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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来者
夜访张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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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彻底笼罩鹰愁涧。
白日里东边山道扬起的烟尘已然散去。那支不明身份的队伍,在距离鹰愁涧足足五里的山脚下安营扎寨,既不朝着两军任何一方靠近,也没有丝毫进攻或求援的动静,就这般静静蛰伏着。
谷内士兵皆是神色紧绷,不知这突然出现的队伍是敌是友。本就压抑的气氛,愈发沉重。
林清站在谷口高处,目光望向五里外那片隐约的营帐轮廓,指尖轻轻敲击着刀柄。
这支突如其来的队伍,是破局的变数,也可能是致命的危机。在摸清底细之前,绝不能轻举妄动。
“赵信。”她沉声开口。
“末将在。”赵信立刻上前,身姿挺拔。经过一夜休整,他肩上的箭伤已无大碍,眼神依旧沉稳锐利。
“带两名身手最利落的弟兄,换上寻常百姓衣物,悄悄潜过去。摸清对方人数、装备、旗帜标识,还有首领身份。切记,不可打草惊蛇。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
“遵命!”赵信没有丝毫迟疑,领命后迅速挑选人手,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林之中。
待周遭恢复安静,林清靠在一块山石上,闭上眼。
识海中,裴鸢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思索:“泽潞一带常年战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朱威连年扩张,吞并了不少小股驻军与旧部。这支队伍此时出现,既不是朱威的人,也绝不可能是朝廷援军。倒像是前些年被朱威剿灭的散兵残部。”
她努力回想近些年的战事与势力更迭,试图从记忆里找出对应的线索。只是战乱数年,溃兵流寇无数,一时难以精准判定。
林清没有说话,静静等待。
夜色渐深,山林间风声呼啸。
约莫一个时辰后,三道黑影快速从山林中折返,步伐迅捷,正是赵信一行人。
赵信快步走到林清面前,单膝跪地,压低声音,语气精准地汇报:“将军,属下已经探明。对方队伍约莫两三百人,甲胄装备十分简陋,不少人甚至只有布衣短打,兵器也参差不齐,一看便是长期流离的溃兵,并无正规编制。”
“营地旗帜破旧模糊,布料都已褪色,却依旧能隐约看清上面的‘王’字。营地戒备不算森严。属下靠近时,听到首领正在训话,话语间反复提及‘朱威’‘粮草’‘报仇’几个词。听口音是本地人士,情绪十分激动。”
“王”字。恨朱威。缺粮草。溃兵残部。
几个关键词串联在一起。
识海中的裴鸢猛地一惊,瞬间想起了一段尘封的记忆,立刻在林清心底开口:“是王重荣的旧部!前年朱威拥兵自重,第一个吞并的就是王重荣驻守的城池。王重荣誓死抵抗,最终战死沙场。部下死的死、降的降,剩下的残部四散逃命,一直隐匿在山林之中,伺机报复。”
“王重荣麾下有个校尉名叫张横,生性粗犷,重情重义,对王重荣忠心耿耿。带兵打仗颇有一套,只是脾气火爆,吃软不吃硬。”裴鸢顿了顿,“这支队伍的首领,必定是他。”
所有线索瞬间对应上。
林清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他们与朱威有灭主之仇,又深陷缺粮绝境,与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即便不能成为盟友,也绝不会轻易倒向朱威。这股势力,完全可以为我们所用。”
共同的仇恨,共同的困境,就是合作最牢固的基础。
查清对方身份与底细后,林清返回营地,召集陈虎、赵信等心腹围坐商议对策。篝火的光芒映在众人脸上,个个神色凝重。
林清开门见山,快速分析当下局势:“张横的队伍虽只有两三百人,装备简陋,但他们熟悉周边地形,对朱威恨之入骨,作战必定拼死效力。是眼下最好的外援。”
“但我们粮草将尽、兵力匮乏,已是强弩之末。与他们合作,绝不能露出半分弱势,否则不仅结盟不成,反倒会被他们趁机吞并,抢夺仅剩的物资。”
“所以,必须主动出击,抢先与他们接触。以粮草为筹码,谈合作,谋结盟,掌握主动权。”
陈虎闻言,立刻皱起眉头,满脸担忧:“将军,不可啊!张横的人本就是溃兵,毫无信义可言。万一他们见我们势弱,反过来围攻我们,抢夺仅剩的粮草,我们根本无力抵抗。这太冒险了!”
赵信也上前一步,眼神坚定,出言反对:“将军,即便要接触,也不该由您亲自前往。对方性情未知,万一设下埋伏,对您不利。军中不可一日无帅。恳请将军收回成命,属下愿代您前往!”
