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之恋》木葵子

36、雾锁孤城 灰白色

　　灰白色的浓雾如同流动的纱幔，在街巷之间缓缓翻涌。朦胧雾气吞噬远近的景物，视线被压缩到短短数米开外，稍远一些的断壁残垣，便只剩下模糊扭曲的轮廓，像蛰伏在暗处的巨兽，静静窥伺闯入古城的外来者。

　　脚下铺满岁月磨损的青石板，不少石板已经碎裂塌陷，缝隙里钻出暗绿色的苔藓与枯黄杂草。曾经宽阔繁华的街道，如今满目荒芜，两侧林立的屋舍大半坍塌，断裂的梁柱斜斜倚靠在墙壁上，破碎的石雕散落在满地尘埃之中。空气中漂浮潮湿腐朽的泥土气息，夹杂一丝若有若无的古老魔力，那股力量不属于圣光，也不属于深渊，是光暗尚未割裂时代遗留下来的本源余温。

　　艾欧扶着路西厄，缓缓离开那一面残破断墙。方才从山谷拼死突围带来的伤势还在持续发作，路西厄手臂上因为祭坛阵法反噬生出的黑色裂纹依旧清晰，每调动一分深渊魔力，裂纹便会微微发烫，传来针扎一般的钝痛；艾欧喉间残留腥甜，之前撑开防护罩硬抗天使攻势造成的内伤，并没有随着逃亡结束就此消散。二人都清楚，眼下并不是安心休养的时候。

　　天堂的援军正在赶来。雾区之外已经布下天使哨点，用不了多久，大批天使便会踏入这片迷雾，到时候，他们将再一次陷入包围。必须抢在追兵抵达古城核心之前，找到碎片记载中的中央图书馆。

　　艾欧将两块秘录碎片托在掌心，灰银色微光悠悠浮动。古老的符文在碎片表面流转，隐隐透出淡淡的指引，朝着古城深处的方向微微震颤。碎片的力量可以在迷雾之中辨识大致方位，却无法分辨前路潜藏的危机。

　　“古城比我们想象的更大。”艾欧压低嗓音，目光谨慎扫过四周涌动的浓雾，“秘录只标记了图书馆的大致方位，街巷错综复杂，很多道路已经坍塌封堵，我们不能贸然狂奔，一旦误入死巷，等到天使追来，便无路可退。”

　　路西厄轻轻挣开艾欧的搀扶，勉强稳住身形，漆黑的羽翼收拢在身后，羽毛上被圣光灼烧出的焦痕格外刺眼。他指尖凝聚一缕稀薄的黑暗魔力，魔力化作细小的黑色流萤，慢悠悠飘向前方的浓雾，想要提前探知前方潜藏的动静。可流萤飞入白雾没出多远，就被古城自带的迷雾法则慢慢消解，光点一点点黯淡，最后彻底消散无踪。

　　“这里的迷雾在侵蚀外来力量。”路西厄眉头微蹙，“无论是深渊魔力，还是天使的圣光，在这里都会被持续消耗。不能大范围释放力量，否则不等和敌人交手，我们自身本源就会被迷雾耗空。”

　　这就意味着，他们不能依靠大范围法术开路，只能依靠脚步，一步步在迷宫般的废墟街巷之中摸索前行。

　　两人并肩缓步向前，脚步声落在老旧石板上，发出沉闷细碎的回响，在死寂的古城里被雾气放大，又转瞬被吞没。整座城市安静得过分，听不到鸟兽鸣叫，没有风声呼啸，只有浓雾缓缓流动的微弱沙沙声，仿佛千万年来，这里就只有无边的寂静。

　　两旁倒塌的房屋门户大开，残破的木框在雾中若隐若现。艾欧随手拂开一扇半塌屋舍门口堆积的尘土，屋舍内部家具早已腐朽坍塌，遍地破碎陶片。在一堆坍塌的木砾之下，一角泛黄的兽皮纸张显露出来。

