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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吴坤 你以后打算 ...

  •   吴坤这个名字很少人知道。在园区里,所有人都叫这个人阿坤,连李慕都这么叫。只有一个人从来不叫他阿坤——江洲。江洲叫他吴坤。第一次叫的时候,阿坤愣了一下,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姓吴?”江洲说:“我看过你的身份证。上次你落在办公室了。”阿坤想起来了,他确实丢过一次身份证,找了几天没找到,后来补办了一张。他没想到江洲会看,更没想到江洲会记住。江洲是唯一一个叫他吴坤的人。现在那个人死了。

      阿坤在园区待了两年,比小赵晚来一年,但比小赵更早认识李慕。他来的时候,李慕还不是这里的负责人。那时候的负责人是一个叫龙哥的人,四十多岁,胖,满脸横肉,说话声音像破锣。阿坤是龙哥带过来的。龙哥跟上面说,这是自己老家亲戚的孩子,带来见见世面。上面同意了。阿坤就这样进了园区。他从最底层做起,打杂,跑腿,看门,后来跟着龙哥学“办事”。龙哥教他怎么打人不会留下痕迹,怎么关人不会让人死掉,怎么吓唬人让人听话。他学得很快,龙哥很满意。

      一年后,龙哥被调走了,调到了别的地方。李慕接了他的位子。阿坤留了下来。上面的人找他谈过一次话,在省城的一家茶馆里。对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便装,看起来像普通的上班族。男的说:“你继续留在那里,帮我们看着李慕。他有什么动向,及时汇报。”阿坤点了点头。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从一开始,他就是上面派来的人。不是龙哥的亲戚,不是来见世面的,是来盯着李慕的。龙哥知道,李慕不知道。

      阿坤在园区里演了两年。他演一个沉默的、不爱说话的打手,每天穿着灰色的T恤,蹲在门口吃泡面,偶尔跟小赵聊几句。他打人的时候从不犹豫,骂人的时候从不嘴软,看起来和李慕手下任何一个打手没有区别。但他一直在看,一直在记,每隔一段时间,就给上面发一条消息。消息很短,像暗号:“李慕最近在接触一个新来的研究生。”“李慕对那个研究生不一样。”“李慕好像心软了。”“李慕下不去手。”上面每次只回一个字:“收。”他不知道自己发的那些消息有什么用,只知道上面在盯着李慕,一直在盯着。

      江洲死的那天,阿坤在园区里。他没有跟李慕出去,他留在园区,等李慕回来。李慕回来的时候,他从宿舍窗户看见了那辆车。挡风玻璃上有血。李慕下了车,脸色白得像纸。小赵迎上去,问了一句“江哥呢”,李慕没回答。阿坤站在窗边,看着李慕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他等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走出宿舍,走到车旁边。他绕着车走了一圈,看了看挡风玻璃上的血渍,看了看后座。后座上有更多的血,座椅上,地毯上,甚至车顶的内衬上都有几点。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还没完全干透的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血的味道,腥的,铁的。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血的颜色偏暗,而且量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多。一个人被刀扎进心脏,血应该喷得到处都是,后座应该被血浸透,但那些血看起来更像是流出来的,不是喷出来的。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他回到宿舍,拿出手机,给上面发了一条消息:“李慕杀了那个研究生。但可能有问题,血的颜色不对。”上面回了一个字:“查。”他等了几天,等小赵出去的那天——小赵开着面包车往西走了。他跟了上去,保持距离,没有让前面的面包车发现。他看见小赵把车停在路边,走过荒地,走到河边。他躲在远处的树丛里,用手机的长焦镜头看着小赵。他看见小赵蹲下来,掰开江洲的手指,拿出一个东西。他看见小赵把石头搬开,把枯草拨开,把江洲从地上扶起来。他看见小赵把江洲背起来,走回面包车。整个过程,他用手机拍了下来。不是因为他想害小赵,是因为上面要“查”,他必须“查”。

      他回到园区的时候,小赵还没回来。他坐在宿舍里,把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视频里,江洲的头垂着,身体软得像一袋面粉,但小赵把他背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那种有意识的、微微的蜷曲。阿坤把视频放慢了看,一帧一帧地看。第八帧的时候,江洲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把那段视频截了下来,存到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

      他想了很久,要不要发给上面。发了,江洲没死的消息就会传到上面。上面知道江洲没死,就会继续追杀他。李慕也会被牵连,小赵也会。不发,他就是在骗上面。他骗了上面两年,但从来没有在关键信息上骗过。这一次,是关键信息。

