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之恋》木葵子

38、阁楼 灰白浓

　　灰白浓雾翻涌不息，将整条古巷笼罩在朦胧之中。半空中，数道炽亮的金光刺破雾霭，高阶天使舒展洁白羽翼，锋利的光矛在掌心流转出凛冽的光晕，已然彻底封死巷口所有退路。

　　领头的炽天使缓缓向前俯冲几分，圣光顺着羽翼边缘缓缓滴落，落在脚下的石板上，灼烧出点点白烟。地窖下方，守夜傀儡沉闷的捶打石壁之声还在断断续续传来，低沉的轰鸣透过土层隐隐上浮，像是一头被囚禁的巨兽不甘的咆哮。前有天使拦路，后有无法彻底消灭的远古守卫，二人被死死困在这片残破街巷之内。

　　“交出古卷与秘录碎片，便可留你们一条性命。”炽天使的声音冰冷肃穆，带着天堂一贯高高在上的姿态，“那些异端记载本就不该留存于世，归还卷宗，过往罪责可以交由议会酌情审判。”

　　艾欧将怀中油布包裹的上古古卷搂得更紧，灰银色本源之力悄然在周身铺展开一层淡淡的光晕。那些文字是无数上古先民以性命守护的真相，一旦交出去，古卷会被立刻焚毁，秘录碎片会被永久封存，光暗同源的过往会再次被掩埋在历史尘埃之下。他们历经山谷死战、闯过迷雾古城、拼死对抗守夜傀儡，所做的一切便全部化为泡影。

　　路西厄站在艾欧身侧，漆黑羽翼半张开来挡在前方。他手臂之上蔓延的黑色裂纹还在不断渗出细密的血丝，阵法反噬带来的灼痛顺着血管传遍整条臂膀，每调动一丝深渊魔力，伤口便如同被烈火炙烤。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漆黑的瞳孔没有半分退让。

　　“审判我们？”路西厄低声冷笑，深渊魔气自体内缓缓升腾，墨色雾气与周遭古城灰白迷雾交织在一起，“被审判的，应当是篡改历史、蒙蔽众生的谎言。想要卷宗，那就踏过我们的尸体。”

　　话音落下的瞬间，领头炽天使面色一沉，抬手猛地挥下。

　　“动手。”

　　数名高阶天使同时振翅，耀眼的光矛如同骤雨一般，穿过重重浓雾朝着二人倾泻而下。金色的光弹撕裂空气，划破朦胧雾色，落在街巷的残墙断壁之上，石块遇圣光瞬间熔融，四溅的碎石裹挟滚烫的温度四散飞溅。

　　“散开！”

　　艾欧低喝一声，灰银色混沌屏障骤然撑开，层层叠叠的光矛狠狠轰击在防护罩表面，接连不断的爆炸轰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屏障表层迅速泛起蛛网般密布的裂痕，先前地窖碰撞石壁留下的内伤在此刻彻底发作，艾欧胸腔一阵翻涌，喉间涌上腥甜，脚步不受控制向后退了两步。

　　路西厄身形骤然掠出，漆黑魔气化作数道锋利的魔刃，迎着漫天圣光反击过去。黑色魔刃与金色光矛在空中相撞，爆发出大片刺眼的光雾，光与暗两股力量碰撞炸开的冲击波，吹动街巷间的浓雾疯狂翻滚。

　　巷弄空间狭窄，没有广阔的回旋余地。天使占据高空优势，居高临下发动攻势，圣光可以越过残墙从四面八方袭来。路西厄不断辗转腾挪，黑色羽翼上下翻飞，羽毛被零星的圣光灼烧，不断有焦黑的羽毛随风飘落。他刻意吸引大部分天使的火力，将敌人的注意力牢牢牵引在自己身上，给艾欧留出喘息调整的空隙。

　　“集中力量，先除掉路西厄！”领头炽天使高声号令，两名天使脱离队伍，双手合并凝聚一柄巨大的光之长枪，长枪通体耀眼夺目，裹挟着毁灭性的圣光威压，直刺路西厄心口。

　　路西厄瞳孔骤然收缩，想要侧身躲闪，手臂反噬带来的剧痛却让动作慢了一瞬。

　　噗嗤——

　　光之长枪的枪尖擦过他的侧腰，撕开衣料，深深刺入皮肉之中。滚烫圣洁的圣光顺着伤口侵入躯体，圣光力量天生克制深渊魔力，伤口之处，漆黑的魔气不断被灼烧消融，剧烈的痛楚几乎让他眼前发黑。

　　“路西厄！”

　　艾欧目睹这一幕，心头骤然一紧。不再留守力量，将体内本源毫无保留释放，灰银色的洪流席卷而出，硬生生冲开围堵的几名天使。他抬手一掌轰向那两名释放光枪的天使，混沌力量直接将二人震得向后倒飞出去，撞进浓雾深处。

