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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毕业·等我 毕业照拍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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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照拍摄定在五月底的一个下午。老天格外给面子,阳光不烈,天很蓝,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操场上架起了几层铁架台阶,体育老师在旁边指挥:“第一排蹲下!第二排站地上!第三排站台阶!第四排站最高层!按高矮顺序,矮的往前,高的往后!”各班按顺序排队,轮到自己班的时候,大家推推搡搡地往上爬。
张婉兮站在第二排中间偏左的位置。左边是林小禾,挽着她的胳膊,紧张的汗水把她的手心浸湿了。右边是一个不太熟的女生,把刘海拨来拨去。头发扎得很紧,低马尾,藏蓝色发绳。她本来想换那条浅粉色的,但手指碰到笔袋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藏蓝色的。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最后一次了,想用最初的那条。
高清扬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她不用回头看,她知道。拍照之前她偷偷数过,最后一排最右边,离她很远。她从排列位置和方位测算过,中间隔了大约十个人。拍照的老师举起手:“预备——”她的目光定在镜头上,余光在最后一排最右边。“一、二、三!”所有人一起喊“茄子”。快门声很清脆,像水滴落在石板上。她没有笑得很开,嘴角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
照片洗出来之后,她发现高清扬站在最后一排,身体微微侧向左边。那个角度不是对着镜头的。左边是她的方向。她没有问,把照片夹进了那本《诗经》的扉页里。
毕业典礼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举行。校长讲话,年级主任讲话,学生代表讲话。太阳很大,有人中暑了,被扶到树荫下坐着。张婉兮站在队列里,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她准备对高清扬说的话。她写了又改,改了又写——“你在哪个城市?”太直接。“以后还回来吗?”太伤感。“祝你前程似锦。”太客套。最后她写了一句最浅的:“加油。”然后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感叹号,想了想,把感叹号涂掉了。只剩“加油”两个字。她攥着那张纸条,手心出汗,把“加油”洇湿了一小块。
典礼结束的时候,人群散开了。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有人在交换同学录。场面很乱,像一锅煮沸的粥。林小禾抱着她哭了一场,眼眶红了,把自己手腕上戴了三年的一条红绳解下来塞给她。“留个纪念。”张婉兮接过去,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系了一个结。她又在人群中找了很久。从教学楼找到操场,从操场找到校门口。都没有。
他在公交站台等她。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他在那里。背着那个军绿色书包,站在站台最边上,一个人。没有和任何人说话,没有看手机,没有东张西望。他只是看着街口的方向,她走出来的那个方向。风吹着他的校服,衣角微微掀起来。
张婉兮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没有说“好巧”,因为不是巧。她知道他在等她。她知道他知道她会来这条街坐车。站台上还有别人,等车的乘客,送人的家长。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在打电话。那些声音都变成了背景。
“你坐几路?”她问。“三路。”“我也是。”
公交车来了。三路,车身是绿色的,油漆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车门噗嗤一声打开了,气动门的声音有点刺耳。他们先后上了车。车上人不多,空位充足。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她后面一排,隔了一个座位。中间的空位上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戴着耳机,在低头看手机。她的纸条还攥在手里,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加油”两个字有些模糊了。
车子开动了。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向后跑,阳光从树缝里漏进来,在车厢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靠在车窗上,玻璃有点凉,贴着她的太阳穴。她用指纹在车窗上画了一个圈,又擦掉了。她没有回头。
“高清扬。”“嗯。”“你以后会回县城吗?”“不知道。”
她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无意识的。车站过了。车子到了下一站,没有人上车,没有人下车。车门关上了,哐当一声,车身的铁皮震了一下。外面有人骑自行车经过,按了一下铃,叮铃铃的,远了。
她捏着那张纸条,加了两笔。
“张婉兮。”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嗯。”“你写的那个故事——最后那个女孩等到了吗?”
她的手指停在了窗框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把手里的纸条攥得更紧,纸边硌着掌心。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温的,不烫,像冬天隔着窗户晒太阳。
“你猜。”她说。
“我猜——等到了。”
车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阳光照得透亮。“等到了”三个字像三颗石子,丢进她心里那潭深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她想知道他说的“等到了”是她等到了那个人,还是那个人等到了他。她没问。她不想在今天把话说破。
车子到了她应该下的那一站。她站起来,把书包背好,手心里的纸条攥得更紧了。走到后门,车门噗嗤一声打开了。她一只脚踏下去,另一只脚还站在车上。
“张婉兮。”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等我。”
这一次,她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再见”,不是“以后联系”,是“等我”。两个字,很短。重得她走不动路。她站在车门那里,一只脚在地上,一只脚还在车上。卖票的阿姨催了一声,她走下去了。车门关上了。
她转过身,公交车已经开走了。绿色的车身在梧桐树的影子下忽明忽暗,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路的尽头。被拐角处的梧桐树吞没。
她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纸已经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字迹模糊。她把纸条凑近眼前,那上面有她写的“加油”,还有她在车上加上的两个字——“等你。”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手自己动的。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她在站台上站了很久。久到下一班三路车来了又走了。久到站台上换了好几拨人。久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也许是在想那两个字。也许是在想他。也许什么也没想,只是想站一会儿。
回到家,她走进房间,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她一直没有寄出的信。那是高三那年写的,写完之后放在抽屉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信纸上只有一行字:“邂逅相遇,与子偕臧。”她把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和信放在一起,装进同一个信封。又在信封外面写了几个字:等她的人。
第二天,她打开书包。侧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信封,没有署名。她拆开。信纸上只有两个字:“等我。”她认得那个字迹。和《诗经》扉页上是同一只手,和“清扬婉兮”是同一只手,和“你的橡皮快用完了”是同一只手。她把信纸放回去,信封放回侧袋。那封信,她一直留着。和那本《诗经》放在一起。和那瓶刻着“等”字的水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的是,他在毕业典礼之后,在她从人群里找他的时候,他在校门口站了很久。他看到她从教学楼出来,看到她走到操场,看到她被林小禾拉住说话。他一直在看,没有走过去。他怕走过去,就会舍不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