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槐安》雾岛来信

41、别忘记我 在县城安顿

　　在县城安顿下来后没几天，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家里。

　　B市医科大学临床专业的录取通知书，被苏知遇捏在手里，反复看了好几遍。意料之中的结果，却还是让他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扑过去抱住正在井边洗菜的沈未然，险些把人推进水池里。

　　新买的院子里热闹非凡，县城好几家亲戚得知二位老人搬下来，都提了礼物上面拜访。

　　曾英和苏永学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看着满桌的菜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欣慰。

　　沈未然下厨，做了一桌子菜，连那盘象征性的腊肉炒蒜苗，都切得薄如蝉翼。

　　酒过三巡，老人兴致高了，苏永学拿出沈未然准备的白酒，非要敬孙子一杯。

　　苏知遇酒量浅，几杯下肚，脸颊便泛起薄红，他没敢多喝，剩下的半杯被沈未然不动声色地换成了汽水，可气氛到了，人还是晕乎乎的。

　　从院子里回到小区房子里，世界瞬间清净下来。

　　苏知遇瘫倒在沙发上，长腿耷拉在地，一只手搭在眼睛上，醉眼朦胧地嘟囔：“哥，我考上了。”

　　沈未然蹲下身，替他脱了鞋，又拿来热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嗯，考上了。”他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苏知遇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滚烫，带着酒气和少年的力道，他掀开遮眼的手臂，杏眼里蓄满了水汽，直勾勾地盯着沈未然，嘴角那对梨涡因为肌肉的牵扯，显得又深又可怜。

　　“哥，你疼不疼啊？”

　　沈未然一愣。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吃药就难受。”苏知遇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我在学校，不在你身边，你又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多冷啊。”

　　他说着，眼泪顺着眼角滚落，浸湿了鬓角和沙发套。

　　“我长本事了，就能带你出去了。可你，你总是不说自己难受。呜呜，沈未然，你怎么这么傻。”
　　这声“沈未然”，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破了青年强撑多年的伪装。

　　那些被理智死死压制的情绪，占有、怜惜、绝望和疯狂，在这一刻决堤。

　　沈未然看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那双只映出他一人的眼睛，脑子里的弦彻底断了。

　　他俯下身，颤抖着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带着泪水的咸涩吻，笨拙、凶狠，却又在触碰到柔软唇瓣的瞬间变得虔诚无比。

　　他尝到了酒的醇烈，尝到了少年的无辜，也尝到了自己心底那抹腐烂的甜。

　　苏知遇被酒精麻痹了神经，只觉得唇上温热，下意识地呜咽了一声，并未反抗，反而像是寻求依靠般，在沈未然怀里蹭了蹭，沉沉睡去。

　　沈未然僵在原地，许久才缓缓退开。

　　他看着少年恬静的睡颜，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微肿的唇瓣，眼底是一片猩红的疯狂，随后又迅速被深不见底的恐惧吞噬。

　　他颤抖着将人抱进卧室，盖好被子，然后在床边坐了一夜。

　　那一夜，他没有吃药，却异常清醒。

　　时间不因任何人的痴妄而停滞。

　　转眼，到了开学的日子。

　　沈未然处理好手头的工作，亲自开车送苏知遇去B市，一千多公里的路程，他握着方向盘，时不时从后视镜看一眼睡着的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安抚那颗惶恐又空洞的心。

　　苏知遇对此毫无所觉，那晚醉酒后的事，他一点记忆都没留下。醒来只觉得头疼，以为是酒劲儿，还笑嘻嘻地对沈未然说：“哥，我以后再也不喝这么多酒了，难受死了。”

　　他像个刚出笼的鸟儿，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看着巍峨的高楼，宽阔的马路，眼里闪烁着沈未然既熟悉又陌生的光彩。

　　沈未然为他办妥了一切手续。

　　宿舍里的每个成员，沈未然都准备了伴手礼，又将一切需要的东西准备妥当，帮苏知遇铺好床，又将书桌擦得一尘不染。

　　他买了一堆吃食和衣服，堆满了角落，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个小小的空间填满，填满到没有缝隙留给别人。

　　“哥，你回去的时候慢点开。”苏知遇穿着崭新的校服，站在宿舍楼下，阳光洒在他身上，青春逼人。

　　沈未然深深地看着他，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骨血里。他抬手，习惯性地想揉那头细软的发，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落在那单薄的肩头，拍了拍。

　　“嗯。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

　　“知道啦！哥你也一样！别老熬夜，记得按时吃药！”

　　这句无心的话语，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沈未然心上，他扯出一个极淡的笑，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子驶离校园，汇入滚滚车流。

　　后视镜里，那道挺拔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变成一个黑点，彻底消失。

　　沈未然猛地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路边。

　　他浑身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挤压，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会儿是苏知遇灿烂的笑脸，一会儿是那个咸涩的吻，一会儿又是空无一人的黑暗。

　　他发疯似的在车上翻找，最后在储物格里摸到了药瓶，胡乱倒出一把塞进嘴里，干咽下去。

　　药效发作需要时间，而此刻的每一秒都像凌迟。

　　他不知道自己瘫在驾驶座上多久，直到手机疯狂震动，来电显示是林子清。

　　他按下接听，那头传来林子清急促甚至愤怒的声音：“沈未然！你在哪儿？你知不知道你的指标已经危险到必须立刻住院？！你上次来复诊之后就消失了！你要是再不来医院，我就报警了！”

　　沈未然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透过车窗，他看着这座繁华却冰冷的城市，看着那些行色匆匆，与他毫无关联的陌生人。

　　这里没有熟悉的烟火，没有软糯的呼唤，没有那个能让他暂时忘记病痛的人。

　　“好。”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可怕，“我回去。”

　　电话挂断。

　　沈未然重新发动了车子，直接开往了市里的精神病专科医院。

　　白色的病房，刺鼻的消毒水味，束缚带勒在手腕上的冰冷触感，当护士将镇静剂推入静脉时，沈未然终于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座吊脚楼，看见了火塘边的温暖，看见了苏知遇回头冲他笑，梨涡浅浅。

　　“知遇……”

　　他在心里默念，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雪白的枕头。

　　“别忘记我。”

　　课堂里，刚做完自我介绍的苏知遇，忽然觉得心口一窒，像是被人隔着胸腔狠狠攥了一把。

　　他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捂住胸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趴伏在桌面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板，眉头死死拧紧，呼吸间全是止不住的寒意与慌乱。

　　“同学，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身旁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同桌的男生见他不对劲，俯身凑近，语气里满是关切。

　　苏知遇闭着眼缓了许久，那阵莫名其妙的绞痛才慢慢消退，只留下空荡荡的后怕。

　　他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那对标志性的梨涡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甜软又脆弱：“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现在好多了。”

　　“那就好，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江涟漪被那笑晃了眼，愣了一瞬才回过神，自然地伸出手，指尖干净修长，“我叫江涟漪，江水的江，涟漪的涟漪。以后就是同桌了，多多关照。”

　　苏知遇也伸出手，与他轻轻握了握。掌心的温度让他稍稍安心，那股无端的恐慌终于被压回心底。

　　“我叫苏知遇。未来，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