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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北 ...


  •   北地的风,从不像皇城的春风那般温柔缱绻,自出了边境城关,风沙便成了行路的常客。

      连日来,车队碾过坑洼不平的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的颠簸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虞以泠,她早已不是那个居于繁华皇城、锦衣玉食的七皇女,而是被一纸圣旨,发配到漠北偏远封地,无诏不得归的落难皇女。

      车帘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即便放下厚重的帷幔,依旧挡不住细碎的黄沙钻入,落在她的衣摆、发间,带着刺骨的凉意。虞以泠斜倚在马车软榻上,原本光洁细腻的手背,被风沙吹得泛起了薄红,甚至多了几分细微的干裂,指尖再也没有往日养尊处优的温润,反倒带着旅途奔波的粗糙。

      她闭上眼,脑海里反复浮现着离京那日的场景:太子长姐在朱雀门外泣不成声,一遍遍叮嘱她照顾好自己,承诺定会寻机接她回京;五皇女虞以观站在宫墙之上,隔着遥遥人群,投来一抹胜利者般的淡漠目光;还有满朝文武或同情、或鄙夷、或冷眼旁观的神情,以及女皇那道决绝无情的圣旨。

      这一路,她沉默了太多,也想了太多。

      从前在深宫,她总觉得日子憋屈,被宫规束缚,被手足算计,期盼着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封地,远离朝堂纷争,安稳度日。可当真的被逐出皇城,奔赴这荒无人烟的漠北,才明白所谓安稳,本就是这世间最奢侈的念想。

      “殿下,前面便是边境的云溪镇,咱们此行物资所剩不多,属下已安排下去,到镇上休整半日,购置干粮、药材和御寒的衣物,再继续前往云朔郡,您看可好?”

      车外传来沈清辞沉稳温和的声音,打断了虞以泠的思绪。

      自离京以来,他始终守在马车外侧,白日里规划行程、探查路况、安抚随行侍从,夜里亲自守夜戒备,生怕她遭遇半点危险。一路风霜,他眼底也染了明显的倦意,衣衫上沾满尘土,却依旧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让她费心半分。

      虞以泠缓缓睁开眼,声音带着几分旅途的沙哑,却依旧平和:“都依你安排。”

      她早已褪去了往日的桀骜与疏离,经过这一路的相伴,对沈清辞的信任,早已刻进心底。她清楚,如今身陷绝境,身边能全然信赖的,唯有这一个不离不弃之人。

      约莫半个时辰,车队缓缓驶入云溪镇,车外的喧嚣声,渐渐盖过了风沙的呼啸。

      虞以泠本不愿下车,只想在马车上静养,可车外的空气,虽夹杂着风沙,却比沉闷的马车里通透许多。她轻轻撩开帷幔,抬眼望去,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这云溪镇,虽地处边境,却算不上荒无人烟,可镇内的景象,却与皇城有着天壤之别。

      狭窄的街道坑坑洼洼,随处可见散落的杂物与尘土,两旁的屋舍大多是黄土砌成,低矮破旧,屋顶的茅草参差不齐,被风沙吹得凌乱不堪。街道上往来的行人,个个面色枯黄、衣衫褴褛,男子女子皆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步履匆匆,脸上满是困顿、麻木与疲惫,看不到半分对生活的期许。

      偶尔有衣着稍显体面的商贩、护卫走过,周遭百姓便会下意识地低下头,躬身避让,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畏惧,连大气都不敢喘。

      女尊世道,女子本就身居高位,而在这偏远边境,权贵与底层百姓的差距,男子与女子的地位悬殊,更是被无限放大。沿街可见不少衣衫单薄的男子,被绳索牵着,站在街边售卖,眼神空洞,如同待宰的牲畜,一旁的牙婆则唾沫横飞地吆喝着,引来不少权贵家的仆从打量挑选。