      他没有发。他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口袋。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他只知道,江洲是唯一一个叫他吴坤的人。

      小赵被打的那天晚上,阿坤在宿舍里。他听见李慕叫小赵出去,听见他们走过碎石子路,听见那扇铁门关上的声音。他站在窗边,看着那间屋子的灯亮着,黄黄的,像一只眼睛。他等了很久。后来他听见了那种声音——闷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击打什么。他认识那种声音。他听过很多次。那是橡胶软管打在肉上的声音。他以前也用过那种东西,龙哥教他的,打人不留痕迹。

      他站在窗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想出去,想冲到那间屋子里,想对李慕说:“别打了,江洲没死,我看见了,你别打小赵了。”但他没有。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他是上面的人。他不能暴露。他暴露了,上面会换一个人来,换一个更狠的,换一个不会心软的。他留在这儿,至少还能替江洲、替小赵、替李慕挡一挡。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小赵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阿坤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他听见门开了,听见小赵走进来,听见他慢慢走到床边,听见他躺下去时发出的闷哼。他闻到了血的味道,很淡,混着碘伏和汗味。他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小赵的方向。小赵没有盖被子,就那么躺着,呼吸很重,像是每呼吸一次都在疼。

      “坤哥。”小赵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很小。

      阿坤没有应。

      “坤哥,你醒着吗?”

      阿坤沉默了一会儿。

      “嗯。”

      “你帮我倒杯水。”

      阿坤坐起来,下了床,走到桌子旁边,倒了杯水。他走到小赵床边,把水递过去。借着窗户外面的月光,他看见了小赵的背。没有穿衣服,整个背肿得像一座山,青紫色的,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有些地方破了皮,渗出黄色的组织液。阿坤看着那个背,手抖了一下。水洒了一些,洒在小赵的手上。

      小赵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趴回去。

      “谢谢坤哥。”

      “别说话了。睡吧。”

      阿坤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来。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小赵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他听着那个声音,没有睡着。

      第二天,小赵没有起来。他趴在床上,动不了。阿坤去食堂打了饭,端到宿舍里,放在小赵床头。小赵看了一眼那碗粥,摇了摇头。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阿坤蹲下来,看着他,“你不吃,伤好不了。”

      小赵慢慢撑起来,靠着墙,端起那碗粥。他的手在抖,勺子碰到碗沿,发出叮叮的响声。他喝了几口,放下碗,又趴回去了。

      阿坤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背。那些伤痕在早晨的光里更加触目惊心,青紫色的,肿得老高,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了。

      “李哥打的?”阿坤问。

      小赵没说话。

      “他用什么打的?”

      “软管。”

      阿坤没再问了。他走出去,到县城的药店买了碘伏、纱布、消炎药,还有一些外敷的药膏。他回来的时候,小赵还趴着,没有动。

      “我帮你上药。”阿坤说。

      小赵摇了摇头。

      “不用。”

      “你背上自己够不着。”

      小赵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把被子掀开。阿坤蹲下来,把碘伏倒在棉签上,轻轻涂在小赵的背上。小赵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没有出声。阿坤涂得很慢,很轻,每一个伤口都仔细地涂了碘伏,然后抹上药膏,盖上纱布。他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不像一个只会打人的人。

      “坤哥。”小赵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嗯。”

      “你以前是学什么的?”

      阿坤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你上过学吗?”

      阿坤没有回答。他把纱布贴好,站起来,把药瓶收好。

      “上过。”他说,“没上完。”

      “为什么没上完?”

      阿坤站在窗边,背对着小赵。

      “家里没钱。”

      小赵没有再问。阿坤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碎石子路。阳光照在路上,亮晃晃的。他想起自己以前的事。他上过高中,成绩不错,老师说他能考上一本。高三那年,父亲病了,母亲在工厂打工,一个月挣两千块,不够父亲吃药,不够他交学费。他辍学了。后来有人介绍他去做事,说能赚大钱,他就去了。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个介绍他的人,是龙哥的人。他从一开始就被设计了。

      “坤哥。”小赵又在后面叫他。

      “嗯。”

      “你觉得江哥真的死了吗?”

