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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七皇子 ...


  •   七皇子府那场闹了整日的幕僚宴,终究没能瞒过深宫高墙。

      不过一夜光景,虞以泠公然在府邸大摆筵席,招揽狐朋狗友冒充幕僚、整日嬉玩荒废皇家礼数的消息,便经由御史弹劾、宫人密报,一字不落地传入紫宸宫,齐齐堆在了大兴女皇虞繁舒的御案上。

      大兴立国数百年,女尊男卑根深蒂固,女皇虞繁舒以女子之身登基执政,统御天下二十余载,性情威严冷峻,治国法度严明,素来将皇家体面、皇子品行看得重于一切。她是虞以泠的亲生母亲,可自虞以泠幼时起,便一心扑在朝政国事上,疏于亲子温情,加之虞以泠自幼顽劣荒唐,愈发不得她看重,平日里多是冷眼放任,如今听闻这般出格行径,当即龙颜大怒,即刻传下口谕,命虞以泠即刻入宫,前往紫宸宫觐见。

      传旨的内侍一行人浩浩荡荡踏入七皇子府时,虞以泠正宿醉未醒,懒懒散散地歪在庭院软榻上,晒着暮春的暖阳。下人正低头收拾昨日宴饮留下的狼藉,杯盘碰撞的细碎声响里,她还沉浸在昨日公然违抗沈清辞管束的畅快之中,全然没意识到,一场滔天怒火已在深宫为她燃起。

      沈清辞立在一旁石桌前,安静地研墨练字,素色衣袂沾着些许墨香,周身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只是他抬眼看向软榻上的少女时,清澈的眼底始终凝着一丝散不去的担忧。昨日那场刻意为之的闹剧,他便知晓定然瞒不过宫中耳目,女皇陛下治国严苛,最恨皇子顽劣失仪,虞以泠这般肆意妄为,必定会引来重责。他曾数次欲出言提醒,却都被虞以泠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如今圣旨临门,终究是躲不过去了。

      “七殿下,接旨——”

      为首的内侍总管李德全手持明黄色圣旨,面色凝重肃穆,尖细的嗓音骤然打破庭院的宁静,府中下人瞬间齐齐跪地,连头都不敢抬。

      虞以泠懒懒地掀了掀眼帘,丝毫没有起身接旨的恭敬姿态,依旧歪在软榻上,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宿醉后的沙哑:“李总管,何事这般大惊小怪,扰了本殿下的清闲。”

      李德全看着她这副毫无规矩的模样,心中暗自叹气,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躬身将圣旨缓缓展开,沉声道:“陛下有旨,七皇子虞以泠,品行不端,顽劣失仪,有辱皇家体面,即刻入宫,紫宸宫觐见,不得延误。”

      话音落下,庭院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骤降,连风都停了,只剩压抑的沉寂。

      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谁都清楚,陛下是真的动了大怒,此次殿下入宫,怕是少不了一顿狠狠训诫,重则还要受皮肉之苦。

      虞以泠脸上的散漫渐渐散去,慢悠悠坐直身子,指尖轻轻敲击着软榻扶手,心底虽有几分意外,却并无太多惶恐。

      她自小在皇宫长大,生母虞繁舒对她向来冷淡严厉,训斥责骂早已是家常便饭,左右不过是再听一番苛责,她早已习以为常,更何况,她心底始终觉得,自己不过是在自家府邸宴请友人,并未犯下什么滔天大错。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起身唤来侍女,随意梳洗更衣,换上一身规整的藏青色皇子朝服。衣袍上绣着皇室专属的云纹,穿在她身上,本该显端庄,却依旧挡不住她周身散发出的桀骜与散漫。

      沈清辞放下手中的笔,快步走到她身前,声音低沉清冷,带着真切的担忧:“陛下盛怒,又是你的生母,入宫之后,切莫再像往日那般任性顶撞,收敛心性,少言慎行,不可再触怒龙颜。”

      他太清楚虞以泠骨子里的反骨,若是在金殿之上再与女皇争执,以女皇的威严性子,后果不堪设想。

      虞以泠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服与倔强:“我不过是在自己府中宴请友人,何错之有?她身为母皇,向来不管我,如今反倒要来训诫我,未免太过牵强。”

