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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日常 寒假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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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日子在医院里慢吞吞地流逝。
苏知遇在医院住了下来,他虽然修的是临床,对心理学科只是略知皮毛,但沈未然这副模样,由不得他不小心。
那天惊心动魄的重逢后,沈未然人是清醒了,气色也似乎回笼了些,可那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灰败,让苏知遇坚持要他再多住段时间,巩固治疗。
苏永学不放心,让度假区的护工打了好几次电话。这日,电话又响了,苏知遇瞥了眼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的沈未然,按下接听,顺手开了免提。
“爷爷,真没事,我俩就是出来散散心,估计腊月二十八就回去。”苏知遇语气轻松,试图安抚电话那头。
“真没事?那未然咋好久没来小院了?”曾英的声音插进来,带着明显的担忧,“我跟你说知遇,有事可一定得告诉我们!我们两个老家伙,虽说帮不上大忙,可这么多年也攒了点钱,再说,也能帮着出出主意不是?”
老两口不习惯用手机,沈未然特意在老家装了座机,这会儿,听筒里传来两人凑在一起的、略显嘈杂的呼吸声。
苏知遇横了沈未然一眼,把手机递过去,一副“你自己看着办”的姿态。
沈未然睁开眼,讨饶似的冲他笑了笑,接过手机,嗓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爷爷,奶奶,下半年工作忙,我一直在市里没顾上回去,让二老担心了。”
听着电话那头那熟悉的、清朗却难掩疲惫的声音,老两口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一半,可念叨又紧了。
“不要太忙,身体要紧呐!我听你声音都累得很咯。是腊月二十八回来吧?我跟你奶奶把年货都备齐了,到时候直接回家就成。”
那头慈祥的絮叨,像一根细针,扎得沈未然眼眶酸涩,胸口堵得发慌。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努力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喉咙深处:“好,过几天我们就回家。”
“诶,好,那就这样,我们不耽误你们忙了。”
电话挂断,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寂。苏知遇见他眼圈通红,叹了口气,终究不忍,俯身将他连人带被拢进怀里,轻轻拍着。
“哥哥,你看,家里人都很爱你。”
沈未然把脸埋进少年修长的颈窝,沉默地点了点头,半晌,才哑着嗓子,声音轻得像叹息:“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苏知遇没说话,只是将人搂得更紧了些,可那颗心,始终悬着。这个人,他好像从未真正抓住过,像山间的雾,看得见,摸不着,仿佛当初突然出现那般,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突然消散。
想到这儿,他后怕地攥紧了沈未然的衣服,隔着薄薄的布料,摸到男人嶙峋消瘦的脊背,瞬间红了眼,低声呢喃道:“哥,别走。”
沈未然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退出怀抱,抬头,用指腹笨拙地拭去少年脸上的泪,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我走哪儿去?我这辈子,就赖着你了。”
苏知遇抬眸,望进沈未然已然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庞。可那双深邃的眼瞳里,翻涌着他全然读不懂的情绪,又沉又重,像不见底的渊薮,要将他整个吞没。
他下意识地撇开视线,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沈未然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尽,面色一白,重新将人死死搂紧,声音沙哑,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别怕我,知遇,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苏知遇心尖一痛,抬手回抱住他,强迫自己弯起嘴角:“我才不怕你呢,你可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沈未然看着窗外石板路上渐渐融化的雪瓣,却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哎呀,下雪了?是不是冷了?”苏知遇连忙起身,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宽大的新羽绒服,“这是之前给你准备的新年礼物,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
沈未然盯着少年脸上那对随着动作浅浅漾开的梨涡,怔了许久,直到苏知遇疑惑地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才如梦初醒般扬起嘴角,接过衣服。
“谢谢。”
苏知遇想说“不用谢”,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句“谢谢”,轻飘飘的,不像是因为羽绒服,倒像是,告别。
