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再见,大山! 酒席的热闹 ...

  •   酒席的热闹散去,吊脚楼里终于沉静下来。苏知遇揉了揉笑得发酸的脸颊,整个人松懈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堂屋的八仙桌上残留着酒渍与瓜子壳,空气里浮动着剩菜与烟火纠缠的气味。

      升学宴筹备仓促,几位至亲只托了带了人情钱便匆匆离去,苏永学为此闷闷地抽了一袋烟,长长短短地叹了好几口气,烟雾缭绕里,是老人说不出口的失落。

      送走最后一批贺喜的乡亲,苏知遇和沈未然将院里的桌椅归置整齐,长舒一口气,随即转身,蹲到了正弯腰洗碗的奶奶脚边。

      “奶奶——”他拖长了调子,下巴搁在曾英的膝盖上,活像只耍赖的猫,“跟我们去县城嘛。”

      曾英手里正拿着个油乎乎的盘子,被他这一蹭,盘子差点滑脱:“胡闹,我这把老骨头去了城里,不是添乱么?”

      “哪里是胡闹!”苏知遇直起身,双手抱住奶奶的胳膊,脑袋在她肩窝里蹭着,声音软乎乎的,“您和爷爷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哥在县城买了带院子的房子,阳光可好了,格局和这老房子一模一样。您腿脚不好,我们在县里约了一位老中医,到时候给您好好调理,冬天再也不用受这份罪了。”

      一直坐在门槛上闷头抽烟的苏永学终于开了口,嗓音沙哑:“知遇,县城那是你们年轻人的地方。我和你奶奶,在这山里生活了大半辈子,这大山是我们的根。”

      “爷爷……”苏知遇松开奶奶,挪到爷爷身边,伸手拽住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深刻的纹路。

      “您摸摸这手,全是裂口子。您的肺病、皮肤病,都得去大医院检查。县城里看病方便,冬天有热水,最重要的是有电,在这山里,您二老晚上摸黑,连口水都喝不安稳。”

      他说着,眼圈就红了,杏眼里蒙上一层水汽,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巴巴地望着老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以后一年回不来几次。要是你们在山里有个三长两短,我隔着几百公里,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我想孝顺您二老,都没机会啊。”

      他越说越委屈,索性把脸埋进沈未然的腰间,闷声道:“哥,他们不肯跟我走,大学我也不想去了。”

      “胡闹!”苏永学气得手都在抖,“我们村除了张军,就你这么一个大学生!你十六岁才正式踏入学校,好不容易从这山里走出去,哪能说不上就不上了?”

      苏知遇眼角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他就那么仰着头看着老人,不吭声,任由泪珠往下掉,哭得眼圈通红。

      沈未然一直静立在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此时才转过身来。见着少年这副模样,他心尖一疼,走到苏永学面前蹲下,平视着老人浑浊却依然清亮的眼睛,语气是一贯的沉稳与理性。

      “爷爷,奶奶,知遇的话,也是我的心底话。”沈未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您二老顾虑的,无非是两件事:一是舍不得这块地,二是怕去了县城,人生地不熟,成了我们的累赘。”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关于地,我已和张叔谈妥。他把家里的地打理得最好,人也厚道。我们可以将地暂时托管给他,收成算他的工钱,或象征性收点租金,权当请他帮忙照看。这样,地不会荒废,您二老心里也有了牵挂,想回来看看也方便。张叔方才已经点头应下了。”

      苏永学抬起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这个安排,确实戳中了他的心思,但要他丢下这座祖祖辈辈栖身的吊脚楼,仍是千般不舍。

      沈未然继续道:“至于拖累一说,更是无从谈起。县城的新家,是我和知遇早就备下的”

      ”院子虽不如这里开阔,但格局是一模一样的,院外有公园,清晨您可以去散散步,邻里也多是同龄老人,平日也能唠唠家常。院里留了菜园子,想吃什么自己种。后山我还包了几亩农田,您可以自己种点粮食,我们根本用不上操心。”

      “更重要的是,知遇马上要去B市上学,我工作之余,最牵挂的就是您二老独居山中。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山路陡难行,看病实在不方便。但在县城,医院十分钟就能到,我也能随时照应。”

      他侧目看了一眼仍梗着脖子、无声落泪的苏知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语气却依旧平缓:“您也知道知遇性子单纯,初次离家那么远,心里慌得很,在县城几乎夜夜做梦。”

      “您二老要是在身边,他才能安心。等他放假回来的时候,看到您二老身体健康,才能放心去闯荡。这不是拖累,这是让我们都能安心。”

      苏知遇使劲蹭了下泛红的鼻头,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换上一副可怜兮兮又充满希冀的模样,抽泣着接话:“是啊爷爷,哥说得对。您二老不去,我上学都学不踏实,总惦记着家里。

      曾英看着孙子那副模样,又看看沈未然那张年轻却异常可靠的脸,无声叹了口气,是他们顾虑太多了,从前便拖累这孩子,现在怎么还能让他悬着心?