　　路西厄踉跄后退，一只手死死按住腰侧不断渗血的伤口，暗红的血液顺着指缝不断滴落，滴落在布满尘埃的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深色痕迹。圣光在伤口内部持续侵蚀，不断破坏他体内的魔力脉络，手臂上原本的黑色裂纹，此刻顺着臂膀蔓延到胸口，伤势叠加之下，他的力量正在飞快流失。

　　“不要管我，突围！往古城深处走！”路西厄咬紧牙关，压下喉咙里涌上的闷哼。此刻绝不能陷入缠斗，更多的天使援军正在向着这片区域赶来，一旦被大批人马合围，二人再也没有脱身的机会。

　　领头炽天使见己方两名同伴被击退，勃然大怒，亲自俯冲而下，手中凝聚出一柄宽大的圣光重剑，剑身流淌圣洁刺眼的光芒，朝着二人狠狠劈砍而来。重剑挥落的瞬间，连周遭的浓雾都被圣光灼烧消散一大片。

　　艾欧迎上前，混沌本源与圣光重剑猛烈相撞。巨大的力量冲击顺着手臂传遍全身，艾欧浑身震颤，银发被爆炸气浪肆意吹扬，脚下的石板寸寸碎裂。

　　路西厄强撑着重伤的躯体，猛地扬起残存的力量，深渊魔力在地面炸开，黑色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逼迫剩余天使暂时后撤。他目光快速扫过周遭环境，街巷两侧林立着残破的楼宇，一栋三层高的阁楼就在不远处，楼阁大半还未坍塌，二层的木窗破损敞开，阁楼后方有一条隐蔽的窄巷，可以绕开这片交战区域，直通古城腹地。

　　“那边！那座阁楼！后方有通路！”路西厄高声提醒。

　　艾欧立刻会意，抬手释放一道混沌迷雾屏障，短暂遮挡住天使的视线。

　　“走！”

　　艾欧上前扶住身受重创的路西厄，将沉重的体重大半揽到自己肩头。路西厄腰侧的伤口每牵动一分，就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可他依旧咬牙坚持，借着艾欧的力道，快步向着那座残破阁楼冲去。

　　“别让他们逃掉！追击！”炽天使冲破混沌迷雾，看见二人逃窜的背影，怒声下达追击命令。

　　数道金光紧随其后追来，无数光刃呼啸射向二人的后背。艾欧分出一部分本源在身后撑起一层薄薄的防护，光刃不断轰击防护罩，每一次撞击，都消耗着本就所剩不多的本源。

　　二人几步冲到阁楼楼下，一脚踹开腐朽破败的木门。木门腐朽不堪，轰然碎裂倒地。屋内积满厚厚的灰尘，空气中漂浮着腐朽木头与陈旧尘土混合的味道。他们不敢做片刻停留，顺着摇摇欲坠的木质楼梯，踉跄着冲上二楼。

　　阁楼二楼空间不大，几面木墙已经损毁，巨大的破窗直面外面无边的白雾。后方果然有一处被藤蔓遮掩的狭小通道出口，穿过出口便能绕到另一条无人的街巷。

　　可就在此时，一道圣光穿透窗户缝隙，径直朝着路西厄后背刺来。

　　路西厄此时失血过多，反应已经变得迟缓。艾欧眼疾手快，侧身挡在他的身后。圣光刺在混沌护罩之上，护罩应声破碎，残余的圣光擦过艾欧的肩膀，灼烧出一道火辣辣的伤口。

　　“快从后方通道离开！”艾欧沉声说道。

　　路西厄摇了摇头，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唇瓣褪去血色。腰侧圣光造成的内伤不断侵蚀经脉，此刻强行继续奔逃，会让本源彻底崩溃。

　　“不行……我现在这个状态，走不远。”路西厄粗重的喘息，每一次呼吸，腰侧的伤口都会传来钻心的疼，“外面全是天使，我们贸然出去，会直接撞上追兵。先在此地短暂躲藏，等待天使的搜索队伍路过，再伺机动身。”

　　艾欧环顾这间残破阁楼。墙体残破，梁柱多处开裂，算不上多么安全，但是厚厚的浓雾可以掩盖阁楼内部的力量波动，破损的家具、倒塌的木柜恰好可以用来遮挡身形。外面天使的脚步声、羽翼扇动的声响越来越近，已经搜索到阁楼之外。

　　艾欧不再争执，扶着路西厄躲到巨大倒塌的木质书柜之后。书柜倾倒，形成一处天然的遮蔽角落。他小心翼翼将怀中的上古兽皮古卷、两块秘录碎片取出，放在身侧，又撕下自己衣襟的布料，连忙替路西厄处理腰侧那道凶险的伤口。

