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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活着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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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赵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他在河边发现了什么。
他蹲下来,掰开江洲的手指,拿出那个钥匙扣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江洲的手腕。不是故意的,是那个钥匙扣卡在指缝里,他往外拽的时候,指腹擦过了腕内侧的皮肤。
不是那种尸体的凉。
小赵在园区待了三年,摸过死人。前年有个女孩被打得太重,没送到医院就断了气,是他和阿坤抬出去的。那个女孩的手他记得,冰的,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僵的,硬的。但江洲的手不是。江洲的手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冰透了的凉,是那种——他想了想,像是冬天放在室外的铁,表面是凉的,但你知道里面还有温度。
他把钥匙扣放进自己口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现。他蹲在那儿,看着江洲的脸,看了很久。他没有等到什么。江洲的胸口没有起伏,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一动不动。但那只手,那只攥着钥匙扣的手,他掰开的时候,感觉到了微弱的回缩。不是有意识的回缩,是那种——肌肉还没有死透的反应。
小赵不懂医学。他不知道人死了之后肌肉还会不会收缩。他只知道,他摸到的那只手,不像是死人的手。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花了一个小时搬石头、拔枯草,把江洲盖住。不是随便盖的,他盖得很仔细,一层石头,一层枯草,看起来像一个小小的坟包。然后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对着那个坟包说了一句:“江哥,我走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让周围安静的环境听清楚。然后他转身走了。
但他没有真的走。他走出十几步,停下来,蹲下,假装系鞋带。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坟包,确认周围没有人,没有车,没有任何活物。然后他站起来,快步走回河边,把石头一块一块搬开,把枯草一把一把拨开,露出江洲的身体。
他把江洲从地上扶起来。江洲的头垂着,身体软得像一袋面粉。他试了试江洲的鼻息——没有。他又试了试颈侧的脉搏——没有。他把耳朵贴在江洲胸口——没有心跳。他蹲在那儿,浑身是汗,不知道该信自己的手还是该信自己的耳朵。他的手说这个人还活着,他的耳朵说这个人已经死了。
他选择了手。
他把江洲背起来。江洲不重,但死沉死沉的,像一袋灌了铅的沙子。他背着江洲,踉踉跄跄地走过荒地,走到路边。面包车停在路边,他拉开后车门,把江洲放进去。江洲躺在后座上,头歪着,手臂垂下来,晃来晃去。小赵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江洲身上。然后他上了驾驶座,发动了车。
他没有回园区。他把车开到了一个他认识的地方——县城边上的一间出租屋。那是他以前住的地方,后来搬到园区了,但房租一直交着,没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交着房租,可能是留着一条退路,可能是习惯了,可能什么都不为。房子在一栋老居民楼的顶层,六楼,没有电梯。他把江洲背上六楼的时候,腿在抖,气在喘,汗湿透了整件T恤。他把江洲放在床上,关上门,拉上窗帘。
然后他站在床边,看着江洲。
江洲还是那个样子。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胸口的衣服上全是干了的血。小赵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他又摸了摸胸口——凉的。但那种凉,和那个死去的女孩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他坐在床边的地上,靠着墙,看着江洲。他在等。等江洲醒,或者等江洲死。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但他决定等。
天黑的时候,江洲动了一下。
不是手指动,是眼皮动。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小赵从地上弹起来,扑到床边。
“江哥?江哥!”