      虞以泠看着这一幕幕,心头微微发沉。

      她在深宫之中,并非不知民间疾苦,可书本上的寥寥数语,远不及亲眼所见来得震撼。她见过皇室的奢靡、权贵的张扬,却从未见过,底层百姓竟是这般活着,活得如此卑微,如此艰难,连最基本的尊严都难以保全。

      沈清辞安排侍从们分散行动,购置所需物资,自己则寸步不离地守在马车旁,护着虞以泠的周全。他深知边境之地鱼龙混杂,殿下虽已落难,可终究是皇室血脉,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认出,难免横生事端。

      虞以泠静静看着车外的人间百态,心中五味杂陈。她正欲放下车帘,不再看这令人揪心的场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突然穿透街道上的喧嚣,直直传入她的耳中。

      那哭声苍老、绝望,带着无尽的悲戚与哀求,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声都揪着人的心口,让人听着便觉心酸。

      “求求你们……放了我儿吧……我给你们磕头了……”

      虞以泠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街道西侧,一座雕花木楼前,围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将路口堵得水泄不通。那座木楼,与周遭破旧的屋舍格格不入,朱红的门窗,挂着轻薄艳丽的帷幔,楼内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男女调笑的声音,奢靡又暧昧,一眼便能看出,是专供当地达官贵人寻欢作乐的风流场所。

      在这奢靡楼阁的门前,跪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

      她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粗布麻衣,衣服上沾满了泥土与污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露出的双手枯瘦如柴,布满了老茧与裂口。她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枯黄干枯,混着尘土与汗水,黏在布满皱纹的脸颊上,额头早已磕出了鲜血,顺着眼角、脸颊,缓缓滑落,滴在身前的黄土上,晕开一朵朵刺眼的血花。

      她双手撑在地上,一遍遍地朝着木楼大门磕头,每一次磕头,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额头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身子不停地颤抖着,哭声沙哑得不成样子,早已泣不成声,却依旧不肯停下,只为求楼里的人,放她的儿子出来。

      围观的百姓们,纷纷摇头叹气,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眼神里满是同情,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上前阻拦,更没有人敢为老妇说一句公道话,只是麻木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场人间惨剧。

      “这老人家也太可怜了,听说就这么一个儿子,上个月被牙婆拐走,卖到这清欢阁里了。”
      “可不是嘛,这清欢阁是什么地方?那是专供城里权贵玩乐的地方,里面的少年郎,都是供人消遣的玩意儿,哪是说赎就能赎走的。”
      “老人家变卖了家里所有的田地房产,一路乞讨到这儿,就想赎回儿子,可这点钱,在清欢阁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啊。”
      “唉,这世道就是这样,咱们这些底层百姓,命比草贱,更何况是男子,被卖进来,就再也别想出去了,得罪了清欢阁的人,连命都保不住,谁敢管啊……”

      细碎的议论声,传入虞以泠耳中,她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心头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闷得喘不过气。

      她再也坐不住,掀开车帘,迈步走下马车。沈清辞见状,连忙快步上前,紧紧跟在她身后,低声提醒:“殿下,人多杂乱,您小心些。”

      虞以泠没有说话,只是拨开围观的人群,一步步朝着老妇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重,周遭的百姓见她衣着华贵、气质不凡,虽满身风尘,却依旧难掩皇家气度,纷纷下意识地让出一条路。

      走到近前,老妇的凄惨模样,看得更加真切。

      她早已哭得脱了力,趴在地上,身子不停抽搐,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布包,里面包着为数不多的碎银子,还有几枚破旧的铜钱,那是她全部的家当,是她变卖所有、一路乞讨换来的全部积蓄。

      “我儿才十六岁啊……他还是个孩子……他从小就懂事,听话,从来没有做过坏事……你们把他还给我,我给你们做牛做马,干什么都行……”老妇喃喃地哭诉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神里满是绝望,那是一种穷尽所有,却依旧护不住至亲的绝望。

