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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谢谢” ...

  •   李慕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那件叠好的花衬衫。他已经坐了一天一夜,不吃饭,不睡觉,就那么坐着。黑T恤——小赵——每天把盒饭放在门口,他动都没动。他的眼睛盯着那件衬衫,但什么都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江洲靠在那块石头上,脸白得像纸,嘴角有一丝血。那个画面像一张照片,钉在他的脑子里,撕不掉。

      凌晨两点,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记得那把刀扎进去的时候,血喷了出来,喷在他手上,喷在方向盘上,喷在挡风玻璃上。很多血。但那些血的颜色不对。他是见过血的人,见过各种各样的血——动脉血是鲜红的,喷出来的时候带着压力,像小喷泉;静脉血是暗红的,流得慢,像浓稠的酱汁;死人的血是黑色的,黏的,像沥青。那天江洲的血,颜色偏暗,但不是死人的那种黑。而且喷出来的压力不够。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把刀扎进心脏,应该喷得更高、更远、更猛。但那天血喷出来的力度,像是——像是心脏已经不怎么会跳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开始翻江倒海。

      江洲是学化学的。

      他以前从来没把这个当回事。学化学怎么了?学化学就不能被打死?但现在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学化学的人,懂药。懂药的人,能让自己的心跳变慢,慢到像死了一样。他以前听说过这种事,有人在国外用药物假装死亡,骗过医生,骗过法医。他当时觉得那是电影里的情节,现在他觉得,江洲也许能做到。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件花衬衫。

      还有一件事。小赵。

      小赵那天去了河边。他说他去找江洲,找到了,盖住了。但小赵是怎么知道江洲在哪条河边的?他从来没告诉过小赵他把江洲扔在了哪儿。他开出去一个多小时,拐了好几个弯,穿过好几条岔路,连他自己都不一定记得清路。小赵是怎么找到的?

      除非——小赵不是“找到”的。小赵是早就知道了。或者,小赵跟江洲有联系。或者,小赵根本没有找到尸体,而是——他不敢往下想。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尽头有一点光,是宿舍那边。他走出去,走过碎石子路,走到宿舍门口。门没锁,他推开门,走进去。

      宿舍里黑着灯,但小赵没睡。他坐在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李慕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李哥?”

      李慕没说话。他走过去,走到小赵面前,伸出手。

      “拿来。”

      小赵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脸。

      “什么?”

      “你手里拿的。”

      小赵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是一张纸条,折得小小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李慕接过来,展开。纸条上写着两个字:“谢谢。”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

      李慕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谁的?”

      小赵没说话。

      “我问你,谁的?”

      “捡的。”小赵说。

      李慕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你跟我来。”

      他转身走出宿舍。小赵坐在床上,没动。李慕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我说,跟我来。”

      小赵站起来,跟着他走了出去。

      他们走过碎石子路,走过那排平房,走过食堂,走到那间关着门的屋子前面。李慕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那把新锁。门开了,一股霉味涌出来。他走进去,打开灯。灯还是那盏,灰蒙蒙的,照出来的光发黄。

      “进来。”他说。

      小赵走进来,站在门口。

      李慕把门关上,锁了。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地上有烟头,很多,踩扁了,嵌在水泥地的纹路里。李慕在桌子后面坐下,翘起腿,看着小赵。

      “跪下。”他说。

      小赵看着他,没动。

      “跪下。”

      小赵慢慢跪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慕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把刀,不大,刃很窄。小赵认得那把刀——就是扎进江洲胸口的那把。刀已经洗过了,干干净净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小赵,你跟了我几年了?”李慕问。

      “三年。”

      “三年。三年里,我对你怎么样?”

      小赵沉默了一下。

      “你救过我的命。”

      “对,我救过你的命。”李慕的声音很平,“所以你对我应该怎么样?”

      “忠心。”

      “那你告诉我,”李慕看着他,“江洲是不是还活着?”

      小赵的脸白了一下。就一下,但李慕看见了。

      “我不知道。”小赵说。

      李慕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他蹲下来,和小赵平视。

      “你再说一遍。”

      “我不知道。”

      李慕伸出手,捏住小赵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小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黑的,深不见底,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东西——是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深海的冷,没有光,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小赵又说了一遍。

      李慕松开手,站起来。他走到墙边,从那排矿泉水箱子后面拿出一根东西。不是电棍,不是铁管,是一根橡胶软管,黑色的,大概两尺长,软塌塌的,像一条死蛇。他拿着那根软管,走回小赵面前。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小赵看着那根软管,没说话。

      “这玩意儿打人,不留痕迹。皮开肉不绽,肉烂皮不破。里面伤成什么样,外面看不出来。”李慕把软管在手里掂了掂,“我以前用过。好久没用了。”

      他蹲下来,把那根软管放在小赵肩膀上,像搭一条毛巾。

      “我再问你一遍。江洲是不是还活着?”