江洲没有回应。他的眼皮又跳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小赵盯着他的脸,盯了足足一分钟,没有再看到任何动静。他泄了气,重新坐回地上。
但他没有放弃。他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用毛巾蘸了温水,把江洲脸上的血和泥擦干净。他把江洲的衬衫解开,看见了胸口的伤口。刀口不大,但很深,周围一圈青紫色,肿得老高。血已经凝住了,结了一层黑色的痂。他用温水轻轻地擦掉伤口周围的血污,不敢碰伤口本身。他不懂怎么处理刀伤,但他知道不能把痂弄掉,否则血又会流出来。
他擦完以后,找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叠好,压在伤口上,用胶带缠了几圈。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那一夜他没有睡。他坐在床边的地上,看着江洲。每隔一个小时,他就站起来,摸一摸江洲的额头,摸一摸他的胸口,把耳朵贴上去听一听。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体温。但那只手——他每次摸那只手的时候,都觉得它没有凉透。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他出去买了一碗粥。回来的时候,江洲还在床上,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样子。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看着江洲。粥慢慢凉了,从热变温,从温变凉。江洲没有醒。
中午,他又出去买了一碗粥。回来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很小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动。
他冲进房间。
江洲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完全睁开,是半睁着,眼皮垂着,露出一条缝。那条缝里有一点点光,一点点神智。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小赵扑过去,跪在床边。
“江哥!江哥!”
江洲的眼睛慢慢转向他。那双眼睛是浑浊的,焦距是散的,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在看小赵。他在看。
“水——”江洲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气音。
小赵手忙脚乱地去倒水。水洒了一半,剩下半杯端到江洲嘴边。江洲喝不了,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淌到毛巾上。小赵把杯子放下,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江洲喝了几口,呛了一下,咳了一声。那一声咳让他的身体猛地一颤,胸口的伤口渗出了新的血,染红了毛巾。
但他在咳。他在咳。活着的人才会咳。
小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终于可以放松的、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泪。他蹲在床边,额头抵着床沿,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江洲看着他,眼神慢慢清明了。
“小赵。”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小赵抬起头,满脸的泪。
“江哥。”
“这是哪儿?”
“我家。我以前住的地方。”
江洲慢慢转动脖子,看了看四周。墙壁是白的,但已经泛黄了,有几处掉了皮。窗户上挂着旧窗帘,蓝色的,洗得发白。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凉了的粥。空气中有一股霉味,混着碘伏和血的味道。
“你怎么找到我的?”江洲问。
“河边。我去了河边。”
江洲沉默了一会儿。
“李慕呢?”
小赵擦了擦脸上的泪。
“在园区。”
“他以为我死了?”
小赵点了点头。
江洲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那把刀,”他说,“扎进去的时候,我吃了药。”
小赵愣住了。
“什么药?”
“一种我自己配的药。”江洲的声音很虚弱,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β受体阻滞剂,加上高剂量的镇静剂。心率降到每分钟十次以下,血压低到测不出来。呼吸几乎停止。体温下降。看起来像死了一样。”
他看着小赵。
“我是学化学的。你忘了?”
小赵没忘。他知道江洲是研究生,学化学的。但他从来没想过,江洲会用那些知识来装死。
“你什么时候吃的药?”
“在车上。李慕停车之前。”江洲说,“我知道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只有一种办法能让他活。我死,他活。但我不想真的死。所以我赌了一把。”
他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
“我赌他不会检查我的心跳。我赌他看到血就会以为我死了。我赌他会把我扔在路边,然后走掉。”
小赵看着他。
“你赌赢了。”
江洲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但没力气笑。
“差一点就输了。”他说,“刀扎进去的时候,我以为我真的要死了。疼。真他妈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毛巾。毛巾上渗出了一小片新的血,红色的,在白色的毛巾上像一朵花。
“小赵。”
“嗯。”
“谢谢你。”
小赵摇了摇头。
“别谢我。我什么都没做。”
“你把我从河边带回来了。”江洲说,“你救了我的命。”
小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江洲的血,干了的,嵌在指甲缝里,黑黑的。
“江哥。”
“嗯。”
“李哥他——他以为你死了。他很难过。”
江洲没说话。
“他哭了。”小赵说,“我从来没见过他哭。他哭了很久。”
江洲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和他旅馆房间里那道一样。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他必须以为我死了。”江洲说,“否则他活不了。”
小赵不明白。
“上面要杀我。他保不住我。只有我死了,他才不用保我。只有我死了,他才不用替我死。”江洲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命,“他杀了我,上面就不会动他了。他安全了。”
小赵看着他。
“那你呢?你怎么办?”