      清欢阁的大门敞开着,一个身着锦袍、满脸横肉的中年女子,带着几个身形高大、凶神恶煞的壮汉,走了出来。她是清欢阁的管事,平日里仗着背后有当地豪强撑腰,在这云溪镇横行霸道,嚣张跋扈,从不把底层百姓放在眼里。

      管事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妇,满脸鄙夷与不耐烦,狠狠一脚踹开老妇面前的碎银子,冷笑着呵斥:“老东西,别在这儿给脸不要脸!我已经给你说过无数次了,就你这点破钱,连给你儿子赎一根手指头都不够!还敢在这儿闹事,耽误我们清欢阁做生意,信不信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我有钱,我真的有钱……”老妇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壮汉一脚踹倒在地,她死死抱着管事的裤腿,苦苦哀求,“求您了,管事大人,我求求您,放了我儿,我以后一定拼命赚钱,把欠的钱都给您补上,求求您了……”

      “补上?你拿什么补?就凭你这把老骨头?”管事嫌恶地一脚踹开老妇,厉声喝道,“我告诉你,你儿子现在是我们清欢阁的头牌,每天伺候的都是城里的达官显贵,身价百倍,就算你拿出几百两银子,我也不会放他走!他这辈子,都只能待在清欢阁里,做供人取乐的玩物,这就是他的命!”

      “不……不是的……”老妇绝望地哭喊着,鲜血从嘴角溢出,眼神一点点变得灰暗,那是彻底的绝望,是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死寂。

      围观的百姓们,敢怒不敢言,一个个握紧了拳头,却终究还是低下了头,不敢与管事的凶悍目光对视。在这强权当道的边境,他们只是普通百姓,根本没有能力与权贵抗衡,多管闲事,只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虞以泠站在人群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双手,死死地攥紧,指尖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可这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自幼长在深宫,见惯了皇室内部的尔虞我诈、手足相残,见惯了朝堂之上的权谋算计、明争暗斗,那些争斗,虽也冰冷,却终究披着一层体面的外衣。可眼前这一幕,却赤裸裸地撕开了这世间最残酷、最丑陋的真相——弱者,在强权面前,连活着的尊严都没有,至亲之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彼此坠入深渊,却无能为力。

      这清欢阁,打着玩乐的旗号,实则就是将无辜男子当作交易的筹码,当作供权贵肆意践踏、取乐的玩物,视人命如草芥,蛮横霸道,无法无天。

      而这年迈的老妇,倾尽所有,只为护住自己的儿子,这份舐犊情深,让她想起了太子长姐对自己的维护,可长姐尚有能力护她周全,这老妇,却连自己唯一的儿子都救不了,只能卑微到尘埃里,任人欺凌。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虞以泠心底骤然升起,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再也无法冷眼旁观。

      “沈清辞。”虞以泠转头,看向身旁的沈清辞,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坚定,一字一顿地说道,“取三百两纹银过来。”

      沈清辞脸色一变,当即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切劝阻:“殿下,万万不可!此地是边境小镇,这清欢阁背后,牵扯着当地的豪强势力,甚至与漠北的驻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如今只是前往封地的落难皇亲,无权无势,不宜多生事端,若是得罪了他们,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并非冷血无情,见老妇凄惨,他心中也满是同情,可他必须冷静,必须为虞以泠的安危着想。如今他们前路未卜,自身难保,贸然插手此事,无疑是引火烧身。

      “我知道。”虞以泠抬眸,眼底带着一丝执拗,还有一丝不忍,“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护不住自己的孩子,看着这些人草菅人命。我是大兴的皇女,即便被发配封地,也不能坐视这般人间惨剧在我眼前发生。三百两银子,足够她赎回儿子,足够她带着儿子远离这里,安稳度日。”

      她从小接受的教导,便是皇室宗亲,当心系天下,护佑百姓。即便她落难,即便她无权无势,也不能泯灭心中最后一丝善念。

      沈清辞看着她眼底的坚定与不忍,看着她明明自身难保,却依旧想要救人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殿下向来嘴硬心软,从前在深宫,看似桀骜散漫,却从未真正害过人,如今见得这般疾苦,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他终究不忍违背她的心意,沉沉叹了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向马车,取了三百两雪白的纹银,用锦盒装好,递到虞以泠手中。