      阿坤的心跳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小赵。小赵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看不见表情。

      “你什么意思?”阿坤问。

      小赵没有回答。

      阿坤走过去,蹲下来,凑近小赵的脸。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小赵慢慢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还有一种东西——是试探。他在试探阿坤。

      “我不知道。”小赵说,“我只是在想,江哥是学化学的。他会不会——有什么办法?”

      阿坤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朴素的、真诚的疑问。阿坤不知道小赵是真的在问,还是在套他的话。他不能冒险。

      “人都死了。”阿坤说,“别想那些了。”

      小赵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没有再说话。

      阿坤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小赵,然后走了出去。

      那天下午,阿坤给上面发了一条消息。他没有发那段视频,只发了几个字:“李慕杀了研究生。确认死亡。”上面回了一个字:“收。”他看着那个字,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口袋。他骗了上面。他骗了上面两年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骗的是关于江洲生死的事。他知道江洲还活着,小赵知道,现在他也知道了。他选择了沉默。他不知道这个选择会带来什么后果,但他知道,他不想做那个让江洲再死一次的人。

      过了几天,小赵的伤好了一些,能下地走路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在碎石子路上慢慢走,一步一步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阿坤蹲在食堂门口吃泡面,看着小赵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坤哥。”

      “嗯。”

      “你那天跟我说,你上过高中。”

      阿坤吃着面,没说话。

      “你学过化学吗?”

      阿坤把面咽下去,看着小赵。

      “你想问什么?”

      小赵蹲在那儿,手垂在膝盖中间,低着头。

      “我就是想,如果一个人被刀扎进心脏,有没有可能不死?”

      阿坤把泡面放在地上。

      “你还在想江洲?”

      小赵没说话。

      “小赵,”阿坤叫了他的名字,很少叫,“江洲死了。李慕杀的。你亲眼看见的。别想了。”

      小赵抬起头,看着阿坤。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还有一种东西——是怀疑。他在怀疑阿坤。

      “坤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阿坤看着他,那一眼不长。

      “我知道的就是,江洲死了。别再问了。”

      他站起来,端起泡面碗,把汤倒掉,把碗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走进宿舍,关上门。

      他靠在门上,心跳得很快。小赵在怀疑他。小赵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小赵在怀疑。他必须更小心。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他是上面的人。他必须像一个上面的人。

      但他不是上面的人。至少,不完全是。他是吴坤。一个高中没毕业的、被生活推着走的人。他在园区里待了两年,打了很多人,看了很多事,做了很多他自己都看不起的事。但他不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他有一个秘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他有一个妹妹。比他小六岁,今年刚考上大学。他不知道她在哪个城市,不知道她学什么专业,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他已经三年没有见过她了。他每个月给她打钱,用一张□□开的银行卡,不敢用自己的名字。他怕连累她。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那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有一段视频,是小赵背起江洲的那段。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上面知道了江洲没死,知道了小赵救了他,知道了李慕心软了,他会怎么办?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会保护小赵。不是因为小赵叫他坤哥,是因为小赵是唯一一个在园区里不把他当工具的人。

      那天晚上,阿坤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高中。教室里坐满了人,老师在黑板上写化学方程式,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吴坤。”他转过头,看见江洲站在教室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笑了一下。“走,我带你出去。”他站起来,跟着江洲走出教室。走廊很长,没有尽头,两边的墙上全是窗户,窗户外面是白茫茫的光。他一直走,一直走,但怎么也走不到头。他回头,江洲不见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醒了。天还没亮。宿舍里很暗,小赵的呼吸声很重,还在睡。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加密的文件夹,把那段视频删了。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删了。他删了所有和上面联系的方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疯了,也许是清醒了。他就那么做了。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心跳还是很快,但他觉得轻了一些,像是卸掉了什么东西。

      第二天早上,小赵发现阿坤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阿坤蹲在食堂门口吃泡面,吃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三口两口就吃完。他看着远处的碎石子路,眼神是空的,但不是那种麻木的空,是那种在想的空。

      “坤哥。”小赵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嗯。”

      “你今天怎么了?”

      阿坤把泡面吃完,把碗放在地上。

      “小赵,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小赵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江洲也问过他。

      “不知道。”他说。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小赵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嘛?”

      阿坤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我在想,也许我也该走了。”

      小赵愣住了。

      “你?走?去哪儿?”

      “不知道。”阿坤说,“去哪儿都行。离开这儿就行。”

      小赵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开玩笑。

      “坤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阿坤把烟掐灭了。

      “没有。”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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