江洲沉默了一会儿。
“我活着。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小赵想起了那天晚上江洲说的话。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那时候他以为江洲只是说说而已。现在他知道了,江洲是认真的。
“你什么时候走?”小赵问。
“等我能站起来。”
小赵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重新热了一碗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不是哭,是热气熏的。
江洲在床上躺了三天。
第一天,他喝了一碗粥,吃了一片消炎药——小赵从药店买的,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江洲让他买他就买了。他的体温慢慢回升了,从冰凉变成微温,从微温变成正常。但伤口还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里面拧。
第二天,他试着坐起来。小赵扶着他,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他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但他咬着牙,没有躺下去。他坐了一个小时,然后让小赵扶他躺下。他的后背全是汗,床单湿了一块。
第三天,他下地了。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在抖,站不稳,小赵扶着他的胳膊,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窗户边。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那儿,让太阳晒着。阳光很暖,暖得他眼眶发酸。
“小赵。”
“嗯。”
“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江洲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钥匙扣,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个名字。
“这是我那个室友方远的地址。你帮我去找他,把这个给他。”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扣,粉色的小猪,背面的“晴18”三个字,刻得很深。“这个也给他。告诉他,我活着。别告诉任何人。”
小赵接过那张纸条和钥匙扣。
“你不自己去?”
“我不能去。”江洲说,“李慕的人可能还在找我。方远那里不安全。你去,把东西给他,告诉他我活着,然后就回来。别多说,别多问。”
小赵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去?”
“现在。”
小赵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把那件穿了三天的黑T恤脱下来,换了一件灰色的卫衣。他照了照镜子,把帽子戴上,遮住半张脸。然后他出了门。
他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到了方远的公司楼下。那栋写字楼很高,玻璃幕墙反着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格子衬衫,牛仔裤,黑框眼镜,背着双肩包。
“方远?”小赵走过去。
方远停下来,看着他。
“你是谁?”
小赵把钥匙扣递过去。
方远看见那个粉色的小猪,脸一下子白了。
“这个——你从哪儿拿的?”
“江洲让我给你的。”
方远的手开始抖。
“江洲——他还活着?”
小赵点了点头。
“他在哪儿?”
“不能告诉你。”
方远看着他,眼睛红了。
“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我要见他。”
“不能。”小赵说,“他说了,不能告诉你。你会被连累。”
方远站在那儿,攥着那个钥匙扣,手在抖,嘴唇在抖。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还说了什么?”方远问。
“他说他活着。让你别担心。”
方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钥匙扣。粉色的小猪,安安静静的。他把钥匙扣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你告诉他,”方远的声音是哑的,“活着就好。活着就行。”
小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出几步,方远在后面喊了一声。
“等一下!”
小赵停下来,没回头。
“他需要钱吗?需要药吗?需要什么你跟我说。”
小赵沉默了一下。
“我会告诉他的。”
他走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洲坐在床上,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小赵进来,他抬起头。
“给他了?”
“给了。”
“他怎么说?”
小赵把方远的话重复了一遍。活着就好。活着就行。江洲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是凉的,杯壁上凝着水珠。
“他哭了?”江洲问。
小赵没回答。
江洲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看着天花板。
“小赵。”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小赵愣了一下。
“什么?”
“你打算一直在园区待下去?”
小赵没说话。他坐在床边的地上,靠着墙,看着窗户外面的黑暗。窗户上蒙着灰,看不清外面,只能看见一点路灯的光,黄黄的,模模糊糊的。
“我不知道。”他说。
“你可以走。”江洲说,“跟我一起走。”
小赵转过头,看着江洲。江洲的脸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深。他的眼睛在看着小赵,认真的,不闪不避的。
“你愿意吗?”江洲问。
小赵想了很久。
“李哥怎么办?”他问。
江洲没说话。
“我走了,李哥就一个人了。”小赵说,“阿坤那些人,不是他的人。他们是上面的人。他们听上面的,不听李哥的。只有我——我是李哥的人。”
江洲看着他。
“你对李慕忠心?”