      沉甸甸的锦盒,握在虞以泠手中,也握着一份生的希望。

      她拨开人群,一步步走到老妇面前,停下脚步,缓缓蹲下身子,将锦盒轻轻放在老妇面前。

      “老人家,这些银子,你拿去,赎回你的儿子。”

      她的声音,温柔却有力,穿透了周遭的喧嚣,也穿透了老妇绝望的内心。

      老妇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浑浊的泪眼,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虞以泠。

      眼前的女子,虽衣着上沾了些许风尘,却容貌清丽,气质端庄,眼神温柔而坚定,周身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看着面前满满一盒雪白的纹银,老妇彻底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乞讨了一路,受尽了白眼与欺凌,从来没有人愿意帮她,从来没有人肯多看她一眼,可眼前这位素不相识的贵人,却愿意拿出这么多银子,救她的儿子。

      半晌,老妇才反应过来,当即就要朝着虞以泠磕头谢恩,额头的鲜血,再次滴落。

      “贵人,大恩人啊……老身给您磕头了,谢谢您,谢谢您救我儿一命……”

      虞以泠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她,不让她磕头,语气温和地说道:“不必多礼,快拿着银子,去赎你的儿子吧,往后,带着孩子,找个安稳地方,好好过日子。”

      “哎!哎!”老妇连连点头,泪水汹涌而出,这一次,是感激的泪水,是看到希望的泪水。她颤抖着双手,抱起地上的锦盒,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跌跌撞撞地朝着清欢阁管事走去,满心都是即将见到儿子的欢喜。

      围观的百姓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动容,看向虞以泠的眼神,满是感激与敬佩,原本麻木的脸上,也多了一丝动容。他们都以为,有了这三百两银子,老妇终于能救回自己的儿子,终于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老妇走到管事面前,将锦盒紧紧递过去,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管事大人,我有银子了,我有三百两了,求您,求您放了我儿吧!”

      管事挑眉,打开锦盒,看着里面满满一盒雪白的纹银,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可随即,却又化作了更嚣张的不屑。

      他猛地一把将锦盒打翻在地,雪白的纹银,散落一地,滚落在尘土里,变得肮脏不堪。

      “三百两?”管事冷笑一声,语气愈发嚣张,“就算你拿出三千两,三万两,我也不会放你儿子走!我清欢阁的人,岂是你想赎就能赎的?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敢在这儿多管闲事,我看你是活腻了!”

      老妇看着散落一地的银子,彻底僵在原地,眼神里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有了银子,还是救不了自己的儿子,为什么这些人,要如此狠心,如此赶尽杀绝。

      “为什么……为什么啊……”老妇喃喃自语,泪水混合着鲜血,滑落脸颊,身子一软,再次瘫倒在地。

      “为什么?就因为你们命贱!”管事满脸凶戾,对着身后的壮汉厉声喝道,“给我打!把这老东西打死,扔到乱葬岗去,省得在这儿碍眼,坏了我们的规矩!”

      话音落下,几个壮汉当即手持粗壮的木棍,面目狰狞地朝着老妇冲去,毫不留情地举起木棍,狠狠朝着老妇的身上打去。

      “砰!砰!砰!”