      话虽如此,她却也知晓紫宸宫的威严,即便心中不服,也不敢在金殿之上太过放肆,终究没有再多言,转身跟着李德全一行人,径直入宫。

      马车驶过上京街道,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虞以泠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熟悉的市井喧嚣,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她向来厌恶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牢笼,这里没有寻常人家的母女温情,只有数不尽的冰冷规矩和至高无上的皇权,生母虞繁舒的眼里,永远只有朝政、江山和储君长姐虞繁云,从未真正将她放在心上。比起这冰冷深宫,她更愿意待在七皇子府,哪怕被沈清辞处处管束,也远比在这里看人脸色、承受生母的冷漠要强。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驶入皇宫正门,停在肃穆的紫宸宫外。

      宫外早已站满了值守的宫人侍卫,个个神色紧绷,垂首而立,噤若寒蝉,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到极致的气息,处处都透着女皇的滔天怒火。

      李德全躬身引路,走在身侧,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提醒:“七殿下,陛下正在殿内盛怒,您一会说话千万小心,莫要再顶撞陛下,毕竟是亲生母女,别让事态闹得不可收拾。”

      虞以泠微微颔首,昂首挺胸,迈步踏入紫宸宫。

      大殿之内,肃穆庄严,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扑面而来的凛冽怒意,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女皇虞繁舒端坐于大殿上方的龙椅之上,一身明黄色九龙凤袍,金线绣成的龙凤纹样熠熠生辉,她眉眼凌厉,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威压,目光如利刃般,直直落在踏入殿内的虞以泠身上,只是一眼,便让人胆寒。

      虞以泠按照皇室礼仪,缓缓躬身行礼,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惶恐,也没有寻常子女对母亲的亲昵:“儿臣,见过母皇。”

      虞繁舒没有让她起身,目光死死盯着她,指尖重重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重重敲在人心上,让大殿本就压抑的气氛愈发紧绷。

      “虞以泠,你可知罪?”

      女皇的声音低沉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在空旷的大殿之中回荡,字字句句,都透着压抑不住的震怒。

      虞以泠直起身,抬眸迎上虞繁舒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桀骜不驯:“儿臣不知,儿臣自问不曾犯下过错,不知何罪之有。”

      她本就不觉得自己有错,不过是在自己府邸宴请友人,即便行事荒唐,也未曾祸乱朝纲,未曾伤害百姓,更未曾有损江山社稷,何罪可认?

      “不知罪?”虞繁舒猛地拍案而起,龙案上的奏折被震得纷纷滑落,满地狼藉,盛怒之下,周身的威压更甚,“好一个不知罪!朕且问你,昨日在你七皇子府,大摆筵席,招揽一群不学无术之徒冒充幕僚,整日嬉闹玩乐,荒废学业,藐视皇家礼数,可有此事?”

      “朝中御史弹劾你的奏折,堆满了朕的御案,满京城的百姓官吏,都在议论我大兴皇室七皇子,终日与狐朋狗友厮混,荒唐成性,目无尊上,辱尽皇家颜面,你还敢说自己无罪?”

      虞繁舒气得面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她一生看重皇权体面,苦心经营大兴万里江山,力求事事周全,偏偏生下这么一个顽劣不堪的皇子,整日惹是生非,沦为朝野上下、市井百姓的笑柄,让她这个女皇、这个生母,颜面尽失。

      “不过是在自己府邸宴请友人,何来辱没皇家颜面一说?”虞以泠眉头微蹙,依旧不肯认罪,语气带着几分抵触,“儿臣身为大兴七皇子,在自己府邸做何事,还轮不到旁人置喙,更谈不上有罪。”

      “放肆!”

      虞繁舒厉声呵斥,声音响彻整个大殿,震得殿内梁柱都似有回响:“皇家皇子,一言一行,皆代表皇家体面,代表朕的颜面!你自小顽劣,流连烟花柳巷,荒废学业,不思进取,朕念你年少,屡次姑息,不曾想你愈发变本加厉,毫无悔改之心!”

      “朕问你,诗书礼乐,你通晓哪一样?朝政时局,你知晓几分?身为皇室皇子,不思修身养性,不学报国治世之学,整日不思进取,只知嬉玩胡闹,你对得起你的皇室身份,对得起朕的生养之恩吗?”

