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槐安》雾岛来信

39、回家 翌日，

　　翌日，沈未然与苏知遇载着满满当当的行李，驶向回家的路。
　　虽然每年总要回来两三趟，可这次，苏知遇却格外的兴奋，一路叽叽喳喳。一会儿盘算着怎么劝爷爷奶奶跟他们去县城生活，一会儿又忧心二老在县城里住不住的习惯。

　　未然始终侧耳听着，一一应声，直到少年话锋一转，聊起了新学校。

　　“哥，我查了下，那学校今年还新修了宿舍，不知道到时候会跟什么样的人同住。”

　　“听说大学校园都大得像迷宫，我怕是要迷路。”

　　“又要认识新同学了，真难啊。哥，你都不知道，刚到一中那会儿，我跟人打交道都小心翼翼，生怕关系搞僵。还是李延拉着我到处转，我才慢慢习惯了。”

　　沈未然握着方向盘的指节越来越紧，最终只抿唇轻笑了一下，嗓音压得极低：“没事，知遇在哪儿都招人喜欢，不用刻意迎合谁。

　　苏知遇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伸了个懒腰，整个人陷进座椅里：“也是，我可是去上学的，社交只是选修课。”

　　沈未然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柔声道：“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你还有我。”

　　苏知遇转过头，杏眼眨巴了几下，弯起那对甜软的梨涡：“哥，你已经带我走了很远了。”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晦涩的心疼，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接下来的路，靠我自己走吧。等我强大起来，就换我带你走出去。”

　　沈未然没说话，但抿紧的唇线还是泄露出他不平静的心绪。

　　熟悉的风景在车窗外缓缓后退，少年最终沉沉睡去，直到车子无声停在村口，曹东胜那爽朗的笑声才将人吵醒。

　　“可算回来了！我一早就盼着呢！你嫂子做了一桌子菜，快进屋！”

　　当年的小老板如今春风满面，身后的工厂机器轰鸣，让往日清冷的村子多了几分生气，几个工人在院子里忙碌，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苏知遇打着哈欠下车，仰着脸露出一对酒窝，和几人打完招呼，跟着进了屋。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饭后又寒暄了几句，得知两人还要赶着上山，曹东胜将早就备好的礼物塞进苏知遇怀里：“恭喜啊，知遇！我就知道你小子行！”

　　苏知遇腼腆一笑，接过礼物道了谢，便和沈未然踏上了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回家路。

　　天色渐黑时，苏知遇在菜园子门口，看见了那个弓着背的身影。

　　“奶奶！”

　　曾英不可置信地转过身，又走近几步，抬手抹了抹浑浊的眼睛。她细细打量了眼前的人，又凑近看了看身后沉默的青年，才恍然惊呼：“哎哟！你们怎么这会儿回来了？”

　　“饿了吧？快进屋，我去做饭。”老人絮叨着，手忙脚乱地提起脚边的菜篮，牵着苏知遇往屋里走，“回来也不托个信，你爷爷昨儿还念叨，说抽空下山去接你们呢。”

　　苏知遇看着又老瘦了一圈的奶奶，悄悄抹了把湿润的眼角，笑着说道：“我们吃过啦，在曹老板家吃的，回来是临时决定的，就没打电话。”

　　屋内，依旧是那盏昏黄的煤油灯，锅里煮着的猪食散发着熟悉的红薯味，苏永学听见动静，从灶膛后探出身，脸上也多出了一抹惊愕。

　　“爷爷！”苏知遇迎上去，沈未然在身后微微颔首，跟着唤了声：“爷爷。”

　　“诶~”苏永学有些无所适从，在衣角上蹭了蹭手，连忙去倒了两大杯热茶端出来，“一早就出发了吧？路上累不累？”

　　苏知遇捧着杯子灌了一大口，喘着气摆摆手：“不累，我们自己开车回来的。”

　　“好好好，自己有车了，方便了。”苏永学看向沈未然，眉目间满是关切，“吃过饭没有？”

　　沈未然将背篓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温声答道：“吃过了，在曹老板那儿吃的。”

　　“那还是累着了，开那么远的车……”老人喃喃着，转身往火坑屋走去，“我去烧水，你们洗了澡早些歇息。”

　　这座沉寂了半年的吊脚楼，再次被烟火气填满。

　　两位老人里里外外忙碌着。虽说两人都说吃过了，曾英还是执意下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又把家里珍藏的小零食全都翻了出来。

　　苏知遇和沈未然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无奈，却还是乖乖将面条吃完。

　　简单洗漱后，两人躺回了那张熟悉的架子床。

　　泛黄的蚊帐里，被子带着阳光曝晒后的干燥味道吗，屋外，蛙鸣虫吟再次奏响夏夜的交响曲。

　　少年依偎着青年，在这份久违的安稳里，沉沉睡去。

　　第二日，几声清脆的鸡鸣唤醒了睡梦中的人。

　　院子里，王燕和张进福正围着苏永学商量着什么，见打着哈欠的苏知遇走出来，两人脸上都绽开了慈祥的笑纹。

　　“知遇回来啦！瞧这孩子，出落得越发好看了，考得不错吧？”

　　苏知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行吧，王婶最近身体可好？”

　　王燕笑着摆摆手：“我们都这岁数了，身体就这样，刚跟你爷爷商议办酒席的事呢！你可是咱村第二个大学生，了不得咯！”

　　“是啊，”张进福在一旁附和，“多少年没办过酒席了，你考上大学是天大的喜事，得让那些亲戚们都瞧瞧！”

　　“啊？”苏知遇一愣，转头看向正在翻看黄历的苏永学，惊讶道，“成绩还没出来呢，现在就办升学宴？”

　　苏永学合上书，抬起头，脸上是掩不住的自豪与喜悦：“要办的！我们家多少年没响过鞭炮了。而且你考上大学是板上钉钉的事，得让他们都知道知道！”

　　沈未然从屋里走出，和几人笑着打完招呼，将一支挤好牙膏的牙刷递给还在发愣的苏知遇，低声道：“先刷牙吧。现在办也好，你不是正打算接人出去？”

　　苏知遇接过牙刷，想到县里那座复刻了老家格局的小院，心底那点因张扬而起的羞耻感，被压了下去。

　　“知遇这孩子，长得越发精致了哈。”

　　“可不是，时间过得真快。小时候还在地上趴着捡鸡屎吃呢！”张进福笑着打趣。

　　“噗！”苏知遇喷出一口白色泡沫，面红耳赤地抬头，“张叔！这种糗事你就不能忘了吗？”

　　“哈哈哈，怕什么丑？这儿没外人！哪个娃儿不是这么过来的？”张进福乐了，“你张哥小时候还掉茅坑了呢！”

　　“哈哈哈哈，可不！”王燕笑着拍了下大腿，“那会儿他非要自己上厕所，死活不让我扶，结果脚一滑，唉哟，我当时都被熏得想不要那孩子了！”

　　“哈哈哈哈。”

　　苏知遇笑得捂着肚子，嘴角顶着一圈白沫，发丝在初升的朝阳下，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