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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诗经·有美一人,是我 那是入秋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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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入秋以来的第一堂语文课。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操场上被晒暖的塑胶味。老师翻开课本,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诗经·野有蔓草》。
张婉兮翻开课本,目光落在那一页上。她早就读过这首诗,在课外书里,在自己那本翻旧了的《诗经》选本里。她喜欢那句“清扬婉兮”,喜欢这两个字连在一起时唇齿间的触感。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这首诗有什么特别。直到今天。
老师在讲台上读了一遍。“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声音不疾不徐,粉笔在黑板上按下一行行字迹。教室里稀稀拉拉的,有人趴在桌上,有人在看课外书,有人在传纸条。没人认真听。但高清扬那节课听得很认真。
张婉兮注意到了。他平时上语文课的时候也看书,翻的是他的编程书。但今天他没有。他的课本摊开在第一零二页,左手压在书脊上,右手握着笔,目光一直停在那一页。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看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在课本上记了什么。她以为他在抄注释,没在意。她把注意力拉回到黑板上,但她的目光像被什么拽着,又飘了过去。她看到他写了四个字。不大,挤在页边的空白处。她的眼睛把那四个字吞了进去。
清扬婉兮。
他在那四个字旁边又写了两个字:婉兮。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首诗里,“清扬”是他的名字,“婉兮”是她的名字。他们被写在同一个诗句里,中间隔着一个空格,一个不存在的逗号。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不是惊讶,不是害羞,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像一颗石子丢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她看着他写下的那两个字,他笔下的“婉兮”比印刷体多了些棱角,像木刻画,每一笔都用力过重,像是怕写不清楚。他的字不好看,但用力。
然后他做了让她更意外的事。他拿起笔,慢慢地,一笔一笔地,把那两个字涂掉了。不是划掉,是涂,用笔尖一下一下地描,黑色墨水把“婉兮”盖住,盖了一层又一层。直到那两个字完全消失在墨团里。张婉兮盯着那团墨迹,什么都看到了。从他在课本上写下“婉兮”到他把那两个字涂掉,她什么都看到了。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写,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又涂掉。她只记得自己当时心跳很快,快到她不得不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坐在教室里,等所有人都走了,夕阳从窗户涌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橘红色。她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下那首诗。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手指往下滑。“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她反复读了几遍,然后合上手机,靠在椅背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打在墙上,拉得很长。她想起他在课本上写的那些字,想起他念她的名字——“婉兮,好听。”他说好听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起了这首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日记本上今晚又多了一行字:“今天语文课讲了一首诗。里面有他的名字。也有我的。”她没有写是哪首诗。但她知道,如果有一天她翻开这一页,她会记得。她一定会记得。
第二天早上,张婉兮到教室的时候,高清扬已经在了。她走到座位,把书包放好,把课本摞在桌角。然后她发现——她的桌肚子里多了一本书。不是课本,不是教辅。一本崭新的《诗经》,暗绿色封面,烫金的篆字。
没有包装纸,没有塑料袋。就那样躺在她的桌肚里,安安静静的。她拿起来翻开扉页。扉页上印着出版社的信息,但在这行印刷体的上方,多了一行手写的字。蓝黑色墨水,钢笔,工工整整。“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和他在课本上写的字出自同一只手。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三遍、五遍。
“这是你写的?”
“嗯。”他低着头在看书。她没有看他。
“为什么送我?”
他放下笔,转过头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光里变成了浅棕色,很亮。
“因为——”他顿了一下。“那首诗里有人。”
她问:“那个人是谁?”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猜。”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看书。她低下头,看着扉页上那行字,看着“清扬婉兮”四个字,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墨迹。墨迹是干的,但纸面有微微的凸起,是钢笔尖压出的凹槽。她忽然觉得那四个字不像是被写在纸上,而是被刻在什么地方,很深,擦不掉。她把《诗经》收进书包里。那天晚上,她把那本书放在床头柜上,和日记本并排。每天都看。深夜台灯下那页被翻至微微发软,“野有蔓草”的篇名印在墨绿色的纸面上,周围是米黄色的扉页。她的目光在“清扬婉兮”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她不知道的是,他在扉页上写下那行字之前,先写了另一行字,然后又划掉了。那行字写在扉页最底端的角落里,很小,很轻,仿佛怕被人发现。他写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写完之后看了两秒,拿起笔把它涂掉了。涂得很仔细,一笔一笔,直到那行字完全消失在黑色的墨团里。那行字的内容,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那行字是——“有美一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