水仙澜望着风潋光走远,身影看不见了,才回身,踏入惠文神君祠内。
他看着一众女使,问:“姑娘,你们忙了几个时辰,都不去歇息吗?”
女使们一惊,面面相觑,又一愣,其中一个女使笑着说:“少侠说笑,侍奉神君是我等的本分。既在神君座下,何人敢偷闲?”
水仙澜说:“你们暂且燃香问神君,若香一燃则断,便是神君应允。”
众女使不敢动。
水仙澜点香一柱,递给先前说话的那位女使:“上香吧。”
女使看着线香,又看一眼水仙澜,慢慢至香炉前,沙中插香,口中念道:“信女并无惰意,只是今日天不亮就起床,干了半日活,有些累,去侧堂小睡半个时辰,回来彼便专心侍奉,还望神君莫要怪罪。”
她一插上香,线香横断。
她惊得叫一声,撤步后退,众人亦惊。
“会不会只是巧合?”有人说。
水仙澜燃香数把,一一分与众人,众人接过,排着上香,香一旦插入炉中,立断,每柱香断面平整,都在一寸处,不差分毫,众人上香已比,香炉中断香如小山堆。
众人都呆呆地望着神君像,神君当真显灵了?
水仙澜轻声唤回她们的魂儿:“诸位姑娘,请去歇息吧。”
众人小声议论纷纷,一步一回头望着神君像,陆续离开了。
水仙澜盯着神君像,笑笑,这般凶神恶煞,难怪会吓着幼时的临平。
风潋光的心一直飞得在天上乱飘,也不知道去了何处,爹的问话,娘的关心,大哥大嫂的教导,他一句都没记住。才刚从鸿胪厅出来,他的脚也不停,只管一路直奔去神祠。
“惠文,你在哪儿?惠——你还在这儿啊!”风潋光一看道水仙澜,立刻眉开眼笑,疾步走到他身边。
水仙澜递给他一个桃,硕大浑圆,雪白果身,顶尖儿上一点红,艳生生的。
风潋光仔细看,居然还没毛!许是已经洗过了,水润润光溜溜的,像水光淋漓的绸缎。
水仙澜笑着递给他:“这个桃很甜。”
风潋光接过,惊奇地看水仙澜,再好奇地看桃儿,咬一口。
“真甜!”风潋光惊喜地叫一声。
水仙澜望着风潋光,笑意更甚。
真甜。风潋光也望着水仙澜的笑,心里想。
“你这桃儿哪里来的?还怪好吃。”风潋光手中就剩个干净光滑的核儿,他擦擦嘴。
水仙澜还没开口,风潋光脑海之中电光火石,忽然睁大眼睛说:“不是!你不会——”
“我就说那桃儿怎么看着那么眼熟!”风潋光要吓晕了,“那是惠文神君的贡桃啊!你也敢偷来给我吃?”
“他要是怪罪你怎么办?”
这下这要成一团灰了。
风潋光想,他得找个镶金嵌玉的翡翠盒子,把水仙澜的灰都收起来,放在床头,夜夜伴自己入眠。
水仙澜:“……”
他定声说:“不会。”
“看到你喜欢吃这个桃,他很欢喜。”
“现在晴空万里,风平浪静,不是没事吗?”
风潋光不听他胡言乱语,着急忙慌的,直奔到神祠,一看,纳闷,神祠女使怎么不见了?
他寻到侧堂,大骂:“果然都在这儿偷懒!”
众女使纷纷惊醒,连忙说:“二少爷,是神君显灵,允许我们歇息半个时辰的。”
“显灵?”风潋光一愣。
一女使解释神君显灵经过,风潋光一听,心道,神君不知道,不过再添一个桃儿而已,这事还好说,可是如今,神君竟然显灵了!
他转身,忙不迭又奔到神君像前,在蒲团上一通跪下,俯身叩首,又起身,望着惠文神君像。
他盯着神位上的字,从前不屑去看这么多字,今日一眼,却全都记住了。
风潋光合掌闭眼,心中直念——
般若惠文广法弘光明赫耀世天威真武神君在上,信男神御府风氏第二子潋光,表字临平,自小信奉神君,从无逾矩之念——
神君在上,不可言谎。风潋光忽然想。
他只好改口。
近日一时半刻,偶有不敬之言,然风家供奉神君多年,香火不断,诚心可鉴。临平虽言语鲁莽,可行无不端,更不敢冲撞神君。今日此番误食贡果,只是惠文——
不小心看到你座下有好多桃儿然后不小心觉得桃儿很好吃再不小心洗了递给我吃?
这种鬼话,风潋光自己都不信!
