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破局
赵信夜袭 ...
-
被围困的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鹰愁涧的空气里便弥漫着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篝火早已失去了昨夜的温度,只余下点点火星。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沉默地啃着手里干涩发硬的干粮,口粮已然所剩无几。伤兵的低吟声断断续续传来,士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落下去。
林清沿着营地缓缓巡视,脚步平稳。她走到谷口高处的乱石堆上,俯瞰着谷外密密麻麻的敌军营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敌军的布防、巡逻路线。
识海中一片安静。裴鸢的灵魂虚影就伴在她身旁,同样望着谷外的敌营,沉默许久,轻声开口:
“向东走五里,有一条隐秘山涧,枯水期才会显露。我小时候跟着父亲走过,能绕到敌军后方。”
林清快速推演:“山涧能出去,但求援来不及。我们撑不到援军赶来。”
“那你想怎么办?”裴鸢问。语气里没有焦躁,只有信任之下的询问。
“不出去。”林清的目光落在敌军营地后方,“我们主动打出去。不是正面硬碰,是打他们的七寸。”
林清转身回到营地中央,命人用沙土堆起简易的地形沙盘,召集了陈虎、赵信等几名心腹。
她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枝,指着沙盘上谷外的地形:“敌军三千人围我们八百,他们笃定我们粮草耗尽、无力突围。围困时间越久,防备就越松懈。”
枯枝点在敌军营地后侧:“这里,是他们的粮草囤积地。粮草一毁,敌军不攻自乱。”
“我意,今夜派出一支精锐小队,潜出谷外,夜袭烧粮。”
陈虎脸色骤变:“将军,此计太过凶险!一旦被发现,整支小队都将全军覆没!”
林清没有多做解释,目光径直落在人群中始终沉默伫立的赵信身上。
四目相对。赵信当即迈步出列,单膝跪地:“末将愿往。”
“挑选五名擅于潜行的精锐,换上敌军衣物。”林清看着他,“我要你们活着回来。”
“遵命!”赵信起身便去挑选人手。
待众将散去,林清寻了一处僻静的山壁,靠坐下来,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识海。
“你熟悉这一带的每一寸地形。敌营西侧,是不是有一条干涸的沟渠,能直通粮草堆后侧?”林清开门见山。
裴鸢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从你的记忆碎片里看到的。虽不完整,却够用。”
裴鸢沉默片刻,随即释然。她快速收敛心神,仔细道:“有。出口处常年有两名哨兵值守,换防间隔是一炷香。”
“一炷香,足够了。”
识海中,裴鸢看着她,轻声说:“你这个人,打仗的路数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林清淡淡回应:“我没打过真正的沙场之战。但我知道,不用蛮力,用脑子,才能赢。”
白日的时光过得极慢。所有人都在等待夜幕降临。
赵信带着五名精锐,趁着白日反复确认潜行路线,养精蓄锐。
夜色终于笼罩大地。月光被乌云遮掩,天地间一片漆黑。
谷口隐蔽处,赵信带着五人,换上敌军衣物,脸上抹上泥土。六人对着林清微微躬身,随即转身,借着夜色与山石掩护,悄无声息地翻出山谷。
林清登上谷口高处,陈虎紧随其后。两人站在黑暗中,目光紧紧盯着敌营方向。
林清的手心渗出冷汗。这是她穿越之后第一次主动布局偷袭——一旦失败,不仅损失精锐,还会引发敌军疯狂强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突然,敌营后侧亮起一点火光。转瞬之间,火光冲天而起,熊熊烈焰照亮了半边夜空。惊呼声、惨叫声、铜锣警示声瞬间炸开,整个敌营乱作一团。
“成了!”陈虎压低声音,浑身都在颤抖。
林清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她死死盯着那片火光,等待赵信归来。
黑暗中,几道身影快速奔来。
是赵信一行人。去时六人,归来五人。
赵信单膝跪地。身上沾满鲜血与灰尘,左肩一道箭伤深可见骨,鲜血不断渗出。他的声音微微发喘,却依旧沉稳:
“将军,幸不辱命。烧毁敌军半数粮草,带回部分干粮。只是……老七为了掩护我们断后,没能回来。”
气氛瞬间沉寂。林清沉默一瞬,轻轻点头:“我知道了。下去休整。”
临时搭建的简陋营帐内,赵信端坐一旁。身旁的士兵想要上前为他处理伤口,却被林清抬手拦下。
“我来。”
她取过干净的布条和金疮药,打了清水,走到赵信身前。赵信身子一僵,想要推辞,被林清一个眼神制止。
林清低头处理伤口。先以清水清理血迹,动作轻柔却利落。撒上金疮药,拿起布条,一圈一圈缠绕。她的手法不是古代军医的路数——松紧恰到好处,既能止血,又不会阻碍行动。
赵信垂着眼,没有看她。他的肩膀微微绷紧,却一动不动。那双手太稳了,稳得不像是第一次给人包扎。
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这一幕,默默记在心底。
包扎完毕,林清将布条系紧:“伤口别碰水。按时换药。”
赵信站起身,对着林清深深躬身,声音低沉:“将军,末将这条命,是您的。”
“命是你自己挣的。”林清看着他,“你要做的,是跟着我,活着走出去。”
赵信没有再说话,再次躬身行礼,转身退出营帐。
识海中,裴鸢轻声说:“这个人,你能用一辈子。”
次日天刚亮,谷外便传来阵阵嘈杂。敌军营地大乱。
朱威在营中暴怒,认定营中有内奸,将所有怀疑指向半路投诚的薛准。薛准为了自证清白,当即带兵来到谷口,对着谷内高声叫骂:
“裴鸢!你若是不出来认罪,我便将城外俘获的你那些旧部尽数斩杀!一个不留!”
谷内士兵个个咬牙切齿。
林清缓步走到谷口,目光冷然,声音清冷,一字一句传出去:
“你动他们一人,我便杀你一次。你试试。”
没有暴怒,只是平静的陈述。薛准脸色铁青,竟真的不敢动手。
识海中,裴鸢轻笑一声:“他怕了。越怕,越容易出错。”
林清微微颔首:“我们等的,就是他出错。”
时至傍晚,夕阳西下。赵信快步来到林清身前,单膝跪地:
“将军,东边山道上发现大片烟尘。看阵型,不是朱威的人,身份不明。”
林清眉头微皱。
如今鹰愁涧被朱威围死,周边势力没人会为了八百残兵得罪朱威。援军不可能,流寇也没有这般整齐的阵型。
识海中,裴鸢沉声开口:“不会是来救我们的。”
林清沉默片刻:“不管是谁。只要不是朱威的人,就有可能成为我们的人。”
“继续盯着。不许打草惊蛇。”
“遵命!”赵信领命而去。
林清迈步登上谷口高处,目光望向东边山道。夕阳彻底沉入群山之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烟尘越来越近,隐约能看到模糊的人影与旌旗,正朝鹰愁涧方向缓缓逼近。
来者,是敌是友?
林清握紧唐刀。
无论是什么,她都要带着这八百人,活着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