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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车 ...


  •   车队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驶入漠北云朔郡地界时,连日来萦绕在周遭的荒芜,终于抵达了极致。

      不同于边境云溪镇尚有零星人烟、些许市井气,云朔郡作为大兴王朝最偏远的封地,入目之处,尽是无边无际的苍凉。

      时值暮春,皇城早已是繁花似锦、草木葱茏,可这片土地,却依旧被枯黄与荒芜笼罩。干裂的土地纵横交错,如同老人脸上密布的皱纹,寸草难生,只有零星几株枯瘦的野草,在凛冽的风沙中苟延残喘。放眼望去,戈壁与荒丘连绵不绝,黄沙漫天,遮天蔽日,狂风卷着砂石,呼啸而过,打在马车的木壁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天地间一片昏黄,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半分生机。

      虞以泠掀开车帘,狂风夹杂着黄沙瞬间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咳嗽几声,连忙放下车帘,指尖拂过衣襟,皆是细密的沙尘。而视线触及这片寸草不生的荒原时,云溪镇街角那摊刺目的鲜血,老妇奄奄一息伸出的手、嘶哑的“我儿”哭喊,猛地在她脑海里炸开,心口骤然传来尖锐的钝痛,指尖瞬间攥紧,指节泛白。

      这便是她往后要安身立命的封地,没有良田沃土,没有市井繁华,没有安稳岁月,只有无尽的风沙、干裂的土地,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凉。

      车队沿着崎岖不平的土路前行,越靠近云朔郡治所,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沿途散落着不少破败的村落,黄土砌成的房屋早已坍塌大半,屋顶的茅草被风沙席卷一空,只剩下断壁残垣,在风沙中孤零零地伫立着。村落里看不到多少烟火气,偶尔能见到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佝偻着身子,在干裂的田地里徒劳地刨着土,他们的脸上布满风沙侵蚀的痕迹,眼神麻木而空洞,看不到半分对生活的希望。

      孩童们光着脚,穿着破烂不堪的衣物,在尘土里玩耍,一个个瘦骨嶙峋,肚子却因饥饿浮肿,眼神里满是怯生生的惶恐。偶尔有过往的行人,也皆是步履蹒跚,面色蜡黄,浑身透着一股被苦难磨平棱角的疲惫,整个云朔郡,都笼罩在一种死气沉沉的氛围之中,民不聊生,不过如此。

      随行的侍从们,看着这般景象,皆是面露难色,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担忧。他们从前在皇城,即便只是普通仆从,也从未见过这般人间炼狱般的场景,一个个沉默不语,车厢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虞以泠端坐马车中,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心头沉甸甸的。

      此前在云溪镇目睹老妇惨死,她已然看透这世道的残酷,可云朔郡的满目疮痍,依旧超出了她的想象。土地荒芜、颗粒无收,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在风沙与饥饿中苦苦挣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身为这片土地的领主,本该护着封地百姓安居乐业,可眼前这一切,却让她满心无力。

      不多时,车队行至云朔郡郡守府前。

      与沿途百姓的困苦截然不同,郡守府虽算不上富丽堂皇,却修缮得规整体面,院墙高耸,院落整洁,门口的青石地面干净无尘,与周遭满是尘土、破败不堪的街道,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郡守带着一众地方官员,早已在府门前等候,个个身着官服,面色看似恭敬,眼神深处却藏着散漫与敷衍,没有半分封地领主到任的重视,更没有半分治理一方的沉稳。

      “属下等,恭迎七皇女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一众官员躬身行礼,语气平淡,礼数看似周全,却毫无诚意,甚至有人在低头之际,偷偷打量着虞以泠,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

      他们早已听闻,这位七皇女是在皇城得罪权贵,被女皇发配到这偏远封地,无职无权,无依无靠,不过是个落难皇女,即便身为领主,在这天高皇帝远的云朔郡,也翻不起什么风浪,自然不必放在心上。

      虞以泠缓步走下马车,一身素色布衣,洗去了皇室的华贵,却依旧身姿挺拔。她目光扫过眼前一众官员,看着他们脸上敷衍的神色,看着他们周身养尊处优的气度,再联想到沿途百姓的困苦,心中瞬间了然。

      云朔郡之所以荒芜至此,百姓之所以民不聊生,绝非仅仅是天气恶劣、土地贫瘠,根本原因,在于眼前这些地方官员的尸位素餐、不作为!