      她抹了抹眼角,轻轻拍了下苏知遇的手背:“你这孩子,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成成成,去,去!奶奶就当是去给你看家了!赶紧去洗把脸,鼻涕都蹭衣裳上了。”

      苏永学重重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终于点了点头:“唉,是我们想岔了。地,就按未然说的,拜托老张。不过,这屋子是祖宗留下的根,过年节下的,还是要回山里住几天。”

      “耶!奶奶最好了!”苏知遇瞬间破涕为笑,猛地在曾英脸上亲了一口,又扑过去抱住苏永学,“爷爷也最好了!放心吧,过年我们陪您回来。”

      接下来的两天,苏家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返程准备。

      曾英将箱柜翻了个遍,苏知遇黏在她身边,一边夸她勤俭,一边软磨硬泡说县城备好的东西老人家用不惯,最后到底只让二老拣了几件贴身的衣物带上。

      沈未然则负责运输问题,他下了趟山,联系县城预约好的货车,定了出行日期。

      新院子虽然一应俱全,但老人执意要带的,他一件也没落下。

      苏永学用了几十年的锄头、曾英的樟木陪嫁箱,最多的是家里的储备的腊货和干菜之类的。

      猪和牛都卖给了张家,唯独那几只下蛋的老母鸡,曾英执意要带走,沈未然想了想,自家养的土鸡确实营养更高些,便同意了。

      等所有东西都装备好,他又跟张进福聊了帮忙看管房子的事,留下了足够的生活费和联系方式。

      临行前一晚,苏知遇非要挤在爷爷奶奶的架子床上。

      他躺在中间,盯着旧蚊帐,在黑暗中喋喋不休,说新买的院子有多方便,说学校的见闻,说往后的打算,仿佛要将他在县城的生活,借着话语都细细描摹一遍,好将二老心头的惶惑一点点压下去。

      直到少年清脆的嗓音渐渐含糊,沉入梦乡,二老才在低声叹息中商量起往后的日子,直至天色将明,窸窣才停歇。

      沈未然处理好最后的琐事,踩着夜色躺回那张空荡的床,无声弯了弯唇角,这小没良心的。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

      张进福领着几个长工帮着将物资背下山,苏知遇小心搀着二老坐进后座,又去药房买了晕车药揣好。

      一切就绪,货车在前开路,轿车缓缓跟上。

      苏知遇摇下车窗,探出身,对着送行的乡亲用力挥手:“张叔!王婶!曹叔!我们走啦!地就拜托你们啦!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送行的人群,神色各异。

      几个和苏知遇年龄相仿的年轻人,神色艳羡,望着远去的车影,眼里燃着对山外世界的渴望。

      而那几个与苏家二老相熟的老人,却只是沉默地伫立着。

      山风吹动他们空荡荡的袖管与佝偻的脊背,有人终究没忍住,背过身去,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把眼角。

      那里面,有替老伙计熬出头的欣慰,更多的,却是对自己这辈子再也走不出去的茫然。

      车子缓缓启动,碾过凹凸不平的石子路。

      苏知遇趴在车窗上,看着村口那株老榕树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弯道尽头,眼眶发热,他却强忍着没回头,只是悄悄伸出手,握住了沈未然放在档位上的手。

      我终于,走出去了。

      沈未然反手将他微凉的手指紧紧包裹,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低声道:“你很棒。以后,我们随时可以回来。”

      苏知遇轻轻“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同样看着窗外的二老,心底那份离别的酸楚,渐渐被一种崭新的、踏实的暖意所取代。

      他知道,这重重大山再也困不住他们了,他牵挂的家人从此能被妥善安放。

      而未来的路,不再是这般曲折逼仄的山道,那抹他曾坐在大青石上日日眺望的天光,如今,终于真切地握在了掌心。

      车子汇入晨光熹微的公路,向着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未来,坚定地驶去。

      后视镜里,故乡的山峦层层叠叠,最终隐没在晨雾之后,前方,县城清晰的轮廓,正迎着朝阳,一寸寸明亮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