      字字斥责,句句严厉,没有半分母女温情,只有冰冷的帝王训诫与满心的不满。

      虞以泠听着,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凉意,随即又被满满的不服与叛逆彻底覆盖。

      生养之恩?

      自她记事起,这位生母便一心扑在朝政上,对她不闻不问,偌大的皇宫,她像一株无人照看的野草,肆意生长。她从未得到过寻常人家的母爱,从未有过生母的悉心教导与陪伴,所谓的生养,不过是给了她衣食无忧的生活,却从未过问她是否开心,从未真正管教过她。

      如今却站在帝王的制高点,斥责她不思进取,辱没体面,何其可笑,何其冷漠。

      “母后从未教过儿臣诗书礼乐,从未过问儿臣朝政学识,从未给过半分母亲的教导,如今又何来资格斥责儿臣不通晓这些?”虞以泠抬眸,目光直直看向虞繁舒,语气带着极致的倔强,“儿臣生来便是这般,不喜那些枯燥规矩,不爱那些权谋朝政,只想活得自在,何错之有?”

      “虞七我,是大兴尊贵的七皇子,是母后亲生的皇子,生来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无需像太子长姐那般操劳朝政,无需学那些繁文缛节,也能安稳一生,为何非要逼我做不愿做的事?”

      这番话,彻底戳中了虞繁舒的怒火,她被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指着虞以泠,半晌说不出话来,胸口起伏愈发剧烈。

      “冥顽不灵!顽劣不堪!朕今日便要好好教训你,让你知晓什么是皇家规矩,什么是母女孝道,什么是帝王威严!”

      说罢,她厉声下令:“来人,将七皇子虞以泠拖下去,杖责二十,禁足七皇子府三月,非朕旨意,不得外出半步!撤去府中半数仆从,没收一年月俸,闭门思过,不得违抗!”

      话音落下,殿外当即涌入两名身形高大的侍卫,上前就要擒拿虞以泠。

      虞以泠脸色骤变,心底满是不服与委屈,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倔强地站在原地,不肯屈服。她没想到,自己的生母,竟会如此狠心,为了一场府邸宴饮,就要对她施以杖责、禁足重罚,半分母女情分都不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殿外传来一道沉稳温润的声音,带着急切:“母亲息怒!”

      只见一道身着太子朝服的身影,快步踏入紫宸宫,身姿挺拔,面容温润清雅,眉眼间与虞以泠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沉稳大气、端庄持重,正是大兴太子,虞以泠的亲长姐,虞繁云。

      虞繁云一早便听闻母后震怒,召虞以泠入宫的消息,心中担忧不已,当即放下手中批阅的奏折,匆匆赶来紫宸宫,终究是赶在了侍卫动手之前。

      她快步走到殿中,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求情之意:“母亲息怒,千万保重龙体。七妹年幼,生性顽劣,行事不知轻重,一时糊涂犯下过错,还望母后念在七妹是您亲生皇子,且并无祸国殃民之大过,饶过她这一次,免去杖责禁足之罚。”

      虞繁舒看到虞繁云,脸色稍稍缓和,却依旧怒意难平,语气冰冷:“繁云,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你这个妹妹,冥顽不灵,毫无悔改之心,屡屡触犯皇家规矩,辱没皇室体面,让朕颜面尽失,今日若是不重重责罚,他日必定会惹出更大的祸端!”

      虞繁云起身,不动声色地走到虞以泠身侧,用身子轻轻护住身后的妹妹,目光沉稳地看向女皇虞繁舒,语气恳切周全:“母亲,七妹虽行事荒唐,有失体统,却不过是少年心性,贪玩好动,一时糊涂,并非什么不可饶恕之罪。她自幼缺少母后在身侧悉心教导,性子散漫惯了,一时难以收敛,也是情有可原。”

      “杖责禁足,终究是太重了,传出去,不仅有损七妹的颜面,更会让朝野议论皇室苛待亲子,反而有损皇家体面。儿臣恳请母后,宽恕七妹这一回,往后,儿臣定会亲自管教七妹,每日督促她读书习礼,研习朝政礼数,亲自教她修身养性,绝不让她再这般肆意胡闹,惹母亲生气,辱没皇家尊严。”

