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那便送你到这里吧 下课铃一响 ...
-
下课铃一响,苏知遇几乎是弹出了座位。
心口那阵突如其来的绞痛已经消退,却留下一种空落落的寒意,像被人掏走了一块。他躲进楼梯间的拐角,指尖发凉地拨通了那个烂熟于胸的号码。
“嘟——嘟——”
忙音一声声敲在神经上。
苏知遇的心一点点往下坠,不对劲,沈未然从不漏接他的电话。除非,他出事了。
少年扣着手机的手指绷得发白,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就在他几乎要窒息时,电话接通了。
“知遇?”沈未然的声音传了过来,气息有些不稳,却极力维持着平缓,背景干净得只有细微的电流声,“下课了?”
“哥!”苏知遇抢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一丝发颤的慌乱,“你没事吧?我刚心里特别难受,给你打电话你一直没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没事。”沈未然轻轻咳了一声,嗓音沙哑得像熬了整夜,却依旧温柔地哄着,“刚在开会,手机调了静音,现在忙完了。是不是刚开学不习惯?别胡思乱想,我这儿没事。
他顿了顿,似乎想扯个笑,让语气轻快些:“你刚到陌生地方,多熟悉熟悉。爷爷奶奶这边我看着,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晚上记得吃饭,别饿着。”
那熟悉的、带着点强撑意味的语气,奇迹般地抚平了苏知遇的不安。
他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连声音都软了几分:“那你别太累,先挂了,晚上我给你打。”
“好。”沈未然应着,声音轻得像叹息,“去上课吧。”
电话挂断。
苏知遇将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教室走,心思却仍陷在那片温柔的假象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
而千里之外,白色病房里。
沈未然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落,手背上的留置针因为方才用力攥拳而渗出血珠,染红了绷带。
他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光,眼底那层强装的镇定寸寸碎裂,最终被一片猩红吞没。
趁护士离开的间隙,他猛地拔起手上的针头,锋利的尖端划开皮肤。血珠一串串涌出,顺着手腕蜿蜒而下,在雪白的床单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花。
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沉沦。
他低低地笑,又低低地哭,脑海里一会儿是苏知遇那双带着梨涡的笑眼,和电话里那声软软的“哥”;一会儿又变成前世母亲歇斯底里的怒骂,最后是那扇紧闭的深宅大门,和父亲无力垂落的手。
“知遇……疼吗?”
沈未然喃喃自语,像在问那端的少年,又像在问自己。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未然来不及藏起伤口,便被冲进来的医护按住,他剧烈挣扎着,像一头困兽,直到一针镇定剂推入静脉,那股疯狂的力道才渐渐消散。
视野模糊前,医生捡起地上染血的针头,护士皱着眉处理他腕上的伤口。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青年闭上眼,像个婴儿般蜷缩着,沉入没有梦的睡眠,这一次,终于不必再强装镇定,也不必再撒谎。
秋风卷着枯叶,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打了个旋,又无力地贴回地面。
沈未然裹着厚厚的羊毛毯,坐在轮椅上,看着那片枯黄从空中飘落,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隐在袖口下,只露出一点刺眼的白。
电话在膝上震动,屏幕上跳动着“曹东胜”三个字,他滑动接听,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吹散:“曹哥。”
“未然!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火气,“公司核心业务全移交了?资产受益人全写成知遇的名字?你疯了?!”
沈未然静静地听着,眼底映着灰蒙蒙的天,极轻地笑了一下,扯动干裂的唇角:“没出事,就是累了。”
风灌进听筒,带着萧瑟的哨音。
“累了?”曹东胜的声音拔高,“当初在山里那么苦都熬过来了,你说撒手就撒手?你让知遇以后怎么办?他还在上学!”
“曹哥。”沈未然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他,“我所有的东西,都是因为他才拼出来的,现在留给他,理所当然。那些投资我都安排好了,他只需要领分红。至于我,想去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曹东胜终究是了解他的,知道这人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你保重。”最终,曹东胜的声音哑了下来,带着深深的无力,“有事,随时找我。”
挂断电话,沈未然又拨通了度假区护工的电话,温声嘱咐,又用还能活动的手指,慢吞吞地转去一笔不菲的应急费用。
做完这一切,青年才转动轮椅,缓缓回到那间惨白的病房,药效上涌,他躺回床上,拉高毯子,将自己裹进一片沉寂的黑暗里。
与此同时,B大的办公室里。
导师推了推眼镜,看着对面坐得笔直的苏知遇:“苏知遇,寒假这个进修机会很难得,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谢谢老师,但我寒假必须回家。”苏知遇打断了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眼底却有一丝化不开的焦灼,“真的很抱歉,下次机会我再争取。”
导师叹了口气,不再强求:“好吧,学业固然重要,但家人也要紧。那你期末好好考,回去好好休息。”
“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苏知遇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他掏出手机,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
这段时间,每一次拨打,沈未然都会接,声音平稳、温和,带着一丝倦意,却总说“没事,在忙,你好好学习”。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场排练好的演出。
那种半年前心口莫名绞痛的感觉,又隐隐泛了上来,不行,他得回去,现在,立刻,马上。
十几个小时的硬座,他一夜未眠,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沈未然可能出事的场景,在熬得两眼通红的时候,终于回到了那栋熟悉的楼房前。
掏出钥匙开门,一股积尘的味道扑面而来。,窗帘拉着,室内昏暗,阳光挣扎着从缝隙里挤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屋里冷锅冷灶,没有一丝人气,茶几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沙发上还搭着沈未然常盖的那条毯子,冰冷地蜷缩着。
苏知遇挨个房间查看,没有找到沈未然,而且房子一看就是许久不曾有人住过了。
他冲进书房,那个常年锁着的抽屉此刻虚掩着。
他颤抖着拉开,里面空空如如,只留下一个被遗忘的药瓶,标签朝上,写着那几个他曾在无意间见过的、触目惊心的字。
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窗外,有麻雀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叽喳两声,又扑棱棱地飞走。
苏知遇颤抖着掏出手机,盯着药瓶上那串冰冷的印刷体字,视线花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听筒里传来“嘟——”的一声连接音,紧接着,一道温润的青年嗓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你好,哪位?”
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职业性的温和,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凿开了苏知遇强撑至今的镇定。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