      他们身居官位,拿着朝廷的俸禄,坐拥百姓的供养,却不思治理封地,不体恤百姓疾苦,不兴水利、不劝农桑、不赈灾济民,只顾着自己贪图安逸,敷衍了事,任由这片土地荒芜,任由百姓在苦难中挣扎。

      一股怒火,从虞以泠心底缓缓升起。

      她身为封地领主,即便落难,也绝不能容忍这些官员如此鱼肉百姓、荒废封地!她当即就想开口,厉声斥责这些官员,敲打他们的不作为,责令他们即刻整改,安抚百姓,治理封地。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攥紧双拳,指尖泛白,心头满是憋屈与无力。

      她初来乍到,对云朔郡的政务、人事、势力分布一无所知,身边只有随行的几个侍从,无兵无权,无根基无势力。这些官员在云朔郡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彼此相互勾结,她若是贸然开口敲打,非但起不到任何作用,反倒会打草惊蛇,被这些官员联手排挤、刁难,甚至暗中使绊子,让她在这云朔郡彻底寸步难行。

      道理她都懂,可看着眼前官员的敷衍,想起沿途百姓的苦难,她心中的怒火与不甘,愈发浓烈,却又不知该从何下手,只能死死压着情绪,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一时间,场面陷入尴尬的沉寂,郡守等人看着虞以泠沉默不语,眼底的不屑愈发明显,只当她是个空有身份、毫无谋略的懦弱皇女,愈发不把她放在眼里。

      就在这时,随行队伍中,一位身着素色布裙、面容清冷、眉眼干练的女子,缓步走上前,微微躬身,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殿下一路舟车劳顿,想必甚是疲惫,不如先入郡守府歇息,再与诸位大人商议封地政务,也不迟。”

      此女名为孙玥,乃是太子虞繁云在虞以泠离京前,特意安排在她身边的谋士。孙玥自幼饱读诗书,深谙权谋吏治,心思缜密,处事干练,一心辅佐虞以泠,是太子费尽心思为她寻得的左膀右臂。

      方才虞以泠的神色变化,尽数被孙玥看在眼里,她一眼便看穿了虞以泠的心思,也看透了地方官员的敷衍不作为,当即出言,既给了虞以泠台阶,也暂时缓和了场面。

      虞以泠心头一动,看向孙玥,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随即压下怒火,淡淡开口:“准。”

      一众官员见状,心中愈发不屑,却还是假意恭敬地引着虞以泠进入郡守府。

      郡守府内,果然与外面的景象天差地别,庭院雅致,陈设规整,仆从往来,安逸闲适,全然没有半分封地困苦、政务繁忙的模样。厅内早已备好茶水点心,皆是精致体面,可见这些官员平日里,着实过得安逸奢靡。

      分宾主落座,郡守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语气散漫地开口:“殿下,咱们这云朔郡地处偏远,气候恶劣,土地贫瘠,向来都是这般光景,属下等也是有心无力,只能勉强维持,还望殿下多多包涵。”

      一句话,便将所有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全然不提自己的不作为,只将百姓疾苦、封地荒芜,全都归咎于天时地利,毫无愧疚之心。

      其余官员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皆是诉苦抱怨,推脱责任,没有一人提出半分治理封地、安抚百姓的对策。

      虞以泠坐在主位,听着他们的狡辩,面色愈发冰冷,却依旧没有贸然发作。

      待一众官员说完,她才看向身旁立着的孙玥,眼神中带着一丝求教。

      孙玥微微颔首,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走到虞以泠身侧,俯身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出谋献策:“殿下,这些官员在云朔郡盘踞多年,结党营私,早已油盐不进,贸然敲打,只会引火烧身。如今之计,需先隐忍不发,稳住他们,再暗中摸清封地政务、粮饷、土地的实情,掌握他们不作为、贪腐渎职的证据;其次,属下听闻,此地粮库常年空虚,赈灾粮饷被层层克扣,百姓无粮可食,殿下可先从粮饷入手,找到他们克扣赈灾粮的实证;再者,殿下需先收拢民心,亲近百姓,获得百姓支持,方能制衡这些地方官员。”

      “眼下殿下初来乍到,根基未稳,切不可轻举妄动,先假意妥协,让他们放松警惕,我们再暗中布局,循序渐进,方能一击即中,整顿吏治。”

      孙玥的话语,条理清晰,切中要害,短短数语,便点破了僵局,为虞以泠指明了方向。

      虞以泠听得心头豁然开朗,之前的迷茫与无力,瞬间消散大半。她看向孙玥的眼神,多了几分认可与信赖,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已然知晓。

      她压下心中的怒火,面上不动声色,对着一众官员淡淡开口:“诸位大人驻守边陲,实属不易,封地之事,往后本殿自会与诸位一同商议,今日一路奔波,暂且到此,诸位先行退下吧。”

      一众官员见虞以泠态度缓和,没有丝毫问责之意,心中愈发笃定她懦弱可欺,纷纷假意躬身告退,满心轻松地离去,全然没有将这位落难皇女放在心上。

      待官员离去,虞以泠才缓缓起身,面色沉凝:“这些官员,实在太过混账,百姓苦不堪言,他们却只顾自己安逸,克扣粮饷,不作为,不理事,再这样下去,云朔郡百姓迟早会被逼上绝路。”

      “殿下息怒。”孙玥躬身道,“方才属下所言,皆是眼下可行之策,殿下若想摸清实情,整顿吏治,需先亲自探查民情,不可听信官员一面之词。不如属下陪殿下换一身便装,前往乡间农户家中探查,亲眼看看百姓的真实处境,掌握第一手实情,方能对症下药。”