      木棍落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响,一声声传来,老妇年迈体弱,连日奔波,早已油尽灯枯,哪里经得起这般凶狠的殴打?不过几下,便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清欢阁的方向,伸出枯瘦的手,口中微弱地喊着:“我儿……娘对不起你……娘救不了你……”

      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消散在风沙之中。

      老妇的手,无力地垂下,再也没有了动静。

      鲜血,从她的身下缓缓流出,染红了身下的黄土,刺眼,惊心。

      不过短短片刻,一条鲜活的人命,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活活打死。

      围观的百姓吓得脸色惨白,纷纷四散躲开,不敢再看,整个现场,一片死寂,只剩下清欢阁管事嚣张的笑声,和风吹过的呼啸声。

      管事看着老妇的尸体,嫌恶地啐了一口,对着壮汉吩咐:“拖走,扔远一点,别脏了我们清欢阁的门庭。”

      壮汉们应声,拖着老妇冰冷的尸体,如同拖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转身便往镇外走去,散落一地的银子,被他们随意踢到一旁,无人在意。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敢阻拦,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指责。

      强权当道,人命如草芥,便是如此。

      虞以泠站在原地,彻底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从头凉到脚。

      她看着老妇倒在血泊中的模样,看着那具被随意拖拽的冰冷尸体,看着散落一地、沾满尘土的纹银,看着管事那嚣张跋扈、草菅人命的嘴脸,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满心的怒火,瞬间化作了无尽的悲愤与无力。

      她以为,拿出三百两银子,就能救下一条性命,就能圆一个母亲护子的心愿;她以为,只要心存善念,就能让无辜之人免于苦难;她以为,这世间纵然有不公,也终究有说理的地方,有法度的约束。

      可现实,却给了她最残酷、最无情的一记耳光。

      银子,没用;善念,没用;道理,没用;法度,在这偏远之地,在绝对的强权与势力面前,更是形同虚设!

      贫苦百姓的命,低贱男子的命,在这些权贵豪强眼里,连蝼蚁都不如,想杀便杀,想辱便辱,没有丝毫顾忌,没有丝毫底线。

      她拼尽全力,想要做一件好事,想要救下一个可怜之人,可最终,却换来这样的结局。她的善意,非但没有救人,反倒像是间接将老妇推向了绝路。

      巨大的悲愤与无力感,瞬间将虞以泠淹没,她浑身颤抖着,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风沙,滑落脸颊,咸涩又冰凉。

      虞以泠猛地回过神,她不顾一切地想冲上前,想要去阻拦那些壮汉,想要去为老妇讨回公道,想要将这些草菅人命的恶人绳之以法。

      她是大兴皇室的皇女,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惨剧发生,不能看着恶人如此嚣张跋扈!

      此刻的她,被怒火与悲愤冲昏了头脑,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忘记了自己早已不是那个手握权势的七皇女,忘记了自己身处偏远边境,无权无势,自身难保。

      就在她即将冲上前的瞬间,沈清辞脸色大变,猛地快步上前,从身后死死抱住她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拽了回来,紧紧护在怀里,不让她再往前一步。

      “殿下!不要冲动!冷静一点!”沈清辞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又凝重,死死地抱住她,不让她挣脱。

      “你放开我!沈清辞,你放开我!”虞以泠拼命地挣扎着,手脚不停地挥舞,泪水模糊了双眼,声音嘶哑地哭喊着,“他们杀人了!他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活活打死了她!我要去救她,我要去惩治这些恶人,我要给她讨回公道!你放开我!”

      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

      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为什么恶人可以如此嚣张?为什么这世间如此不公?

      “殿下,你清醒一点!你现在冲过去,非但救不了她,救不了她的儿子,还会把自己彻底搭进去!”沈清辞死死抱着她,不顾她的挣扎,在她耳边沉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你看清楚,这清欢阁背后,是当地的豪强势力,是漠北的驻军,他们敢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就根本不怕王法,根本不怕我们!”

      “我们如今,只是一支前往封地的小队伍,没有兵权,没有权势,没有任何靠山,连太子殿下的手,都伸不到这偏远漠北,你若是冲上去,只会被他们扣上寻衅滋事、挑衅权贵的罪名,轻则被他们扣押刁难,受尽屈辱,重则直接被安上谋逆的罪名,当场斩杀,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你死了不要紧,可随行的这些侍从,他们都是无辜的,他们跟着你远赴漠北,若是因为你的冲动,全部丢了性命,你对得起他们吗?太子殿下在皇城日夜担忧你,一心想救你回京,你若是出事,她该有多伤心?你就这样白白送命,值得吗?”