      小赵的嘴唇在抖,但他的声音是稳的。

      “我不知道。”

      李慕站起来,退后一步。

      “站起来,把衣服脱了。”

      小赵跪着没动。

      “站起来,把衣服脱了。别让我说第三遍。”

      小赵慢慢站起来。他的手在抖,但他还是解开了扣子,把那件黑T恤脱下来。光着上身站在那儿,瘦,但结实,肩膀上有一道旧疤,是以前干活的时候留下的。

      “转过去,手撑在桌子上。”

      小赵转过身,双手撑在桌上。桌子不高,他弯着腰,背对着李慕。背上的肌肉绷得很紧,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李慕举起那根软管,挥了一下。软管在空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然后落在小赵的背上。

      啪。

      不是那种清脆的响,是闷的,像什么东西炸开。小赵的身体猛地一挺,嘴里发出一声闷哼,但没有喊出来。他的手指扣着桌沿,骨节发白。背上出现了一道红印,不是破皮,是那种从里面渗出来的红,像被烫过。

      “江洲是不是还活着?”李慕问。

      小赵喘着气,没有回答。

      第二下。啪。还是同一个地方。小赵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但他撑住了。背上的红印变成了紫色,边缘开始发黑。

      “我不知道。”小赵的声音在抖。

      第三下。啪。这一下落在腰上,小赵的身体往旁边一歪,桌子晃了一下。他咬着牙,重新撑好。腰上那一块皮肤迅速变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他是不是还活着?”李慕的声音还是平的。

      小赵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胳膊里,喘着气。汗从他的额头滴下来,滴在桌上,一滴一滴的。

      第四下。啪。这一下更重,小赵整个人趴在了桌上,胳膊撑不住了,脸贴着桌面。背上的皮肤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片紫红,肿了起来,像一座小山。

      “站起来。”李慕说。

      小赵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腿在抖,整个身体在抖。他站直了,背对着李慕,没有转身。

      “江洲是不是还活着?”李慕又问了一遍。

      小赵沉默了很久。

      “李哥,”他说,声音很轻,“你打吧。打死我,我也是这句话。我不知道。”

      李慕举着软管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站在那儿,看着小赵的背。那道旧疤被新的伤痕盖住了,肿得老高,青紫色的。小赵的肩膀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疼的抖。但他没有求饶,没有喊叫,甚至没有哭。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他,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没折断的树。

      李慕把软管放下。

      他走到小赵面前,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小赵的脸上全是汗,眼睛红着,但没有泪。他看着李慕,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东西——是悲哀。那种悲哀,像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走向悬崖,伸手去拉,但拉不住。

      “你为什么护着他?”李慕问。

      小赵看着他。

      “因为他叫我名字。”

      李慕愣了一下。

      “什么?”

      “他叫我名字。”小赵说,“你是救过我的命。但你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三年了,你叫我‘小赵’的次数,没有他两个月多。”

      李慕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站在那儿,看着小赵。小赵的脸上全是汗,背上肿得不像样,但他站在那儿,没有倒下去。

      “李哥,”小赵说,“你杀了他。你已经杀了他了。你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用?”

      李慕的脸白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小赵。窗户外面的天已经有点发白了,快要天亮了。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一点点光,看了很久。

      “你走吧。”他说。

      小赵没动。

      “走吧。”

      小赵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的T恤,披在肩上。他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李哥。”

      李慕没回头。

      “他当时一定笑了。”
      “我没有亲眼看见,”小赵说,“但我相信。因为他终于不用骗你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李慕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天亮了。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光照进窗户,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着那道光。光很亮,亮得他眼前发白。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全是小赵最后一句话。

      “因为他终于不用骗您了。”

      不用骗了。什么意思?是说江洲一直在骗他?还是说江洲终于不用再假装自己是李慕的狗了?还是说——江洲用死来结束这场骗局,对他,对自己,对所有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把刀扎进去的时候,江洲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声“李哥”,然后说了一声“谢谢”。谢谢什么?谢谢他杀了他?还是谢谢他让他解脱?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他走回桌子旁边,坐下。桌上还放着那根软管,黑黑的,安安静静的。他拿起那根软管,看着它。软管上有血——小赵的血,很少,沾在表面,已经干了。他用手指擦了一下,血痂掉下来,碎成粉末。

      他把软管放回墙角那排矿泉水箱子后面。然后他坐回椅子上,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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