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扬婉兮》是桃非逃

2、橡皮·你的橡皮快用完了 转学第一周

　　转学第一周，张婉兮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高清扬没有橡皮。

　　这个发现不是刻意的。她只是在某一天注意到，他的铅笔盒里只有一支黑色水笔、一支红色水笔、一支自动铅笔。没有橡皮。自动铅笔的笔帽是完好的，说明他根本没打算用嵌在末端的那一小块。她当时想：这个人，连橡皮都不带，怎么做题？但她没有问。他们还不熟。她不是那种会主动和转学生搭话的人。

　　第一天的数学课，他写着写着忽然停住了。低头看了一眼笔下的答案，皱了皱眉——应该是写错了。他在铅笔盒里翻了翻，翻了又翻，没有橡皮。他的手指在铅笔盒的空格上停了一下，像确认了一个让他不太愿意相信的事实。然后他放下笔，转头看了张婉兮一眼。她没有看他，她在做题。

　　他犹豫了。她注意到他的犹豫，因为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用笔尖轻轻戳了一下她的手臂。力道很轻，像怕戳疼她。

　　“张婉兮，橡皮能借一下吗？”

　　她从笔袋里拿出橡皮递给他。“谢谢。”她继续做题。思路接上了，但那个被打断的刺痛感还在，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她不喜欢被人打断，但她也不喜欢自己因为这点小事别扭。她对自己说，把格局打开，张婉兮。

　　第二天，他又忘带了。这一次，他没有等她戳，她直接把橡皮递过去，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说“拿去，别戳了”。他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

　　第三天，她又把橡皮递过去了。这一次他还没有开口。她看到他写完一道题，笔尖停在纸上，犹豫了一瞬——她知道他又犯错了。不等他转头，她把橡皮放在他桌角，轻轻推了一下。他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她继续做题。

　　第四天。她不等他了。她直接从笔袋里拿出橡皮，放在他桌上。他抬眼看她。“备用。”她说。然后低头做题，没有给他回话的机会。

　　她不知道他当时是什么表情。她只听到他打开铅笔盒的声音，拉链拉开，橡皮放进去，拉链拉上。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一清二楚。

　　那天下午放学后，张婉兮一个人去了学校门口的文具店。文具店在老街的拐角处，门面不大，玻璃柜台上摆满了各种笔、本子、橡皮、尺子。她站在橡皮的货架前看了好一会儿。橡皮有很多种——白色的绘图橡皮，粉色的小动物橡皮，带香味的星星橡皮，可以拆开拼插的卡通橡皮。她的手在一排排橡皮上慢慢划过，最后拿了一块最普通的白色绘图橡皮。方方正正，没有图案，没有香味。包装纸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绘图专用”四个字。

　　她付了钱，三块五。老板娘找了她一块五硬币，她放进了校服口袋。

　　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走到座位，把那块新橡皮放在他桌角的正中央，包装纸朝上，“绘图专用”四个字对着他坐下的方向。她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小张纸，想了想，写了一句：“你总忘带。这个给你。”字写得很小，挤在纸条的左上角，像是怕占太多地方。她犹豫了一下，在句尾加了一个句号。圆圆的，很圆。

　　她把纸条压在橡皮下面。

　　他来了。她假装在看英语课本，背对着他，耳朵竖得老高。她听到他拉开椅子的声音，听到他把书包放下来的声音，听到他拿起橡皮拆开包装纸的声音。然后他安静了一瞬。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那张纸条。她听到他把纸条折起来的声音，折了两折，夹进了什么东西里——也许是课本，也许是那个贴身的笔记本。然后他打开铅笔盒，把橡皮放进去。拉链拉上的声音。

　　她自始至终没有转头。但她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她自己不知道。

　　又过了几天，老师发随堂小测。她打开笔袋，发现里面多了一块橡皮。不是她用的那块。是新的，白色的，方方正正，和她的那块一模一样。笔袋的最深处还压着一张纸条：“你的橡皮快用完了。这个给你。”

　　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个字迹。

　　横平竖直，不张扬，不潦草。和“清扬婉兮”四个字的每一笔都出自同一只手。“清扬”那一笔的起和收，“婉兮”两个字的左低右高，那是一种独特的、在无数个课间不自觉注意到的个人印记。她没有问，没有说谢谢，没有看他。她把纸条折了两折，夹进了笔记本里。和那些她写满故事的书页放在一起。藏在她笔袋深处的那块新橡皮，她一直没有用。舍不得，那个透明的包装纸也没拆。

　　她不知道的是，他买那块橡皮的时候在文具店站了十几分钟。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橡皮，最后选了和她给他的一模一样的——白色，方方正正，没有图案。他想，这样她用的时候，就会想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