仿佛只要他应了这句“不用谢”,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就要从此消失了。
最终,他只是抿唇笑了笑,替沈未然穿好羽绒服,转身去了隔壁的小厨房。
日子就这么安静地滑过去。
在苏知遇的严格监督下,沈未然每日乖乖吃饭、配合检查,连那些繁琐的心理量表,都耐心了许多。
终于在小年前,医生松了口,两人收拾了东西,开车直奔县城那座小院。
大年三十,小院里热气腾腾。
虽然没能回深山里的吊脚楼,但老两口对这个在县城过的第一个年,准备得格外用心。
年夜饭丰盛无比,除了自家人,还叫上了王若禾和王若月两姐弟,比起往年,热闹了不少,新装的电视机里播着春晚,守岁时,两位老人的笑脸就没停过。
只是苏知遇的心,始终悬着。
他每次看向沈未然,总能撞上对方专注凝视他的目光,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过度的保护,不合时宜的温柔,还有那眼底深藏的、近乎贪婪的眷恋。
除了身体的康复,他心里那点不安,像野草般疯长,总觉得有什么事,已经脱离了常轨。
“看什么呢?”苏知遇回神便看见递到面前的烤鱿鱼,下意识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沈未然垂下眼眸,眼里的若有所思一闪而过。
“知遇啊,”曾英给孙子夹了块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说道,“昨天你邹婶来家里了。”
“嗯?有啥事吗?”苏知遇接过沈未然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一脸茫然。
“你艳姐有个同学,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会儿还来过家里,跟你年纪差不多。你邹婶说,那姑娘现在也在县城上班,就在行政中心那边。”
苏永学抽了口旱烟,脸上笑意更深,欣慰地看着自家出息的孙子,“那姑娘特意问起你好几次。你邹婶的意思,年后让你们俩见个面,一起吃个饭。”
苏知遇脸上的疑惑瞬间凝固,看着爷爷那意有所指的眼神,下意识开口:“我跟她都不熟,吃啥饭啊。”
“你这孩子!”曾英拍了他一下,“明年可就二十一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
“啊?”苏知遇张着嘴,彻底愣住。
旁边的沈未然,默默将揉成一团的纸巾扔进垃圾桶,一言不发地起身,推开门走进了院子。
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他掏出烟,点燃,猩红的火点在晦暗的光线里明灭,看着院子里枯败的花草,脸上浮现一个似笑似哭的表情,比这冬夜的雪还凉。
“沈哥,”王若月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笑着拢了拢衣襟,“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吹风?小心着凉,听说你身体才刚好。”
“不碍事。”沈未然侧身避了避,礼貌地笑了笑。
“这些年,辛苦沈哥了。”王若月看着被挡回的烟,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界定,“知遇那孩子,心思单纯,挺难带的吧?我大伯他们走得早,我们一家子都心疼他,就盼着他健健康康长大,以后娶个好媳妇,生个胖娃娃,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就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未然瞬间僵直的背影,继续道:“还多亏了沈哥,把他带出那座深山,让他能见识更广阔的世界,做自己喜欢的事。说真的,以前我总担心,他长大了也跟我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蹉跎一辈子。”
说着,她拍了拍手,从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递到沈未然面前:“看我,光顾着说话,把正事忘了。这是我爸妈让我交给你的,压岁钱,一点心意。”
沈未然静静听着,直到指间的烟蒂灼热烫手,才猛地回神。
他看着递到眼前的红包,像是看着某种宣判,扯了扯嘴角,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遇挺乖的,我没操什么心,反倒是他照顾我不少。这压岁钱,我就不收了。我也一把年纪了,说起来,还得感谢爷爷奶奶当初收留,给了我容身之地,哪能再拿这个。”
说完,他没等王若月再客气,转身拉开了房门,暖融融的空气裹挟着屋内的喧闹涌出,尽数被他隔绝在身后。
屋里,王若月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将红包重新揣回兜里,也跟着进了屋。
“去哪儿了?”苏知遇见他进来,疑惑地问。
“去抽了根烟。”沈未然在他身边坐下,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苏知遇身上,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看来,事情是谈妥了。
苏知遇不满地瘪了瘪嘴:“医生让你少抽烟的。”
“就一根,今天不抽了。”沈未然拿起火钳,拨了拨火盆里的炭火,又拿了个烤得焦香的土豆,仔细剥了皮,递到苏知遇嘴边,脸上惯常地带着讨好的、温顺的笑。
苏知遇接过土豆,咬了一口,目光却没离开沈未然的脸。
他又看了眼跟着进屋,神色如常的王若月,心里那点不安越发清晰,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什么事瞒着他。
而且,沈未然看着在笑,可那笑意,一点也没达眼底,反倒像是,丢失了什么重要东西后,麻木的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