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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运动会·是你,从第一眼就是你 十月。学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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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学校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
报名的时候,体育委员拿着报名表在班里转了一圈,三千米这个项目没人愿意报。七圈半,全校最苦的项目,年年都是靠抽签决定谁来跑。抽到的人像被判了刑,运动会前一个月就开始愁眉苦脸。体育委员走到最后一排,敲了敲高清扬的桌子。
“三千米,你报不报?”
他抬起头,说了两个字:“我报。”
旁边的人倒吸了一口气。张婉兮坐在前排,听到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报三千米。他平时体育课都不怎么动,总是站在树荫下看书。但她记住了这个事,在心里。
运动会那天,操场上插满了彩旗。看台上人声鼎沸,各班自制的横幅在风中翻飞,鼓声咚咚咚的,震得人胸腔发颤。张婉兮坐在自己班的方阵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看。她的目光一直在检录处。
他站在那里,穿着深蓝色运动服,正在做拉伸。弯腰,手指触地,很轻松。高抬腿,每一个动作都很标准。他不是临时抱佛脚,他练过。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练的。也许在清晨,也许在傍晚,在所有人还在睡觉、在吃晚饭、在回宿舍的某个时刻。他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
发令枪响。他跑在队伍中段,步伐稳定,不急不慢。不像有些人一开始就冲,然后越来越慢。他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匀速,持久。第一圈,他在中间。第二圈,还在中间。第三圈,前面的人开始慢了,气喘吁吁,步子乱了。他的速度没有变。他开始超过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超,不急不躁。每超过一个,看台上某个角落就爆发一阵欢呼。
张婉兮攥着手里的书,指节泛白。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前排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坐下。她看着那个身影在红色的跑道上移动,从弯道进入直道,又从直道进入弯道。汗水湿透了他的后背,运动服的领口湿了一大片。他的呼吸很重,嘴巴微微张着,但节奏没有乱。
最后半圈。
他跑在第二位。广播里在喊他的名字,鼓声越来越密。她没有喊,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他冲过终点线,弯着腰大口喘气,汗滴在跑道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直起身,接过同学递来的水,没有喝。他抬起头,看向看台。
她的目光和他的撞上了。
隔着整个操场,隔着红色的跑道,隔着起跑线和终点线之间四百米的距离。他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脸很红,嘴唇有些干。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赢了比赛的那种光,是“你在看我,我知道”的那种光。她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旁边的人推了她一下,递来一瓶水。“张婉兮,你脸好红,要不要喝水?”她坐下来,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脸颊是烫的。
下午,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零食。张婉兮坐在座位上,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往书包里放。她放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高清扬从门外走进来。已经换回了校服,领口的两颗扣子没有扣,锁骨下面一片被太阳晒过的皮肤。头发还没有干透,脖子上搭着一条白色毛巾。他走到座位旁边,拿起桌上的水杯拧开盖子,仰起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水能借一下吗?”
她从书包侧袋里拿出自己的水杯,递给他。他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拧上盖子,还回来。
“谢谢。”他说。
“不客气。”
他坐下来,开始收拾书包。她继续装书,动作比刚才更慢了。过了一节课,她才想起那件事——她用过的水杯,他用了。嘴唇碰到杯口的位置,和她的嘴唇碰到的是同一个位置。她的耳朵开始发烫。林小禾凑过来问“你怎么了”,她说“有点热”。十月的天,不热。
第二天早上,张婉兮到教室的时候,高清扬已经在了。她坐下来,把手伸进桌肚,碰到一个东西。是一瓶水。不是瓶装的矿泉水,是从家里带来的,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杯里,盖子拧得很紧。杯身上没有包装纸,透明得像一块冰。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昨天的水,还你。”
她把纸条折好,夹进笔记本。把那瓶水带回家,放在书桌上,和那本《诗经》并排。
过了几天,她拿起那瓶水,想看看水还干不干净。杯壁上有一道小小的划痕,她以为是塑料的纹路,没在意。后来她把瓶子转了一个方向,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看清了。那不是划痕。是刻上去的字。很小,很小,一笔一划,像用圆规尖刻的。一个字——“等。”只有一个字。
她看了很久。手指在那道刻痕上来回摸了几遍,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触感。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把那瓶水放回书桌上,没有喝。但她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刻这个字。他在等什么?等她喝完水发现?等她问?还是等在某个时候,亲口告诉她?
秋天快要过完的时候,有一次他们在操场上碰到。她在散步,他也在。操场上人不多,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不知道是谁先停下来的,等反应过来,她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你上次说——你暗恋的人。”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个人是谁?”
他没有回答。风吹过操场,带着秋天傍晚特有的凉意。远处有人在收器材,杠铃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你猜。”他说。
她抬起头。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他的脸在逆光里只剩一个轮廓,看不清表情。
“我猜不到。”
他看着她的眼睛。
“是你。”
她的心跳忽然很响,响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操场上跑步的人还在跑,收器材的声音还在响,时间没有停。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条河,流了很久很久,忽然到了入海口。水面变宽,流速变慢,但你知道它不会再回头了。
“从第一眼就是你。”他说。
她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用鞋尖在沙土地上画了一个圈。圆圈画了一半被风吹散了。她直起身,往教学楼走去。走出去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他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