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槐安》雾岛来信

37、高考前期 时间在不紧

　　时间在不紧不慢中悄然而逝。

　　临近高考，苏知遇干脆住进了学校，那间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屋子，如今彻底只剩下沈未然一个人。

　　“沈先生，我相信您对自己的病情应该有清晰的认知。您确定要终止治疗吗？”

　　林子清捏着病历本，面色凝重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心疼与无力。

　　沈未然靠在椅背上，目光虚浮地落在雪白的天花板上，长久地沉默，无人知晓那片空白里，究竟翻涌着什么。

　　“您就不能为自己想一想吗？”林子清嗓音发紧，“据我所知，您现在正是事业巅峰，市商会前不久才给您发了邀请函，小道消息说，最新一期的十大杰出青年名单里也有您，可您为什么……”

　　“好了。”沈未然打断了他，目光从林子清那双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上移开，他礼貌性地颔首，起身，动作流畅得仿佛刚才的失神从未存在：“林医生，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其余的事，就不劳烦了。”

　　说完，他拎起外套，径直走向门口。

　　“沈未然！”林子清猛地起身，摘下那副金丝眼镜，目光死死锁住男人的背影，语气里带上一丝近乎哀求的颤音，“你的世界，就真的只能围着他一个人转吗？”

　　沈未然的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清冷地应了一声：“是。”话音落下，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

　　身后，林子清脱力般瘫软在椅子上，面容苦涩得像吞了黄连。

　　车子行驶在空旷的马路上。

　　往日喧嚣的城市因高考而冷清了许多，沈未然降下车窗，点燃一支烟，却在吸了一口后，将车停靠在了一座公园门口。

　　“妈妈，爸爸，明天我们还能来公园吗？”

　　“明天宝宝要考试哦。要是考了一百分，妈妈就带你去游乐场。”

　　“噢，那爸爸，我要是考一百分，你给我什么奖励呀？”

　　“嗯，爸爸想一想，宝宝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艘大轮船！”

　　“哈哈，宝宝为什么要轮船啊？”

　　“因为我长大了要当海军！”

　　“哈哈哈，真不愧是我儿子，这志向不错！”

　　稚嫩的欢笑声由近及远，最终消散在风里。

　　沈未然靠在座椅上，耳边的喧嚣渐渐退去，只剩下血液流动的嗡鸣。

　　“然然啊，长大想做什么？”

　　“爸爸，我要做一名很厉害的商人，赚很多的钱，给你买大大的房子。”

　　“然然，好好照顾自己，别难过，以后你会有新的家人，好好爱他们，好好爱自己。”

　　“沈未然，我是你妈！他们是你弟弟，你照顾我们天经地义！”

　　“叮铃铃！”

　　刺耳的手机铃声将他从深渊边缘猛地拽回。

　　沈未然眨了眨眼，眼神有一瞬的茫然，但在看清来电显示的那一刻，眼底的空洞瞬间恢复清明，唇角甚至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知遇，怎么了？”

　　“哥，我在家里。你去哪儿了？”手机那头，少年的声音温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在外面买菜，马上回来。”

　　“好，那你开车慢点。”

　　电话挂断，沈未然捻灭烟头，重新发动了车子。

　　客厅里，苏知遇捏着手机，眼圈通红。

　　他盯着茶几上那几个空了的药瓶，刚刚勉强平复的心绪再次剧烈翻涌。

　　从认识沈未然起，他就隐约知道这人生了病，后来来了县城，他特意去医院咨询过，才知道那些白色的药片，全是治疗重度抑郁的。

　　他想起在村里的那些夜晚，男人总是在他睡熟后，吞下药片才能勉强入睡，后来他住校了，沈未然虽忙，但状态看似好了许多，他便天真地以为那人好转了。

　　若不是今日无意间发现了这些药瓶，恐怕这人会将这一切瞒他一辈子。

　　可现在，马上就要高考了。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能问，不能在这时候扰乱那人和自己的心神。

　　当晚，两人一如往常地吃完饭，各自忙碌。

　　沈未然在整理高考资料时，指尖无意间碰到了茶几上那处空缺的位置，药瓶不见了。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将一本本笔记归类放好。

　　“哥，你以前高考，紧张吗？”

　　苏知遇咬着笔头，眉头紧蹙地盯着桌面上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没由来地一阵心慌。

　　沈未然从办公桌前抬起头，看着少年苦恼的模样，干脆将文件合上，起身拉着他往外走。

　　“干嘛去？我题还没刷完呢……”

　　“出去走走，你的知识储备已经够了，这些题目现在帮不了你，只会让你更焦虑。”

　　苏知遇想了想，顺从地跟了出去。

　　两人沿着马路走到公园，在僻静处的石凳上坐下。

　　白日里冷清的公园此刻热闹非凡，三三两两散步的老人，追逐嬉闹的孩童，让原本因高考而凝滞的世界，重新填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

　　“知遇想好考哪所学校了吗？”沈未然将目光从前方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身上移开，双手交握，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苏知遇盯着远处被围起来的小吃摊，也学着他的样子往后一靠，语气坚定：“我想去B市的医科大学。”

　　沈未然了然地点点头。

　　想学医，这一点早在他们还困在大山的时候，他便看出来了。只是，B市，那是天南地北的距离。

　　这个被他精心养护了多年的少年，终于要长出坚硬的羽翼，飞往他再也触不可及的高空了。

　　男人极轻地扯了下嘴角，双手在膝上缓缓握紧，又无声地松开。声音却依旧平缓：“有了目标就好，以你的成绩，完全不必紧张。”

　　“我知道啊。可是……”苏知遇仰头，看着被城市灯火染成橘黄色的天空，目光放空，思绪不由飘回那重重山峦里的吊脚楼，“还是会害怕的。

　　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哥，你还没说呢，你高考那会儿紧张吗？”

　　沈未然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也仰头望向那片橘色的天空，语气平静无波：“忘了，应该是不紧张的。那年高考，我和家里吵了一架，他们不赞同我填的志愿，我爷爷想偷偷改，被我爸制止了。那晚，我俩都被赶出了家，住在学校旁边的小旅馆。”

　　“我爸在沙发上抽了一宿的烟，早上我问考完想要什么礼物，我说想要一把吉他，后来的事，记不清了。”

　　后来，他如愿考上了心仪的大学，收到了那把价值一百四十八元的吉他。

　　可家里断了他的学费，大学四年，他都在为生存疲于奔命，等他终于站稳脚跟时，那个用仅存的钱给他买吉他的男人，已经病入膏肓了。

　　“呵……”沈未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转头揉了把苏知遇细软的发顶，“有什么好紧张的，足够自信、足够强大的人，就不惧一切未知。”

　　苏知遇躲开他的大手，噘着嘴嘟囔：“我都多大了，还揉我头发。”

　　“好好，不揉了，现在有偶像包袱了。”沈未然眼底溢出真实的笑意，那点沉重的情绪被他重新压回心底，飞走就飞走吧，他总能护住他的，只是，自己恐怕真的跟不上少年即将起飞的步伐了。

　　正出神，嘴边忽然被塞进一截热乎乎的烤肠。

　　他下意识张嘴咬住，抬眼便看见苏知遇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那双杏眼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是藏着星辰。

　　沈未然轻轻扬了扬嘴角，将那点温热咽下喉咙。

　　真舍不得放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