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之恋》木葵子

37、遗卷 浓雾如

　　浓雾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断壁残垣，将整条长街裹入朦胧的灰白之中。

　　刚刚击倒的守夜傀儡庞大石躯横倒在道路中央，碎裂的石块散得到处都是，体表那些曾经流转微光的古老符文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死气沉沉的灰黑色岩石。天使羽翼震动的嗡鸣从雾的边缘悠悠传来，并不清晰，却像一根绷紧的刺，时时刻刻提醒着二人，追兵已经踏入古城。

　　路西厄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膝盖处沾满尘土碎石，手臂上阵法反噬裂开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至手腕，皮肤下渗着淡淡的暗红血丝。每一次调动深渊魔力，那片裂纹就传来针扎般的灼痛，方才为牵制傀儡强行爆发力量，几乎抽干了他大半的本源。艾欧的状态同样不容乐观，胸腔内部的内伤尚未平复，稍一剧烈呼吸，喉间便泛起挥之不去的腥甜。

　　两人都清楚，此刻绝对不能原地休养。迷雾会持续消耗他们的力量，而天使援军源源不断，一旦被对方完成街巷合围，就算傀儡没有将他们打倒，最终也会落入天堂之手。

　　“往这边走。”艾欧低头看向怀中微微震颤的秘录碎片，灰银色的微光在碎片表面流转，朝着侧前方一条更为狭窄的岔路指引方向，“主街太过开阔，容易被天使空中侦察发现，我们走侧边的旧巷绕向古城中心。”

　　路西厄默默点头，收拢伤痕累累的黑色羽翼，尽量收敛自身的魔力气息，不让黑暗魔力在雾中外泄，避免被远处的天使感知捕捉。二人压低身形，跨过傀儡散落的碎石残骸，转身踏入幽深狭窄的古巷。

　　这条巷道远比方才的主街逼仄，两侧是层层叠叠坍塌的老式楼宇，断梁斜搭在墙面上，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刻满古朴花纹的石砖。浓雾在楼宇缝隙之间盘旋缠绕，能见度进一步压低，放眼望去，前方数米之外就已是一片混沌。脚下石板坑洼不平，很多地方地基下陷，积着一滩滩冰冷浑浊的浅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水声。

　　整座古城依旧死寂，没有生灵的啼鸣，只有雾气流动摩挲墙体的细碎沙沙声响。偶尔远处会传来石块坠落的闷响，分不清是建筑自然崩塌，还是另一具守卫傀儡正在行动。

　　他们沿着古巷谨慎前行，一路上路过无数废弃屋舍。不少房门朽烂破碎，向内敞开，可以看见屋内腐朽的家具，破碎的陶罐、散落的工具，仿佛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只是仓促之间匆匆离去，再也没有回来。上古时代生活于此的先民，预见到光暗决裂的浩劫，修筑迷雾古城保存真相，可最终，他们也没能完全躲过那场席卷世界的灾难。

　　向前走出约莫半条街巷的距离，左侧一堵坍塌过半的石墙引起了艾欧的注意。

　　墙体向内塌陷，露出一处被碎石半掩埋的向下通道，厚重的石板盖子歪斜翻倒在一旁，黑黢黢的洞口隐在浓雾与杂草之下，一股陈旧干燥的书卷气息，正从洞口之中缓缓飘散出来。

　　“是避难地窖。”路西厄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处入口，“古城居民修建的地下避难所，战乱之时用来躲藏，很多重要手稿会藏在这种地下空间，避开战火焚毁。”

　　秘录碎片的微光在此刻骤然明亮几分，显然地窖内部留存着重要的上古记载。

　　可危险同样不言而喻。这种人为修建的地下避难据点，极有可能绑定古城的防御禁制，说不定内部还设置着机关，甚至第二具守夜傀儡就蛰伏在黑暗之中等候闯入者。而外面天使的嗡鸣越来越近，留给他们探查的时间十分有限。

　　“我们速进速出。”艾欧沉吟片刻做出决定，“拿到文稿立刻离开，绝不耽搁。”

　　艾欧抬手凝出一缕微弱的灰银色微光悬浮在身前，充当照明。强光会在迷雾之中格外惹眼，他们不敢释放太过耀眼的本源光芒，只取一点柔和的光亮，照亮脚下向下的石阶。

　　石阶布满厚厚的灰尘，台阶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滑。二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走下地窖。入口之外的浓雾被厚重石壁隔绝，地窖内部空气微凉干燥，没有潮湿的水汽，空间比想象之中更加宽敞。

　　这是一间规模不小的地下储藏室，四壁由巨大的规整石块垒砌而成，墙壁上开凿出一排排壁龛，不少木质书架沿着墙壁摆放，大部分木架早已腐朽崩塌，满地都是碎裂的木屑。但幸运的是，有一部分书卷被用油布层层包裹，隔绝湿气，得以侥幸留存下来。