      “你告诉我,你冲上去,能改变什么?老妇已经没了,她的儿子依旧被困在清欢阁里,你除了白白送死,除了让身边之人跟着你陪葬,什么都改变不了!”

      沈清辞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虞以泠的心里,将她从无尽的悲愤与冲动中,硬生生拉回现实。

      她挣扎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浑身的力气,仿佛被彻底抽干,软软地瘫在沈清辞的怀里,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她知道,沈清辞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都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她太天真,太冲动了。

      她以为自己是皇女,就可以主持公道,就可以惩恶扬善,可她忘了,她早已是落难之人,自身难保。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没有权势,没有力量,就连自己的善意,都守护不住,就连旁人的苦难,都无能为力。

      深宫之中的手足算计、权谋倾轧,让她心寒;可眼前这赤裸裸的人命惨案,让她第一次真正看透,这是一个弱肉强食、强权即真理的吃人的世道。

      底层百姓,没有话语权,没有生存权,连至亲都护不住;弱者面对强权,只能任人宰割,任人欺凌,连申诉的地方都没有;王法公道,从来都只为权势者服务,从来都不会庇护底层的可怜人。

      她曾经期盼的安稳,曾经信奉的善良,曾经坚守的初心,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被击得粉碎,彻彻底底,不留一丝余地。

      沈清辞看着她失魂落魄、浑身冰冷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却也只能继续沉声说道:“殿下,这世间的疾苦,太多太多,我们有心无力,我们现在,没有能力去改变这一切,只能先保全自己。只有活下去,只有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才有能力去守护想守护的人,才有能力去改变这些不公。”

      “变强……”

      虞以泠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空洞,却又在片刻之后,渐渐凝聚起一丝冰冷的光芒。

      是啊,变强。

      只有变强,才有话语权;只有变强,才能不被人肆意欺凌;只有变强,才能守护身边之人;只有变强,才能让这吃人的世道,有所敬畏。

      从前的她,一心只想躲避纷争,只想安稳度日,以为不争不抢,就能岁月静好。可现在她才明白,在这乱世之中,在这强权当道的世道里,退让和隐忍,换不来安稳,换不来尊重,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欺凌和吞噬。

      她看着老妇尸体被拖走的方向,看着那座依旧传出奢靡笑声的清欢阁,看着周遭百姓麻木不仁的眼神,心中最后一丝天真和柔软,彻底被冰冷的现实掩埋。

      那个天真烂漫、期盼安稳、心存善念的七皇女,在老妇倒下的那一刻,在看清这世间残酷真相的那一刻,彻底死去了。

      沈清辞见她渐渐平静下来,才缓缓松开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与尘土,语气柔和了几分:“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收拾物资,离开这里,免得再生事端。”

      虞以泠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站直身子,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

      她的眼底,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委屈、落寞与天真,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寂,还有一丝深埋心底、从未有过的锋芒与决绝。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沾染着鲜血的黄土,看了一眼那座罪恶的楼阁,转身,一步步走回马车。

      她的脚步,依旧沉重,却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

      坐进马车,虞以泠缓缓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老妇惨死的画面,回放着管事嚣张的嘴脸,回放着周遭百姓麻木的眼神。

      这些画面,如同一个深刻的烙印,永远刻在了她的心底,成为她此生都无法忘却的记忆,也成为她想要变强的初心。

      车队很快收拾好物资,再次启程,离开了这座充满罪恶与绝望的云溪镇,朝着漠北云朔郡的方向,继续前行。

      车窗外,风沙呼啸,卷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如同这吃人的世道,黑暗而迷茫。

      虞以泠静坐马车之中,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她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坚定。

      她知道,前往云朔郡的路,还有很远,未来的日子,会比这一路的风沙更加艰难,更加残酷。

      但她再也不会畏惧,再也不会心存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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