水惠文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风潋光正色,再拜神君像,心中念道——
神君若是真要责怪,只求降罪临平,惠文他——
他纵使真的该死……可我舍不得。风潋光想。
风潋光又盯着神君像手中的雷锥,一端尖如利刃,欲轰天雷,这样的雷就算不劈在我身上,我看到了,也会吓个半死吧?
可是,若劈在惠文身上,我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风潋光缓缓从神君像前站起来,叹气,转身慢慢离开,走路的时候,走得很迟,背有点驼。
风潋光身后,惠文神君祠中,青光一闪,神君像手中的雷锥一端变得很钝,再也不会出雷。
风潋光慢慢走,侧首一望,神祠正中大殿供的是定安君。
他盯着定安君神像。
惠文神君是定安君座下神明,受她差遣。若是我求拜定安君,定安君一时慈悲,说不定就会放过惠文一马呢?
他眼前一亮,如蒙大赦,急匆匆的,疾步跨进神女祠内。
一入内,忽而止步,整冠服,拂衣尘,已思三回仪容是否得体。他又衣上弹尘几回,才趋步至定安君座下,掀缎袍,跪锦团,长身伏,首叩地,如此这般,已有三回,第三拜毕,久不起身。
不止是贡桃的事,风潋光心中思索,惠文的字还冲撞了神君的法号。
不如,一道祈求定安君宽恕吧?或许,见我不遮遮掩掩,愿发真心,定安君大慈大悲,一并赦罪呢?
风潋光一想,立刻拜告定安君。
偷食惠文神君贡果,实属不该,临平回去之后,定然替定安君将惠文好好责罚一番。
可惠文表字,实属无意冒犯。惠文的姐姐不过一介愚鲁山妇,一生未出深山,大字不识一个,更是一无见识,应该未曾听闻惠文神君法号,恐怕取字之时,不知被哪个混蛋随意糊弄了,故此冲撞神君,实属巧合而已。还望定安君明察秋毫,莫要冤枉好人。
风潋光又拜,以首叩地,久不起身。
心中默念——
般若定安启明祖世普济渡难保元开化太一天君。
般若定安启明祖世普济渡难保元开化太一天君。
般若定安启明祖世普济渡难保元开化太一天君。
神祠之中,神女慈悲,台上俯视众生,凡人祷告,座下虔诚拜首。一时之间,唯有香炉烟飘,祠中寂寥。
风潋光拜毕,起身欲离,止步,转身即跪,又拜。
若能遂两愿……临平还有一愿,求定安君慷慨一回,成全三愿。此愿,临平愿以十年性命相求。
一朝江船偶遇,一世鸳鸯合欢。
风潋光拜首,起身。
地上赫然多了一道符纸。
不是?风潋光左右一望,四周空无一人,他心跳如鼓,颤巍巍捡起来看,碧粉朱纸上,金蟾蜍正咬雪莲花。
此是何意?
虽然不解此符,但神女既赐,必有因由,风潋光转念一想,若是神女不允临平之愿,定然一道天雷劈在风家。
若是应允——
风潋光猛地抬起头,错愕地望着神像,定安君你还真答应啊!
风潋光歪坐在神女座下,连忙算自己还能快活多少年。
……
惠文能活这么久吗?风潋光掰着指头算。
出了神祠,水仙澜就站在祠外。
风潋光一见,就立马招呼他。
哼哼,都看看,什么叫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水仙澜开口就问:“你同定安君说了些什么话?”
风潋光不满水仙澜轻慢神明:“什么说了些什么话?我这是在正经拜神,三叩九拜,默法号,念颂词,祷福愿。不是大街上随便拉个人哇啦哇啦闲聊。”
他一挑眉,神神秘秘地说:“我给定安君说,你不是故意偷食贡桃的。”
水仙澜才舒气,又听风潋光说:“我还告诉定安君,你姐姐不过一介山妇而已,见识浅薄,不是有意冲撞神君法号的。”
惠文,这么激动干什么?是太感动了吗?风潋光看着水仙澜,期待他该是如何百般感激自己。
“山妇!”水仙澜原地大叫,直接逝世,“你当着定安君的面说的?”
风潋光看着水仙澜面色复杂,愤怒激动又手足无措,真是奇怪得很。
他疑惑,反问:“难道我有说错吗?”
“不是,这是要紧的事吗?”风潋光皱着眉问,“我求定安君原谅你,偷贡桃,乱取字,还有——”
“还有!”水仙澜又被一击,“还有什么?”
“你又在定安君面前胡说八道什么了?”
风潋光顿了顿,说:“没有了。”
水仙澜不信,风潋光只好说:“真的。”
他想起那道莫名其妙的符纸,又看着眼前的水仙澜,心想,多怕是心愿落空,与不说无异。
姐姐,他一介凡人,胡言乱语,不是有意冒犯,你无须当真,莫要降罪。水仙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