小赵低下头。
“他救过我的命。”他说,“三年前,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有一次我犯了错,上面要杀我。是李哥保的我。他说,这个人有用,留着他。他保了我。”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不是好人。他对别人做的事,不对。但他对我——他对我不一样。”
江洲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你留下吧。”他说。
小赵抬起头。
“你一个人能行吗?”
“能行。”江洲说,“我死过一次了。没什么好怕的了。”
小赵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扇灰蒙蒙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下雨前的气息。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明天。”
小赵点了点头。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江洲。
“江哥。”
“嗯。”
“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江洲没回答。
小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转过身,看见江洲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很慢。
他以为江洲睡着了。他走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江洲的肩膀。然后他坐回床边的地上,靠着墙,也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江洲的声音,很小。
“不会了。”
小赵睁开眼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他等了很久,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他又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床上是空的。
被子叠好了,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两个字:“谢谢。”
小赵坐在床上,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纸条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江洲的手还没好全,写字的时候手在抖。但那两个字写得很用力,一笔一划的,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上了。
小赵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还开着,昨天他推开的那条缝,还在。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他站在那儿,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人很少,一个老头骑着三轮车经过,车后面装着纸板,晃晃悠悠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了窗户,把被子重新叠了一遍,把床头柜上的水倒掉,把杯子放回厨房。他扫了地,擦了桌子,把垃圾袋拎出去扔了。
他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
然后他锁上门,下了楼,上了面包车,发动,开回园区。
园区还是那个样子。灰色的平房,蓝色的铁皮屋顶,碎石子路。阿坤蹲在办公室门口吃泡面,看见他的车,站起来,朝他挥了挥手。
小赵把车停好,下了车。
“小赵,你昨天去哪儿了?”阿坤问。
“办点事。”
他走进办公室。李慕坐在里面,低着头,在看手机。桌上那些江洲的东西还在——花衬衫,写满数字的纸,笔,杯子。李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小赵站在门口,看着李慕。李慕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至少不是那种干涩的红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没有表情的空,现在是没有表情的——疼。像是一个受了内伤的人,外表看不出来,但里面一直在疼。
“李哥。”
“嗯。”
“江哥的东西,要不要收起来?”
李慕看着桌上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
“不用。”他说,“放着吧。”
小赵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
“小赵。”
他停下来。
“你昨天去哪儿了?”李慕问。
小赵的心跳了一下。但他脸上没动。
“去县城了。买了点东西。”
李慕看着他,那一眼不长,但小赵觉得很长。
“去吧。”李慕说。
小赵走了出去。
碎石子路在脚下嘎吱响。太阳很好,晒得他后背发烫。他走过那排平房,走过食堂,走过那间关着门的屋子。整个园区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走到宿舍门口,蹲下来,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阿坤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李哥最近怎么了?”阿坤问,“感觉不太对。”
小赵抽着烟,没回答。
“是不是因为江哥跑了?”阿坤又说。
小赵把烟掐灭了。
“江哥没跑。”他说。
阿坤愣了一下。
“那他去哪儿了?”
小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死了。”他说。
他走进宿舍,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看着那两个字。谢谢。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压在胸口。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江洲说的那句话——“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留在这儿,替江洲看着李慕。不是替江洲保护李慕,是替江洲记住李慕。记住李慕也是一个人,也会哭,也会疼,也会在半夜里攥着一个钥匙扣睡不着。
他躺在那儿,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很大,吹得窗户框框响。
他没有睡着。他一直在想,江洲现在在哪儿?在火车上?在汽车上?还是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走在陌生的街道上,看着陌生的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江洲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