　　“等等。”艾欧抬手拦住正要继续前行的路西厄，弯腰小心拨开堆积的碎石木屑。

　　那是一页残破的兽皮日记，边缘已经被岁月腐蚀得残缺不全，上面书写着古朴晦涩的文字，正是秘录碎片之上同源的上古文字。纸张大半损毁，不少字迹模糊不清，仅有一小半内容尚且能够辨认。

　　路西厄也俯身蹲下，漆黑的眼眸落在兽皮残页之上，二人一同辨认上面残存的记述。

　　【……光与暗本是同源，世界由一体的本源孕育，我们不必追逐纯粹的光明，亦不必畏惧沉堕的黑暗。平衡，才是万物存续的根基……】

　　【议会内部的分歧越来越重，一部分掌权者偏执地认定光明即是唯一真理，开始否定另一半本源的存在。他们篡改史书，抹除旧日的记载，试图将异见者驱逐流放……】

　　【预言说，终有一日，光暗会彻底决裂，战火将焚烧整片大地。我们修建这座迷雾古城，保存真相，希望未来会有人能够看到这些文字，不要重蹈毁灭的覆辙……】

　　读到这里，后面大片文字已经被腐蚀殆尽，只剩下斑驳空白。

　　艾欧指尖轻轻触碰泛黄的兽皮，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波澜。原来，光暗分裂并不是与生俱来的宿命，而是曾经生灵的选择与纷争。天堂如今宣扬光明至高无上，贬低黑暗为罪恶，全都是后世掌权者篡改历史之后塑造出来的规则。上古时代的先民早就洞悉平衡的道理，为了保存真相，才建造了这座隔绝世间的迷雾古城。

　　“他们早就预料到战争会到来。”艾欧轻声说道，“所以把大量史料藏在此地，用迷雾隔绝外界，防止被掌权者销毁。”

　　路西厄沉默着点头。过往漫长岁月，他一直活在“黑暗即是原罪”的标签之下，天堂所有的典籍都写满黑暗是堕落、是灾祸。可眼前残破的日记，撕开了长久以来被掩盖的谎言。

　　就在二人沉浸在残页带来的震撼之中时——咔哒。

　　一声沉闷的石块咬合摩擦声，自他们身后的浓雾深处骤然响起。

　　声音距离不算遥远，隔着一层厚重白雾，无法判断确切位置。方才过于专注解读日记，他们一时放松了警惕。

　　路西厄瞬间起身，一把将艾欧拽到自己身后，深渊魔力瞬间在掌心蓄势，漆黑的微光在掌心跳动。艾欧也迅速收起兽皮残页，秘录碎片揣回衣襟，灰银色本源悄然流转，随时准备开启防御。

　　浓雾之中，沉重、缓慢的脚步声一步步传来。那不是血肉生灵轻盈的步履，是巨石相互摩擦碰撞，踩踏石板发出的钝响，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传来极其微弱的震颤。

　　咚……咚……咚……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道高大的人形轮廓，缓缓自翻滚的灰白色雾气之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具守夜傀儡。

　　它的躯体由整座古城随处可见的灰黑色岩石雕琢拼接而成，身高接近七米，四肢粗壮厚重，躯体表面布满古老的防护符文，符文泛着淡淡的灰白微光。傀儡没有完整的五官，面部只有两道狭长的石缝，石缝内部，跳动两点冰冷死寂的苍白色光点，那便是它感知外界的眼。它肩头、手臂布满陈旧的裂痕，部分石块已经残缺脱落，能够看出历经无数岁月的磨损，可属于守卫的古老法则依旧牢牢驱动着这具石之躯体。

　　傀儡的手掌是宽厚的石拳，指节棱角锋利，地面石板被它脚步碾过，裂开细密纹路。它的目标十分明确，死死锁定艾欧与路西厄，是古城的防御机制，驱逐一切未经许可闯入遗迹核心的外来者。

　　“上古守夜傀儡。”路西厄低声提醒，“古城留下来的防卫造物，没有自我情绪，只遵从古老指令，想要通过这片街区，就要解决它，或是绕开。”