他可以自己赴汤蹈火,却绝不能让将军身陷险境。将军是整支队伍的主心骨,一旦有失,八百残兵必将彻底溃散。
“此事无需再议。”林清抬手,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唯有我亲自前往,才能显出诚意。且谈判之事,旁人无法代劳。赵信随我一同前往。陈虎留守谷中,严守防御,没有我的命令,无论谷外发生何事,都不可轻举妄动。”
识海中,裴鸢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叮嘱:“张横这个人最看重义气,也最厌烦威逼利诱。你切记不可强势施压。带上我们缴获的粮草,以诚意打动他,再以共同抗敌为契机,他必定会动心。”
林清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了全盘计划。
她当即命人带上一袋从夜袭中缴获的干粮——这是如今他们拿得出手、最能打动张横的筹码。
一切准备就绪后,林清一身简洁戎装,手持唐刀,带着赵信与两名士兵,抬着干粮,借着夜色,径直朝张横的营地走去。
一行人刚靠近张横营地百米范围,暗处立刻冲出数名哨兵,手持长矛,厉声喝止,眼神警惕,瞬间将他们团团围住。
“什么人?竟敢擅闯营地!”
长矛直指身前,气氛瞬间紧张到极致。赵信下意识上前一步,挡在林清身前,周身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林清神色平静,抬手示意赵信退后。
听到动静,一道魁梧身影带着数名部下快步走出。那人约莫三十多岁,身着破旧甲胄,腰间挎着一柄长刀,满脸络腮胡,眼神凌厉,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粗犷戾气。
正是张横。
张横目光扫过林清一行人,在看到领头的竟是一位年轻女子时,眼底明显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不屑与审视,语气傲慢:“哪里来的女娃娃,竟敢闯我营地?不要命了?”
他已得知谷中被围的是昭义军残部,却没想到领头的会是这般年轻的女子。心中先添了几分轻视。
林清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她迎上张横的目光,声音清冷,气场沉稳,开门见山:“我是昭义军裴鸢。你与朱威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亦被朱威与叛徒薛准围困。你缺粮,我手中有粮。今日前来,只为一事——联手破围,共抗朱威。”
直白,利落,句句戳中张横的痛点。
张横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冷笑一声,语气满是嘲讽:“联手?你八百残兵被朱威困在鹰愁涧,自身难保,苟延残喘,凭什么跟我联手?又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在他看来,林清不过是走投无路想来寻求庇护,却还要摆出谈判的架子,实在可笑。
“就凭我被困两日,依旧能夜袭烧了朱威半数粮草。”林清语气平淡,却字字铿锵,“就凭朱威至今拿我毫无办法。就凭我能给你粮草,给你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张横:“你我里应外合,朱威轻敌大意,必败无疑。事成之后,你能得粮草兵器,能报王将军之仇。这买卖,你不亏。”
张横眉头微蹙,盯着林清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一丝慌乱与虚假。可她的眼神始终沉静笃定,毫无半分怯色。
他心中生出几分迟疑。
就在这时,赵信上前一步,神色紧绷,故作急切地压低声音开口,那声音恰好能让张横清晰听见:“将军,营地后方有异动。看身影像是朱威的巡逻斥候,怕是已经发现我们了!”
这是林清与赵信无声的默契。无需提前交代,赵信已然明白该如何配合。
张横脸色瞬间微变,下意识转头看向营地后方,眼神警惕。朱威兵力雄厚,若是被他发现自己隐匿在此,必定会趁机斩草除根。他这点兵力,根本无力抵抗。
识海中,裴鸢轻声说:“他动摇了。此刻切勿逼迫,顺势而为。”
林清心中了然。
她没有再多说,没有强行逼迫,只是淡淡开口:“我不逼你立刻做决定。这袋干粮留下,你且慢慢考虑。天亮之前,给我答复即可。”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转身便走。步伐沉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张横看着地上那袋沉甸甸的干粮,又看了看林清远去的背影,眼底满是复杂,再无最初的轻视。
返回鹰愁涧的路上,夜色静谧。
赵信跟在林清身后,犹豫片刻,终究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将军,张横真的会答应联手吗?他方才的态度,始终十分怀疑。”
“他会不会答应,取决于他对朱威的恨意,以及对粮草的需求。”林清步伐平稳,语气从容,“更取决于他是否甘心一辈子做溃兵。我不能保证他一定会答应,但我能保证,他绝不会在天亮之前倒向朱威。”
