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槐安》雾岛来信

45、相亲 初五这天，

　　初五这天，苏知遇找了无数个借口，却还是被一家人簇拥着，半推半就地送到了度假村里那家最热闹的小饭馆。

　　“你这孩子，就见个面吃个饭，脸拉得老长干什么？”曾英坐在圆桌旁，筷子都没动，笑着打趣，“平时在家不是挺能说的么？”

　　“是啊，知遇，”邹兰在一旁附和，将菜单递了过来，“听说你们初九就要回市里了，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吃顿饭，留个联系方式，年轻人嘛，多交个朋友没什么坏处。”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笃定。

　　苏知遇盯着桌上印着喜庆花纹的菜单，思绪却早已飘回那座空荡荡的小院。

　　早上出门时，沈未然笑着催他们赶紧走，说他没事，可现在那人独自在家，会不会又忘了吃饭？药，是不是又偷偷丢垃圾桶了？

　　“知遇，发什么呆？快起身打招呼。”苏永学在桌下轻轻捅了捅他，冲着刚进门的几人歉意地笑了笑。

　　苏知遇回神，抬眼望去。

　　桌子对面坐着一男两女，其中那位穿白色羽绒服、长发披肩的姑娘，正含着笑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

　　“叔叔阿姨好，你好。”他起身，依着礼数给每人倒了杯热茶，嘴角习惯性弯起那对甜软的梨涡，打完招呼便安静坐回原位，再无多余动作。

　　曾英连忙打圆场：“这孩子，长大了脸皮还变薄了？小时候跟盈盈满山跑着玩的时候，可没见他这么腼腆。””

　　苏知遇身体一僵，耳根泛起薄红，小声辩解：“您都说那是小时候了。”

　　“哈哈哈，没事。”谢盈盈的父亲谢常怀爽朗地打了个哈哈，接过菜单递给服务员，“年轻人都这样，这叫，社恐！你们加个联系方式，私下多聊聊就熟了。”

　　“好。”苏知遇起身，规规矩矩地扫了谢盈盈递来的二维码，手机“叮”的一声提示添加成功，他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好了。”

　　见两个孩子加了好友，几位家长像是完成了某项重大交接，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话题围绕着两个年轻人，谈笑风生，浑然不觉苏知遇的沉默。

　　苏知遇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话，指尖却在桌下无意识地反复点亮、熄灭手机屏幕。

　　那个置顶的聊天窗口，始终一片死寂。

　　小院里，火塘屋静得只能听见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沈未然蜷缩在摇椅里，整个人陷进阴影中，炉火渐渐黯淡，只余一点红光，院子里，积雪被风卷起，砸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方寸之地，和他贪恋着的，即将消散的最后一点暖意。

　　“叮——”

　　手机在冰冷的地板上震动。

　　沈未然眼睫颤动，缓缓睁开眼，眼神朦胧而涣散，他摸索着捡起手机，接通，嗓音是被压抑的沙哑：“喂。”

　　“是我，林子清。”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沈未然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好，发个地址。”

　　“好。”林子清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挂断电话后，指尖在屏幕上敲击时，细微地颤抖着。

　　沈未然将车子停在酒楼楼下，想了想，转身去隔壁买了盒价格不菲的茶叶，才搭乘电梯去了餐厅。

　　“这里。”林子清远远看见他，扬手招呼，一身剪裁得体的风衣衬得他身形修长，平日里被金丝眼镜遮掩的桃花眼，此刻微微上扬，蒙着一层水汽，像只慵懒又带着钩子的猫。

　　“上次的谢礼。”沈未然将礼盒推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优雅得像排练过千百遍，他给林子清倒了杯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苍白的脸。

　　林子清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喝茶时脸颊微微鼓起，褪去了医生的冷静，显出几分孩子气。

　　他试探着开口：“最近怎么样？气色看着好多了。”

　　沈未然移开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视线投向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嗯，好多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气氛陷入胶着，林子清藏在桌下的手紧了又松，终于找到话题：“今天怎么有空出来？我以为你在‘小朋友。”

