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槐安》雾岛来信

46、新的启程 正月初八，

　　正月初八，苏知遇和沈未然在两位老人万般不舍的目光中，踏上了返校的路。

　　这次，沈未然不再是送行者，在和苏知遇商量一番后，两人在大学附近租了房子，一方面方便沈未然复查，一方面是苏知遇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便干脆提交了校外住宿的申请。

　　时间一晃，大三那年，苏知遇凭借惊人的天赋拿到了国外进修的机会。

　　送行那天，沈未然面色如常地替他收拾行李，反倒是苏知遇，絮絮叨叨叮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空乘在登机口提醒关机，才惴惴不安地放下手机，一步三回头地过了安检。

　　看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沈未然没有在原地停留，转身将投进繁琐的工作中。

　　如今的他，已经是B市商界赫赫有名的人物。

　　和曹东胜合伙经营的茶叶品牌，连同各类农副产品深加工工厂，在全国都占据了不小的市场份额。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陀螺，用日复一日的忙碌，堵住心底那道越裂越宽的缝隙。

　　"沈总，早就听闻您不光眼光独到，经营手段高明，今日一见，果然器宇不凡。"

　　饭桌上，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满面红光，一只手搂着身旁的美艳少女，目光别有深意地在沈未然身上扫过。

　　"李总说笑了，比起您的手段，我这点东西不足为道。"沈未然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少女羞涩投来的目光。

　　"我说，你们就别互相吹捧了。"

　　隔壁座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眼睛发亮地盯着沈未然，"我可听说，沈总至今还是单身？说来惭愧，家里有个小妹，一直想跟沈总结识一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赏个脸，一起吃个饭？"

　　"像沈总这样优秀的男人，想嫁的人怕是能从建国路排到长安街吧。"倚在李启陌怀里的少女掩唇轻笑，眼波流转，巴掌大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着一层春色。

　　李启陌搁下酒杯，嘴角噙着笑，眼底却多了几分冷意，揽着少女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是么？我看你这眼神都黏沈总身上了。不如，晚上跟沈总回去？"

　　“"哎呀，那可不行。"少女连忙在他怀里蹭了蹭，露出恰到好处的娇羞，软声哄道，"沈总是您的朋友，我那是爱屋及乌。小灵儿心里，可只有您一个人。"

　　李启陌被哄得眉开眼笑，掐了把她下巴，随即举起一杯白酒，眼神得意地落在面色淡然的沈未然身上："来，今儿高兴，沈总赏个脸？"

　　见他举杯，其余几人也纷纷端起酒杯附和："是是是，难得聚一回，不醉不归。"

　　午夜，沈未然面色苍白地坐在车后座，扯松了深灰色的领带，目光沉沉地盯着窗外流动不息的霓虹，思绪却飘去了很远的地方。

　　梦里，
　　少年一身白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刺眼的红玫瑰，脸上挂着娇羞的笑，眼里噙满欢喜："哥，我要结婚了，你高兴吗？"

　　"哥，我们买的婚房装修好了，今天来收拾东西。"

　　"别……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求你了。"

　　"别走——！"

　　沈未然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后背，一缕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褐色的地毯上，惨白得像一道疤。

　　他拢了拢敞开的衣襟，赤脚下床，去厨房倒了杯凉水，仰头灌下，掏出手机，置顶的聊天窗口依旧寂静无声。

　　"呵……小没良心的。"他盯着屏幕，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说好的每天打电话呢。半个月了，是把我忘了么？"

　　算了。早就告诫过自己的，不是么。

　　看了眼墙上的钟表，凌晨三点。沈未然干脆去了书房，暖黄的灯光一夜到天明。

　　Y国。

　　深夜的研究室走廊里，几个身穿白大褂的年轻人鱼贯而出，虽然满脸疲惫，却都掩不住眼底的喜色。

　　"知遇，辛苦了！这次要不是你，我们这个报告根本出不来。"同行的一名青年拍了拍苏知遇的肩膀。

　　苏知遇捏了捏眉心，冲大家笑了笑："这是大家一起的成果，我就是提了点建议。"

　　"哎呀，可累死我了，我要回去狠狠睡一觉。"另一名青年揉着后颈，转头看向众人，"对了，明天一起聚个餐吧？过几天大家就该各奔东西了，以后再聚可就难了。"

　　苏知遇摁灭了刚亮起的手机屏幕，歉意地笑了笑："我就不去了，我订了明天回国的机票。"

　　"啊？你可是我们的主角，你去不了多没意思！"

　　"就是啊，怎么这么着急？"

　　“是为了赶回去看你那个哥哥吧？”一名年长些的青年扶了扶眼镜，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扯了扯嘴角坏笑道，"知遇，你那位哥哥该不会是喜欢你吧？"

　　"是啊，我也觉得！他那占有欲跟我前男友一模一样。"旁边的女生立刻附和，又捅了捅身边的蒋天星，挑着眉问，"欣姐，你最有经验，你给分析分析。"

　　蒋天星斜了她一眼，不满地啐道："什么我最有经验？我也就谈过一回，还被渣了。"

　　说完，她目光转向神色茫然的苏知遇，若有所思地开口："讲真的，虽然我没见过你们以前相处的样子，但你哥看你的眼神，很不对劲。那种占有欲，不像普通兄弟。"

　　苏知遇下意识张嘴想反驳，可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潮水般涌上来。

　　但下一秒，他像是为了说服自己，连忙开口："没有，我哥就是生了病。我俩一起生活的时间太长，所以他对我比较依赖。"