她留下粮草,留下选择,就是断了张横轻易投降的后路,也给了彼此一个缓冲的余地。
识海中,裴鸢轻声感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你连人心都算。你最后那句‘不逼他’,反倒戳中了他的性子。他最烦被人胁迫,你给了他体面,他自然会认真思量。”
这是裴鸢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流露对林清的认可。从最初的愤怒排斥,到后来的配合协作,再到此刻的真心佩服——两个灵魂的默契,早已在一次次绝境中愈发深厚。
林清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没有回应。但她清楚地知道,与张横的结盟,已然有了七成把握。
夜深人静,谷内一片寂静。
士兵们轮番值守,林清坐在篝火旁,静静等待着消息。心神始终沉静,没有半分焦躁。
夜色将尽,营地外终于传来动静。哨兵前来通报:张横独自一人来到谷口之外,求见林清。
林清起身,缓步走到谷口。
张横孤身站在谷外,神色已然没有了此前的傲慢与轻视,只剩下郑重与坚定。
见到林清,他没有多余的客套,单刀直入:“我可以跟你联手,共抗朱威。但我有两个条件。”
“第一,破围之后,你必须分我一半粮草兵器,要足够我部下生存。第二,日后若有机会,你必须帮我夺回王将军当年的地盘,为他正名。”
林清看着他,语气平静,不卑不亢:“粮草兵器,我答应你。破围之后,即刻分你,绝不食言。但夺回地盘一事,我无权承诺。我只是昭义军将领,不能私自许诺城池。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日后定会向节度使如实禀报,为你请命,助你一臂之力。”
她从不做空头承诺。能做到的,绝不推辞;做不到的,绝不虚言。
张横沉默片刻,盯着林清的眼睛。他看了很久,看到她眼底的真诚与笃定,知道这已是她最大的让步。且林清的行事作风,让他生出几分信任。
他不再犹豫,伸出手掌,看向林清:“好。我信你一次。就此结盟,共破朱威!”
林清抬手,与他重重击掌。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一纸盟约就此定下。
识海中,裴鸢长长舒了一口气,心底的石头彻底落地,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松:“成了。我们终于有外援了。这一战,终于有胜算了。”
结盟既定,林清不敢耽搁,立刻将张横请入谷中,连夜部署反攻计划。
两军兵力整合,计划清晰明了:张横率领部下从营地外侧悄悄移动,绕至朱威大营后方。天明之后击鼓造势,大肆骚扰,吸引朱威主力注意力,制造四面受敌的假象。林清则率领昭义军残兵,以赵信为突围先锋,挑选三十名精锐打头阵,趁朱威军心大乱、兵力分散之际,从谷口正面突围,两面夹击,一举破围。
计划敲定,赵信主动领命,眼神坚定,周身满是斗志。经过数次历练,他早已从普通士兵成长为能独当一面、堪当重任的副手。
林清看着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叮嘱,郑重而认真:“此次突围,你是先锋,凶险万分。我不要你拼死杀敌,我要你带着弟兄们活着回来。”
“末将遵命!定不辱使命,必定活着回来,护将军周全!”赵信躬身领命,语气铿锵,没有丝毫退缩。
与此同时,朱威大营之中。
薛准彻夜难眠,总觉得周边气氛诡异,心中不安。他察觉到五里外有不明势力异动,连夜起身,求见朱威。
“将军,属下察觉鹰愁涧东侧有不明兵马隐匿,行踪诡异,怕是来者不善,我们不得不防啊!”薛准神色急切,出言劝谏。
朱威却满脸不屑。刚因粮草被烧的怒火还未平息,闻言更是不以为意,挥了挥手,语气满是轻敌:“一群苟延残喘的溃兵而已,能翻起什么风浪?左右不过是想趁机捞点好处,不必放在心上。明日我便率军强攻,定能拿下鹰愁涧,斩了裴鸢!”
他根本不把张横的残兵放在眼里,一心只想着尽快攻破谷口、立下战功。对薛准的预警,全然无视。
薛准见状,心中愈发不安,却不敢再多言,只能满心忧虑地退下。他心底隐隐觉得,明日必定会有大变故。
夜色渐渐褪去,东方泛起鱼肚白。
晨光刺破天际,洒在鹰愁涧的山谷之中,照亮了满地血迹,也照亮了士兵们坚定的脸庞。
张横已率领部下,悄然抵达朱威大营后方,蓄势待发。
林清站在谷口,身姿挺拔,手中紧紧握着唐刀,目光望向朱威大营,周身气场全开,眼神锐利如鹰。
识海中,裴鸢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几分笃定:“准备好了吗?这一战,我们必胜。”
林清握紧刀柄,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破围。杀敌。活下去。
她高举唐刀,迎着晨光,声音清冷,响彻整个山谷,字字铿锵:
“出击!”
话音落下,震天的战鼓声骤然响起,响彻天地。
谷内士兵齐声高呼,挥舞着兵刃,斗志昂扬。
朱威大营后方,张横的队伍同时击鼓呐喊,声势震天。
两面夹击,决战,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