　　“他去相亲了。”沈未然面色平静无波，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静默的手机屏幕，随即又牢牢锁住窗外某一点，仿佛那里有什么能吸走他全部注意力的东西。

　　话题再次陷入沉默，就在林子清绞尽脑汁想打破僵局时，沈未然的手机突兀地响起。

　　他几乎是瞬间接通。

　　“哥，你回家了吗？我们回来了，没看见你。”电话那头，苏知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委屈。

　　沈未然冷硬的面色肉眼可见的缓和下来，嗓音不自觉地放低，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没有，跟一个朋友在外面吃饭。”

　　“在哪儿呢？我……我去接你？”苏知遇一边说着，一边胡乱套上大衣，推开了院门。

　　寒风灌入，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突然感到一阵茫然。

　　“就在叶岚大酒店这里。不用接，我开车过来的。”

　　“好吧。”苏知遇的声音低落下去。

　　电话挂断，林子清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掩饰性地抿了口冷掉的茶，语气带着一丝酸涩的调侃：“小朋友，查岗了？”

　　沈未然难得接了话茬，轻轻“嗯”了一声，眼底一片沉寂的满足。

　　一顿饭，食不知味，相顾无言，林子清几乎是仓促地告别，背影带着一种无处遁形的狼狈。

　　沈未然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着被城市灯光映成暗橙色的天空，寒风刮过脸颊，几秒后，他猛地转身，快步穿过车流。

　　“你怎么来了？”

　　苏知遇正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弥漫，看见沈未然的身影，他眼睛一亮，仰起脸，露出一个带着酒窝的笑：“我来接你。”

　　沈未然抿了抿唇，解下自己脖子上还带着体温的围巾，仔细地绕在苏知遇的脖颈上，将那张小脸严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牵起那双冰凉的手，塞进自己大衣口袋，拉着人往停车场走去。

　　苏知遇下意识回头，视线穿过稀疏的人流，落在前方不远处那个穿着白色风衣、正低头看手机的清瘦背影上，眼神沉了沉，随即转回头，反手紧紧抓住了男人宽大的手掌。

　　“看得怎么样？”沈未然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故作轻松地问，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却像悬在空中的风筝，找不到落点。

　　“啊？”苏知遇挠了挠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困惑和一丝抗拒，“加了好友，说先聊聊。但我觉着，我还小，以后要做的事那么多，跟她应该，不会有太多交集。”

　　“嗯。”沈未然的嗓音有些沙哑，“人生大事，慎重些好。不过，要是觉得合适，先成家，后立业，也不是不行。”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苏知遇猛地转过头，想看清他的表情，可沈未然平视着前方，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撑着下巴，声音也沉了几分：“哥，我现在心里挺乱的。盈盈姐是挺好，但我暂时，真没考虑过这些。”

　　他摊开手，又缓缓收紧，像是在抓住什么即将流逝的东西：“对我来说，你和爷爷奶奶就是我的一切，当然还有我自己。我想走出一条宽敞明亮的路，也想让你们安安稳稳的。所以，我分不出更多精力去顾及那些，更没准备好去承担另一个家庭的责任。”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雪覆盖的田野，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而遥远：“而且，世界很大。我以前只见过山涧的溪流，林间的野花，山岚的云雾。现在，我想去看看顶尖的科技，去见识从未接触过的暗涌，和属于塔尖的繁华。”

　　“我想成为一个，真正有用的人。”说到最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耳尖泛红，“哥，是不是觉得我，挺有野心的？”

　　听着这番话，沈未然紧握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嘴角扬起一抹真实的、带着宠溺和释然的笑意，那笑意终于抵达眼底：“是挺有野心。不过……”

　　“我喜欢。”

　　“嘿嘿~”前一秒还豪气干云的少年，瞬间像被顺了毛的猫，抱着抱枕在座椅上滚了滚，傻笑着，露出的那截泛着粉红的脖颈。

　　天色彻底暗了下去。度假村沿途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回家的路被清扫得干干净净，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

　　车辆稳稳驶入小院，世界，重归寂静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