　　傀儡不会分辨善恶，不论你追寻真相，还是心怀恶意，只要不属于古城旧民，一律视作入侵者。

　　石傀儡不再停顿，沉重身躯猛地向前迈步，巨大石拳裹挟千钧力道，带着呼啸风声，狠狠朝着二人的方向砸落。拳头尚未抵达，拳风已经卷起地面尘土碎石四散飞溅。

　　“散开！”

　　路西厄低喝一声，二人立刻向两侧纵身躲闪。轰隆一声巨响，石拳狠狠砸在方才二人停留的石板之上，整块地面轰然塌陷，碎石飞溅，一道深深的凹坑出现在街道正中。若是被这一拳实实在在击中，血肉之躯会瞬间筋骨尽碎。

　　石拳砸落的余波扩散开来，滚滚气浪吹动周遭浓雾翻涌。傀儡转动沉重身躯，狭长石缝里的苍白光点依旧牢牢锁定目标，另一只石臂横扫而出，宽阔的石臂横扫整条街巷，将两侧残墙撞得石块簌簌剥落。

　　艾欧脚尖点地向后退开，灰银色力量凝聚于掌心，几道混沌光刃飞射而出，劈砍在傀儡岩石躯体表面。光刃斩在符文护罩之上，迸开点点火花，只留下浅浅的刻痕，很难造成致命伤害。岩石傀儡的身躯本就坚硬无比，再叠加古城的防御符文，普通攻击收效甚微。

　　“攻击躯体没有太大用处，符文才是它力量的来源！”艾欧高声提醒。

　　守夜傀儡依靠遍布全身的古老符文汲取古城迷雾之中的魔力，只要符文还在运转，就算打碎部分岩石肢体，它依旧可以借助环境魔力慢慢修复损伤。

　　路西厄双翼一展，身形骤然掠出，漆黑魔气凝聚成锐利的长刃，避开正面坚硬的胸膛，朝着傀儡肩颈处一片流转微光的符文劈砍而去。

　　傀儡反应极为迅捷，粗大石肘猛然向上格挡。

　　当——！

　　黑色魔刃撞击岩石，刺耳的金石碰撞声响回荡街巷，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顺着武器传导回来，路西厄手臂旧伤被牵动，阵法反噬的黑色裂纹骤然扩张几分，一阵钻心剧痛顺着臂膀蔓延全身，他闷哼一声，身形不由得向后踉跄数步。

　　抓住这个空隙，守夜傀儡抬脚，厚重石脚踩踏过来，直逼路西厄身前。

　　“小心！”

　　艾欧立刻催动本源，一道半透明的混沌屏障横亘在路西厄身前。

　　砰！

　　石脚重重踩踏在防护罩之上，屏障剧烈扭曲凹陷，表层飞快爬满裂痕。艾欧浑身巨震，体内伤势被剧烈牵动，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涌上喉咙，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下，本源之力源源不断输出，勉强扛住这一击的威力。

　　“这样耗下去不行。”艾欧喘息着说道，“迷雾持续消耗我们的力量，傀儡却可以源源不断汲取古城的魔力，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是不利。”

　　傀儡不知疲惫，没有痛感，不需要休息，可艾欧和路西厄身上都带着不轻的伤，力量每一分都消耗不起。硬碰硬长久缠斗只会不断透支本源，等到天使追兵赶到，便是死局。

　　路西厄迅速调整呼吸，目光飞快扫视傀儡全身流转的符文，思索破局的办法。傀儡躯体各处布满符文，但是力量的核心枢纽，集中在胸口位置，一大片交织缠绕的符文阵，所有微光都自那里生发扩散。只要破坏核心符文阵列，这具守夜傀儡便会彻底停止运转。

　　“它胸口是阵核。”路西厄快速说道，“但是正面被岩石厚甲死死护住，很难直接命中。我去吸引它全部注意力，你寻找机会攻击胸口阵核。”

