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扬婉兮》是桃非逃

4、图书馆·我在读我暗恋的人写的字 冬天，期末

　　冬天，期末考前，图书馆成了最抢手的地方。

　　阅览室不大，几张长条桌，几十把椅子。日光灯嗡嗡地响，白色的光把桌面照得发亮。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梧桐树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张婉兮走进去的时候，发现那个靠窗的位置已经有人了。高清扬坐在那里，面前摊着物理课本，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以前不常来图书馆。她习惯在教室自习，或者回家。但自从那天收到那本《诗经》之后，她来图书馆的次数忽然变多了。她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里安静，也许是因为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很好。也许是因为——他总在这里。

　　她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来。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隔着两盏日光灯的距离。他没有抬头，她也没有说话。她从书包里拿出数学卷子，翻开，开始做题。阅览室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的风吹着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细细的呜咽。

　　她做到倒数第二题的时候卡住了。一道解析几何，椭圆和直线联立，算到一半根号里变成负数。她在草稿纸上算了三遍，换了两种方法，都不对。她咬着笔帽，盯着题目，眉头皱起来。

　　“哪里卡住了？”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她抬起头。他没有看她，目光还在自己的书上。但他知道她卡住了。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她叹气了，也许是她的笔停得太久了。

　　“倒数第二题。”

　　“韦达定理代错了。”他翻了一页书。“二次项系数不是一，要先化简再代入。”

　　她低头看自己的步骤。果然，她用了一个过定点的直线方程，直接代入椭圆，忘了提二次项系数。她重新算了一遍，数字顺了，根号里的负数变成了正数，最后的结果干干净净。

　　“谢谢。”她说。

　　“嗯。”

　　她继续做题，但目光总是忍不住往他那边飘。她看到他把物理课本合上了，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杂志。封面朝下，看不清名字。他翻开，停在某一页，开始读。她注意到他读得很慢，目光在同一页上停留了很久，不像在读文章，像是在反复看某一段话。他翻页的时候，她的手刚好去拿橡皮。动作很轻，但他还是抬了一下头。她顺着他翻开的书页，瞥见了封面上浅绿色的底纹。那是——《萌芽》。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那本杂志，她太熟悉了。上个月的那一期，上面有她的小说《眉目清扬》，写的是一个女孩在图书馆暗恋一个男生的故事。那个男生很高，很安静，站得很直，在书架尽头停留，会翻一翻《诗经》。女孩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他眉目清扬。她写那篇小说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一个人。此刻那个人正在读她写的小说。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她低下头，假装在看题，余光一直在那边。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她的小说有五六页，他看了很久。每一次翻页，她的心就跟着跳一下。她的笔尖点在草稿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圆点，她没有擦。

　　“你在看什么？”她终于问出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抬起头，合上杂志。封面朝上——《萌芽》，确实是那一期。

　　“在读我喜欢的人写的字。”

　　她的心跳停了半拍。

　　喜欢的人？是指那个作者，还是指……她不敢问。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平静，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她第一次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不是更热，是更深。像一潭水，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有什么在涌动。她想问那个人是谁，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也没有再解释。

　　“你不继续做题？”他问。“做。”她又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线，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停住了。她的脑子里全是那句“我暗恋的人”，像回声一样，一遍一遍地荡。他暗恋的人。那个他暗恋的人，是不是她？如果不是，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为什么要送她《诗经》？为什么要在扉页上写“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她不敢问。

　　阅览室的灯光很亮，照得她的脸发烫。她用手背贴了一下脸颊，是热的。她把校服的领口拉开了一点，对着掌心扇了两下。

　　那天晚上，张婉兮躺在床上，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在读我暗恋的人写的字。”她拿出日记本，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最后只留了一行：“今天在图书馆，他说他在读他暗恋的人写的字。那个暗恋的人，是不是我？”合上日记本，关了灯。

　　她不知道的是，他说的“暗恋的人”，不是“暗恋写字的作者”。他是说——那个作者，就是他暗恋的人。不是“暗恋”作为修饰语，是“暗恋”作为动词。他在读那个人写的字。那个人就坐在他对面。他没有说破，是怕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