　　圣光残留的力量还在伤口里面肆虐，普通包扎无法彻底消除圣光侵蚀。艾欧调动一丝温和的灰银色本源，缓缓渡入路西厄的伤口之中，一点点中和那股灼烧的圣光之力。每一次本源触碰伤口，路西厄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微微绷紧，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丝痛呼。

　　阁楼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天使已经进入一楼。

　　“他们应该跑进这栋建筑了，仔细搜查，不要放过任何角落。”天使的说话声隔着楼板，清晰传入二楼。

　　脚步声踩在腐朽的木楼梯上，发出咯吱咯吱危险的响动，正在一步步向着二楼靠近。

　　艾欧立刻收敛全部外放的本源光芒，周遭瞬间陷入昏暗，只余下窗外浓雾透进来一点灰白微光。二人屏住呼吸，蜷缩在倾倒书柜的阴影缝隙之中，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数名天使踏上二楼，圣光微光在手中亮起，照亮阁楼残破的空间。光芒扫过破碎的桌椅、开裂的墙壁，一点点搜寻每一处可以藏身的位置。金色的光晕距离他们藏身的书柜越来越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地窖方向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被困在地窖之中的那具守夜傀儡，狂暴攻击震塌了地窖一部分通道，大量石块崩塌滚落，巨大的动静震动整片区域。

　　“下方有异动！”一名天使瞬间被声响吸引，“那处避难地窖，会不会他们躲回地下了？”

　　领头天使微微迟疑，权衡片刻。古城之内傀儡的威胁不容小觑，若是贸然被傀儡偷袭，会平白折损人手。

　　“下去一部分人，探查地窖的动静，剩下的人继续搜查这片街巷，扩大搜索范围，他们不可能跑远。”

　　脚步声纷纷转身离开二楼，顺着楼梯下楼，向着地窖的方向赶去。阁楼二楼，终于重新回归寂静。

　　天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危机暂时解除，但谁都清楚，这只是短暂的喘息。这片区域已经被天使封锁，随时可能再次折返回来。

　　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路西厄长长呼出一口气，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无力倚靠在冰冷的书柜木板上。额头上布满一层细密冷汗，脸色依旧惨白。

　　艾欧稍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用油布包裹完好的兽皮古卷。方才仓促逃亡，只阅读了前半部分，记录大战开端的内容，古卷后半部分还未曾翻看。

　　趁着难得的安静，艾欧小心拆开老化的油布，将兽皮长卷缓缓铺开在布满灰尘的地面，借着窗外透入的朦胧微光，继续往下阅读。

　　翻过记述战火蔓延的篇章，后面的文字，记录下那场光暗大战的结局。

　　【战火燃烧百年，生灵死伤无数。光明派系获得最终战场上的胜利，将战败的暗面生灵驱逐，打入刚刚形成的深渊。天堂就此建立，执掌世间话语权，开始大规模销毁所有记载平衡理论的典籍。】

　　【我们迷雾古城，成为世间仅存保存真相的孤岛。可圣光军团不会放任我们存在，大军很快便会兵临古城之外。我们加固迷雾法阵，铸造大批守夜傀儡守护藏书。但迷雾只能阻挡外人闯入，却无法永远隔绝。】

　　【中央图书馆，存放全部完整的本源记载。图书馆大门并非依靠蛮力可以破开，寻常力量轰击只会触发毁灭禁制，焚毁馆内全部藏书。开启大门，需要两样东西——两块同源的秘录碎片，再加上一丝光暗交融的混沌本源。二者合一，方可解除图书馆大门的千年封印。】

　　读到这里，艾欧心头一震。

　　原来他们手中两块秘录碎片仅仅只是钥匙的一半，还需要光暗交融的混沌本源，才能够打开图书馆大门。而世间拥有混沌本源的，恰恰就是自己。

　　路西厄也看清古卷之上的文字，缓缓抬眼看向艾欧。

　　“你的力量，便是开启图书馆最后的钥匙。”路西厄声音虚弱，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若是没有你，就算我们集齐全部秘录碎片，也只能站在图书馆门外，束手无策。”

　　古卷的末尾，留下一句简短的警示。

　　【圣光的爪牙终会抵达古城腹地。追寻真相之人，需谨记，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而是被权力扭曲的人心。】

　　兽皮长卷到此结束。

　　窗外的灰白大雾依旧翻涌不息，远处时不时传来天使翅膀震动的嗡鸣，危险从未远离。路西厄身受重伤，需要时间恢复，可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大批天使正在整片古城搜捕，一旦被再次发现，很难再有第二次突围的机会。

　　短暂休整之后，他们就要从阁楼后方的隐秘通道出发，奔赴古城最核心的中央图书馆。集齐秘录碎片，以混沌本源解开千年封印，那些被埋藏千万年的全部真相，就在前方等待着他们。但所有人都不知道，打开图书馆大门之后，迎接他们的究竟是历史的答案，还是另一场灭顶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