　　“太冒险了，它的力量极强。”艾欧皱眉。

　　“没有别的选择。”路西厄眼底无比坚定，话音落下，深渊魔力尽数爆发，漆黑的魔气冲天而起，故意释放出更加醒目的力量波动。

　　守夜傀儡果然被强烈的黑暗魔力吸引，所有的注意力全部转向路西厄，石拳接连不断挥出，一拳接一拳，狂暴的攻击全部倾泻过去。碎石漫天飞舞，两旁残破屋舍被拳劲摧毁，断墙不断轰然倒塌。

　　路西厄凭借速度不断辗转腾挪，在密集的石拳之间躲闪游走。石拳一次次擦着他的身躯砸在地面，每一次躲闪都险象环生，肩头、手臂数次被拳风扫到，衣物撕裂，皮肤上添上新的淤伤。手臂上黑色裂纹蔓延到小臂，魔力运转带来的刺痛一阵阵袭来，他咬牙强撑，不发出半分痛呼，牢牢将傀儡牵制在自己这边。

　　就是此刻！

　　傀儡全部攻势被路西厄吸引，胸口的阵核短暂露出破绽。

　　艾欧抓住转瞬即逝的时机，灰银色本源全力汇聚于右手，摒弃所有花哨招式，将力量压缩成一道凝练尖锐的混沌长矛。脚下石板崩裂，艾欧身形如同离弦之箭，冲破弥漫的浓雾，径直朝着傀儡的胸口猛冲。

　　守夜傀儡察觉到侧面袭来的威胁，想要回身防御，可路西厄看准机会，一道黑色魔链骤然甩出，死死缠住傀儡的一条石腿，用力向后拖拽，短暂牵制住它的动作。

　　混沌长矛狠狠刺进傀儡胸□□织的符文阵列之中！

　　滋啦——！

　　灰白符文光芒剧烈闪烁、疯狂紊乱，刺耳的能量爆裂声响起。胸口大片符文开始成片熄灭，光点一个个黯淡下去。傀儡高大的身躯剧烈震颤，石缝双眼之内的苍白色光芒忽明忽暗。

　　轰隆一声巨响，无数石块从傀儡躯体之上剥落崩开。庞大七米高的石之身躯重重倾倒，砸落在街巷废墟之中，扬起漫天尘土。残存的微光彻底消散，守夜傀儡一动不动，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

　　漫天尘土缓缓落定。

　　战斗终于结束。

　　紧绷的压力骤然卸去，路西厄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满地碎石之上，漆黑羽翼无力垂落，手臂之上黑色裂纹蔓延得触目惊心，细密的血丝从皮肤裂纹之中慢慢渗出来。方才强行爆发魔力吸引傀儡，反噬和新添的伤势叠加在一起，几乎耗尽他大半力量。

　　艾欧快步跑到他身边蹲下身，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心中满是担忧。刚刚的战斗又加重了二人本就不轻的伤势。

　　浓雾依旧在四周缓缓流转，倒塌的傀儡横亘在街巷中央。不远处倒塌房屋的墙角下，又散落几页残破的古城居民手记。艾欧伸手拾起，上面记录着古城居民目睹光暗大战爆发前夕的惶恐与无奈。

　　可还来不及细细品读这些文字，遥远的迷雾外围，隐约传来羽翼震动的嗡鸣。

　　那是天使的翅膀。

　　天使援军，已经进入迷雾古城的范围了。

　　雾层阻隔了他们的视线，却阻隔不住翅膀扇动的声响，追兵已经距离此地不远。

　　路西厄抬起头，抹去嘴角沾染的血迹，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不能停留，我们必须继续往古城深处前进，抢在他们合围之前抵达中央图书馆。”

　　残破的街巷向前延伸，消失在无边无际灰白浓雾的尽头。危险没有消失，刚刚解决一具守夜傀儡，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拐角，迷雾之中还潜藏着怎样的上古防卫造物。身后追兵步步逼近，真相就在古城的心脏之处，前路危机四伏，他们没有退路。

　　冰冷的雾气漫过断壁，笼罩着满地狼藉的战场，两个人的身影，再次踏入无边雾色，向着更深的古城腹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