　　地面散落大量破碎的简牍、兽皮残页，有些已经腐烂发黑，还有一部分依旧保存完整。微光扫过整个地窖，暂时没有看见傀儡的石质躯体，也没有立刻触发致命的杀伤机关，可二人依旧不敢放松警惕，时刻留意四周石壁的动静。

　　路西厄站在靠近台阶的位置，负责警戒，一旦有异动，便可以第一时间掩护撤退。艾欧缓步走向散落的文稿，弯腰拂开一层厚厚的浮尘，将油布包裹的一卷厚重古稿小心捧起。

　　油布表层已经老化发脆，轻轻拆开，一卷宽大的兽皮长卷展露在眼前。上面书写着连贯完整的上古文字，比之前街巷捡到的零碎日记残页内容完整得多，字迹工整，记录着光暗决裂前夕完整的时代过往。

　　艾欧将悬浮的微光放低，凝神阅读，路西厄也移步过来，一同看向这份珍贵的古卷。

　　【纪元启元，本源浑然一体，不分光明与黑暗。世间生灵自混沌之中诞生，光与暗共存于万物体内，白昼与黑夜循环往复，维持天地平衡。彼时没有天堂高高在上，亦没有深渊被视作罪土，众生依照法则安然存续。】

　　【而后，一部分高阶生灵痴迷光明的力量，笃信光明即是至善，开始排斥、打压一切属于暗面的特质。他们宣扬黑暗是堕落的根源，不断聚拢追随者，逐步掌握话语权，修改世代传承的史书，一点点抹除“平衡”的教义。】

　　【反对他们的人，坚持本源一体的真相，却被打上异端的名号，遭到排挤、流放。矛盾日积月累，分歧再也无法调和。掌权的光明派系开始组建圣光军团，想要以武力强行肃清世间所有不服从他们意志的声音。】

　　【我们预见到大战将至，耗费百年光阴，修建迷雾古城。以大地法则布设永聚不散的迷雾，隔绝外界窥探，收集世间真实史料，希望能够将本源一体的真相保存下来。一部分同伴选择留下守护典籍，另一部分前往各处，试图劝说双方放下刀兵。可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劝说，已经毫无作用。】

　　读到此处，长卷翻过一页，文字的情绪变得沉重悲凉，开始记述那场毁灭时代的大战开端。

　　【战争终究爆发。光明军团高举正义的旗帜，讨伐所谓的黑暗异端。战火席卷大陆，城池焚毁，生灵涂炭。原本一体的本源被强行撕裂，光明被剥离出来汇聚升空，化作天堂；被排斥抛弃的暗面力量坠落大地，沉降形成后世的深渊。】

　　【很多不愿站队的无辜生灵，在战火之中消亡。不是所有人非黑即白，可战争不允许中间的立场。一部分追寻真相的先辈战死，一部分逃入深渊，还有一部分退守这座迷雾古城，死守这些记载历史的书卷。】

　　【古城的迷雾可以隔绝外敌，却挡不住人心。城内也出现了分裂，一部分人畏惧圣光军团的威势，想要交出全部典籍换取活命的机会；另一部分人宁愿身死，也绝不能让真相彻底湮灭。于是，守夜傀儡被批量铸造，他们没有自我意识，只听从守护藏书的命令，驱逐一切妄图抢夺卷宗之人，无论外敌，或是城内的叛徒。】

　　读到这里，地窖深处，忽然响起沉闷的石块摩擦声。

　　“当心！”路西厄瞬间抬眼，漆黑魔力立刻在掌心升腾。

　　地窖最内侧的石壁凹槽之中，石块缓缓移动，厚重的石板向两侧滑开。一具新的守夜傀儡，自黑暗之中缓步踏出。

　　这一具傀儡比街巷那一具更加高大，将近八米，通体岩石颜色更深，躯体之上的符文数量更为繁密。它的身上留存着古老战斗留下的累累伤痕，数道巨大裂痕横贯胸膛，却依旧被古城的魔力驱动。石缝状的眼窝之内，两点苍白色光点骤然亮起，冰冷的目光直直锁定手握古卷的艾欧。

　　方才他们一心研读古卷，忽略了地窖暗藏的傀儡休眠槽。一旦有人触碰核心藏书，休眠的守卫就会被唤醒。

　　沉重的脚掌踩在地窖石砖上，咚、咚，每一步都让整个地下空间微微震颤。狭小的地窖没有街巷那样宽阔的躲闪空间，四周是坚硬封闭的石壁，退路只有身后那一道通往地面的石阶。在这里被缠住，等于陷入瓮中之局。外面天使的翅膀嗡鸣越来越清晰，恐怕已经搜索到这条巷子附近。

　　“把古卷收好！”路西厄低喝一声，上前半步挡在艾欧身前，黑色羽翼在低矮的地窖之内无法完全舒展，只能半张开来，深渊魔力翻涌。手臂上黑色裂纹因为魔力催动再次扩张，血丝顺着裂纹慢慢渗出来。