      虞繁云素来沉稳孝顺,在虞繁舒面前极有分量,更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完美储君,她出言求情,句句恳切,字字周全,既维护了虞以泠,又给足了虞繁舒台阶,还许下了亲自管教的承诺。

      她向来疼惜这个幼妹,知晓虞以泠看似顽劣不羁,内心却并无恶意,只是缺少关爱与管教,太过自由散漫。若是真的被杖责禁足,以虞以泠的性子,必定会心生怨恨,愈发叛逆,母女之间的隔阂也会越来越深。

      虞以泠站在长姐身后,看着虞繁云挺直而温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动容。

      这偌大的皇宫,这冰冷的皇室之中,唯有太子长姐虞繁云,是真心待她,事事护着她。无论她犯下何等过错,无论她多么顽劣不堪,长姐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为她求情,挡在她身前,护她周全。

      心底那份倔强与叛逆,在这一刻,悄然软化了几分,连带着看向生母虞繁舒的目光,也少了几分尖锐的抵触。

      虞繁舒看着虞繁云恳切的模样,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依旧一脸倔强,却少了几分戾气的虞以泠,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心中的滔天怒火,也一点点平息下去。

      她素来看重虞繁云,知晓她性情沉稳,处事公允,言出必行,既然虞繁云出言求情,又承诺亲自管教虞以泠,她若是再执意重罚,反倒显得太过严苛无情,更何况,虞以泠终究是她的亲生骨肉,皇室血脉,杖责禁足,传出去确实有损皇家颜面,也落得个苛待亲子的名声。

      沉默良久,虞繁舒重重叹息一声,收回周身的怒意,缓缓坐回龙椅之上,语气依旧严厉,却少了几分杀伐之气:“罢了,既然太子为你求情,又承诺亲自管教,朕今日便饶过你这一次。”

      “虞以泠,你给朕听好了,往后务必安分守己,每日跟随太子潜心读书,研□□家礼数,知晓朝政时局,收敛一身顽劣习气。若是再敢肆意胡闹,流连嬉玩,辱没皇家规矩,再惹出是非,朕定数罪并罚,绝不轻饶,即便有太子求情,也救不了你!”

      “若是你依旧冥顽不灵,不思悔改,便休怪朕不念母女之情,将你终身禁足于七皇子府,永不启用!”

      虞以泠垂眸,心中虽依旧有几分不服与委屈,却也知晓见好就收。若是再顶撞生母,不仅自己难逃责罚,还会连累为她求情的长姐,得不偿失。

      她沉默片刻,躬身行礼,声音低沉,不再似方才那般桀骜尖锐:“儿臣,谨遵旨意。”

      虽无半分直白的悔改,却也算是应下了虞繁舒的训诫,不再争执。

      虞繁云见状,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连忙再次躬身,语气恭敬:“儿臣谢母亲成全,母亲圣明,劳母亲费心,儿臣日后定严加管教七妹,绝不辜负母亲信任。”

      虞繁舒摆了摆手,神色带着几分疲惫,语气淡淡:“行了,你们退下吧,朕心乏了。繁云,你妹妹便交由你全权管教,务必让她收敛心性,不可再一味纵容包庇。”

      “儿臣遵命。”虞繁云恭敬应下,转身轻轻拉了拉虞以泠的衣袖,示意她一同退下。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退出了紫宸宫,直到走出那座压抑威严、充满冰冷怒意的大殿,虞以泠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瞬间放松下来。

      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暖暖的温度,与紫宸宫内的冰冷压抑截然不同。

      虞繁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旁的妹妹,温润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疼惜,轻声叮嘱:“阿妹,往后切莫再这般肆意胡闹了,母亲终究是你的生母,心中对你并非全然无关心,只是性子严苛,望你成才。你这般行事,既让自己陷入险境,也让母亲伤心,更让朝野看轻。”

      虞以泠垂眸,踢了踢脚下的碎石,语气闷闷的,带着几分不服,却也有几分对长姐的顺从:“知道了,长姐。”

      她依旧不觉得自己有错,可看在长姐为她求情的份上,往后,至少不会再如此明目张胆地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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