　　"依赖？"刚才那个坏笑的青年岑云夸张地搓了搓手臂，"得了吧！我跟我哥一起生活二十一年，他看我那眼神，除了嫌弃就是嫌弃，可不像你哥那样。你哥那眼神，嘶。"

　　苏知遇一时语塞，杏眼里全是茫然和不知所措。

　　"行了，别在这儿瞎猜。"蒋天星白了他一眼，走过去拍了拍苏知遇的肩膀，压低声音宽慰道，"我们也就是随口说说。不过，你们毕竟不是亲兄弟，有些事，你自己多想想。"

　　说完，几人便没再纠缠，各自道别回了房间。

　　苏知遇躺在床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点着，一不小心，误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他手忙脚乱想撤回，可想到刚才同学的话，又咬着唇，硬着头皮补了一句："哥，我刚从实验室出来，想你了。"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他几乎后悔了。

　　可下一秒，聊天窗口亮起。

　　"呵，我还以为你发个表情就完了。"那头，沈未然的消息回得极快，像是守在手机旁等了很久，"实验室很辛苦吧？出来吃点好的，好好休息。我也很想你，很想。"

　　苏知遇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脸色白了几分。他抖着手继续打字："嗯，跟同学约了聚会，不怎么辛苦。"

　　"好。跟那边的朋友相处得还好吧？"

　　"好。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我可受欢迎了，还有人给我表白呢。"
　　消息发出去后，苏知遇死死盯着屏幕，呼吸都弱了几分，像在等待某个审判的落锤。

　　直到手机自动熄屏又重新亮起，聊天窗口才再次弹出消息。

　　“嗯，我们知遇在哪儿都受欢迎。要是遇到喜欢的，可以试着相处看看。不过异国他乡的，多考虑考虑。"

　　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地落了下去，可落下去的不是踏实，而是一种空荡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苏知遇咬住下唇，直到嘴里泛起血腥味，才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回复道："嗯，加了好友，等回国再看。"

　　“好，早点休息。”

　　屏幕暗下去。

　　苏知遇躺在床上，抬手捂住双眼，脑海里一幕幕闪过两人相处的画面。

　　还有那次醉酒，他醒来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只是他忘记了。

　　“喜欢，我吗？”

　　少年低喃着，摁住胸口，那里空落落的，有惶恐，有紧张，还有一丝，原来如此的释然。

　　他没谈过恋爱，但大学三年，室友们陆续都有了对象。再加上家里安排的相亲、和谢盈盈的接触，以及这次出国，对于男女之情，他多多少少有了概念。

　　特别是在Y国，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同性情侣，从最初的不适应到如今的习以为常，他的观念早已悄然改变。

　　可是，哥哥。

　　他从未往那方面想过，在遇见沈未然之前，他其实一直很孤独。即便爷爷奶奶疼爱他，但那种同龄人之间的陪伴和羁绊，他始终渴望却从未拥有。

　　所以沈未然的出现，对他而言，亦亲亦友，是支柱，是港湾，可从没想过是恋人，甚至是伴侣。

　　连日高强度实验的疲惫终于涌上来，少年带着满腹纷乱的思绪沉沉睡去，却又坠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知遇，我喜欢你。和我在一起好不好？不要再看别人了。"

　　"知遇，你摸摸这儿，装的全是你。不要离开我，我会疯的。"

　　“知遇。”

　　“苏知遇！”

　　"叮叮叮——！"

　　刺耳的闹钟撕裂了梦境。苏知遇满头大汗地坐起身，看了眼手机上的行程提醒，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打开订票软件操作了几下，随后起身进了浴室。

　　“知遇，我还以为你回去了，还好还好，这次聚餐一定要好好玩一玩。”

　　"知遇！我还以为你改签回去了！"韩殷在宿舍楼下看见他，惊喜地迎上来，"走走走，这次聚餐必须好好玩！"

　　"对对对，我从学长那儿弄到了会员卡，一会儿带你们去放松放松。"另一人兴奋地晃了晃手机。

　　"韩殷，我可不去乱七八糟的地方。"蒋天星嫌恶地往旁边挪了挪，秀气的眉头紧紧皱起。

　　"你想什么呢？就是去泡个澡按一按！这几天你们不累吗？"韩殷委屈地解释。

　　"行吧。嘿嘿，走走走，先去吃饭，饿死我了。"岑云推了推眼镜，一把揽住苏知遇的肩膀，快步往前走去。

　　苏知遇的视线从口袋里震动的手机上移开，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走吧，我也饿了。"

　　B市。

　　沈未然将手里的计划书甩在对面青年的脸上，声音冷得像冰："重新做。"

　　青年手忙脚乱地接住文件夹，满脸懊丧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沈未然点燃一支烟，走到落地窗前，冷硬的面容上是肉眼可见的烦躁。

　　苏知遇用的是他名下的副卡，所以订票时他就收到了银行提醒。可那天夜里两人聊完之后，少年不但退了票，后面一连几天都没了消息

　　也许，是去谈恋爱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不会的，知遇是个谨慎的人，之前明明说过暂时不考虑这些事。可是，万一表白的那个人恰好是他喜欢的类型呢？万一两人一见如故、志趣相投呢？万一……

　　烟头被狠狠摁进水晶烟灰缸，沈未然靠在办公椅上，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不管是什么，自己好像，都没有立场去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