　　傀儡没有半分停顿，巨大的石拳裹挟千钧巨力，朝着二人猛砸而下。地窖空间有限，根本没有足够距离横向躲闪。

　　轰隆！

　　石拳狠狠砸在地面，坚硬石砖瞬间崩裂炸开，碎石碎片四处飞溅。巨大的冲击力在狭小空间回荡，尘土漫天扬起。

　　路西厄侧身避开正面重击，漆黑魔刃自掌心生成，劈砍向傀儡的手腕符文。当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魔刃砍在岩石符文护罩之上，只劈出一道浅浅沟壑。这一具傀儡的符文防御比上一具更强，在属于古城核心体系的地窖之内，它能够汲取的魔力也更加充沛。

　　傀儡另一只手臂横扫而来，宽阔的石臂横扫半个地窖，想要将两个人一同拍击在石壁之上。

　　艾欧迅速将那卷珍贵的古卷用油布重新裹紧，塞进怀中，灰银色本源展开一层薄薄的混沌护罩。石臂重重撞击防护罩，巨大的推力推着艾欧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之上，闷痛顺着脊背蔓延全身，旧伤被牵动，一口腥甜涌上喉咙。

　　地窖空间狭窄，无法大范围迂回缠斗。傀儡不知疲惫，源源不断调动古城魔力，而他们每一分力量，都要用自身本源去硬扛，消耗只会越来越重。

　　“不能在这里死斗！往出口后撤！”艾欧高声喊道。

　　二人边战边退，一步一步向着石阶的方向挪动。傀儡步步紧逼，石拳一次又一次砸落，墙壁被砸得坑坑洼洼，不断有石块从顶部簌簌掉落，地窖的穹顶已经出现数道危险的裂纹，若是再承受几次重击，整个地下避难窖都有可能直接坍塌掩埋一切。

　　路西厄不断释放黑色魔链，缠绕、牵制傀儡的四肢，尽量减缓它进攻的节奏。可魔链只要接触傀儡体表的符文，就会被古城的力量一点点消融断裂。他手臂上的黑色裂纹已经蔓延到小臂大半，剧痛几乎要麻痹整条手臂。

　　“我来吸引它的注意力，你找机会冲向石阶，回到地面！”路西厄咬牙说道。

　　话音未落，他骤然爆发一股短促猛烈的黑暗魔力，黑色的浪潮猛地撞向傀儡，迫使傀儡将全部攻势对准自己。傀儡果然被激怒，庞大身躯调转，双拳接连砸向路西厄，每一击都几乎要将地面砸碎。

　　趁着傀儡的目标完全被路西厄吸引，艾欧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身形一闪，快速掠过傀儡身侧，奔向通往地面的石阶。

　　傀儡眼窝之中苍白光点一闪，察觉到有人想要逃离，分出一条石臂，向后猛然横扫，想要将艾欧拦截下来。

　　“别想！”路西厄纵身扑上，双臂魔力全开，死死拽住那条挥出的石臂。巨大的力量拉扯之下，他浑身肌肉紧绷，手臂裂纹再度撕裂，细密鲜血顺着皮肤缓缓流淌。

　　就靠这片刻的阻滞，艾欧脚踏石阶，几步冲回地面的雾色之中。

　　“路西厄，快出来！”艾欧在出口大声呼喊。

　　傀儡被牵制的瞬间，路西厄不再恋战，果断松开手，借着反作用力向后急退，快步踏上石阶，紧随艾欧冲出地窖。

　　傀儡庞大的身躯想要紧随追出，可地窖入口的通道高度有限，它高大的躯体被石门边框死死卡住，厚重岩石撞击石框，发出沉闷的轰鸣，无论如何发力，都无法钻出地下空间，只能被困在地窖内部，愤怒地不断捶打四壁。

　　轰隆的撞击声隔着土层隐约传来，渐渐被浓雾吞没。

　　脱离封闭的地下空间，二人大口喘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路西厄垂落的手臂之上，黑色裂纹渗着鲜血，触目惊心。艾欧靠在残墙上，胸口剧烈起伏，怀中紧紧护着那卷得来不易的上古兽皮古卷。

　　还没等他们稍稍平复，天空之上，数道金色光点穿透层层灰白迷雾，缓缓降落。

　　天使，已经找到这条小巷。

　　圣光的光芒在雾气之中格外刺目，数名高阶天使悬浮在半空中，羽翼舒展，光矛已经握在手中。他们终于追上了。

　　“艾欧，路西厄，放弃抵抗。”领头炽天使的声音穿过雾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交出你手中的上古卷宗与秘录碎片，不要再继续执迷不悟。”

　　退路的巷口已经被天使封死，身后地窖里还困着那一头无法出来，却依旧在不断撞击石壁的守夜傀儡。前有追兵，后有险地。

　　路西厄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眸望向半空的天使，缓缓握紧染血的手掌。

　　“绕路行不通，正面的冲突，避不开了。”

　　灰白色大雾翻涌流动，笼罩着断壁古巷。怀中的古卷记载着被天堂掩埋的全部真相，可现在，他们被堵死在街巷之间。想要抵达古城中央的图书馆，就必须冲破眼前天使布下的拦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