      虞以泠当即应允:“好,就依你所言。”

      当下,两人褪去身份服饰,换上寻常百姓的粗布麻衣,打扮成普通的行商女子,避开郡守府的仆从,悄悄从侧门离开,前往郊外的村落探查。

      一出郡守府,便再次坠入满目荒凉之中。两人沿着土路,走进一处破败的村落,刚一进村,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糠麸与尘土混合的味道,村里静悄悄的,听不到多少人声,只有风沙吹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

      虞以泠与孙玥走到一间最为破败的农户门前,院落里黄土遍地,没有半分绿植,土房的墙壁裂开一道大口子,用枯草胡乱堵着,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微弱的咳嗽声。

      虞以泠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屋内昏暗潮湿,陈设简陋到了极致,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床,一张缺腿的桌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床上躺着一位年迈的老农,面色蜡黄,骨瘦如柴,咳嗽不止,床边坐着一位衣衫破烂的老妇,正拿着一碗浑浊的糠水,一点点喂给他,两人皆是眼神麻木,满面愁容。

      看到突然闯入的虞以泠和孙玥,老妇吓了一跳,连忙起身,眼神里满是惶恐:“你们……你们是谁?”

      虞以泠放软语气,尽量温和地开口:“老人家,我们是路过此地的行商,迷路至此,想讨口水喝,打扰了。”

      老妇见她们不像坏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叹了口气,转身端来两碗浑浊的凉水,语气苦涩地说道:“姑娘们,不是我们小气,实在是家里太穷了,只有这个,你们将就着喝吧。”

      虞以泠接过水碗,没有嫌弃,看着床上的老农,轻声问道:“老人家,这位大爷看着病得不轻,怎么不请大夫看看?这地里的庄稼,怎么全都干枯了?”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起来,老妇瞬间红了眼眶,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满心苦楚地哭诉起来:“请大夫?我们哪有钱请大夫啊!这云朔郡,已经大半年没有下过一场正经雨了,土地干裂,颗粒无收,庄稼全都枯死了,家里早就断粮了,只能吃糠咽菜,勉强活命。”

      “朝廷明明拨下来赈灾的粮饷,可我们这些百姓,一粒粮食都没见到,郡守大人带着那些官老爷,不管我们的死活,不赈灾,不开仓,不兴修水利,任由我们饿死病死,我们去找官府说理,还被他们乱棍打出来,这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啊……”

      “村里好多人,都饿死了,还有些人,实在活不下去,逃去了别的地方,如今村里只剩下我们这些老弱病残,走不动,只能在这儿等死……”

      老妇的哭诉,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将地方官员的不作为、贪腐克扣,尽数道出。

      虞以泠站在原地,听得浑身冰冷,心头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烧起来,却又夹杂着无尽的心疼与无力。

      孙玥所言,句句属实,这些地方官员,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混账,朝廷赈灾粮饷被克扣,百姓颗粒无收、濒临饿死,他们却在郡守府内安逸奢靡,全然不顾百姓死活,视百姓性命如草芥。

      她强压着心头的悲愤,安抚了老妇几句,又悄悄将身上携带的干粮,尽数放在桌上,才与孙玥转身离开。

      走出农户家,虞以泠望着漫天风沙,看着村落里的满目疮痍,声音冰冷而坚定:“孙玥,你放心,本殿绝不会让这些百姓,再这般受苦,那些不作为的官员,我定会一一清算,整顿这云朔郡的吏治。”

      “属下定全力辅佐殿下,护佑百姓,治理封地。”孙玥躬身应道。

      而另一边,郡守府内,沈清辞早已忙碌起来。

      他深知虞以泠初到封地,根基未稳,地方官员阳奉阴违,周遭危机四伏,便主动担起了打理后方的重任。

      他先是安顿好随行的侍从,整理好带来的物资粮草,再亲自带人勘察郡守府周边的安保,布下警戒,确保虞以泠的安危;随后,他又暗中联络云朔郡底层的小吏、驿卒,这些人常年在底层办事,深知地方官员的贪腐不作为,也掌握着不少实证,沈清辞拿出随身的银两,悄悄打点,笼络人心,为日后搜集证据、整顿吏治埋下伏笔;同时,他还安排可靠之人,暗中查访朝廷赈灾粮饷的去向,记录官员渎职的种种行径,默默为虞以泠收集筹码。

      他没有孙玥那般深谙权谋吏治,却心思缜密,行事稳妥,将后方所有琐事、隐患,一一打理妥当,从不让虞以泠费心,只为让她能安心谋划整顿封地之事,为她守住后方,护她周全。

      从清晨到日暮,沈清辞始终未曾停歇,衣衫被汗水浸湿,又被风沙吹干,眼底满是倦意,却依旧一丝不苟地打理着一切。

      待到虞以泠与孙玥探查民情归来,沈清辞早已备好热水、饭菜,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殿下,您回来了,一路辛苦了,快歇息片刻,用些晚膳。”沈清辞迎上前,语气温和,眼神里满是关切,全然不提自己整日的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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