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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阿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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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赵从没见过这样的李哥,他见过李慕打人,也见过李慕发火。更甚见过李慕把一个跑掉的女孩按在地上,用铁管砸折她的小腿,也见过李慕各种的不择手段,他跟了他三年,见过他所有的样子——冷酷的、暴戾的、沉默的、偶尔喝醉了会露出一点疲惫的。但他从没见过李慕像现在这样。
李慕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小赵正蹲在办公室门口吃泡面。他看见那辆黑色的SUV开进园区,车身蒙了一层灰,挡风玻璃上有暗红色的斑点——他以为是泥,后来才知道不是。李慕下了车,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领子竖着,遮住半张脸。他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不一样,僵硬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硬撑着的树。
小赵站起来,端着泡面,喊了一声:“李哥,江哥呢?”
李慕没停。他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办公室的门,进去,关上。整个过程没有看他一眼,没有说一个字。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小赵觉得那声响像一记闷雷,炸在他胸口。他端着泡面站在那儿,面条从叉子上滑下来,掉回碗里,溅出几滴汤。他没注意。他盯着那扇关着的门,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不对了。
江哥呢?他又问了一遍,但这次是在心里问的,没有出声。
他认识江洲两年。江洲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园区待了一年了。那时候江洲还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背着双肩包,像任何一个刚下火车的大学生。他记得江洲被黑T恤——不,那时候他还没有“黑T恤”这个外号,他就是小赵,另一个打手叫阿坤——他们俩把江洲从车上拽下来的时候,江洲挣扎了一下,问了一句:“这是哪儿?”没人回答他。江洲又问了一遍:“这是哪儿?”还是没人回答。他被推进办公室,门关上了。
小赵当时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他和坤哥站在那儿,坤哥抽了一包烟。最后烟全抽完了,里面没动静了。他推开门看了一眼,江洲躺在地上,蜷着,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李慕站在旁边,手上沾着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小赵一眼,说:“关起来。”小赵把江洲拖到小黑屋的时候,江洲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很小,但他抓住了。他抬起头,脸上全是血,眼睛肿得睁不开,但小赵知道他在看自己。“你叫什么?”江洲问。小赵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那些被送进来的人,看他的时候,眼神里只有恐惧或者厌恶,没有人问他叫什么。他张了张嘴,没回答。他把江洲推进小黑屋,锁上了门。但他记住了那个问题。
后来的日子里,江洲变了很多。从一个底层员工,用最通俗的话,他也变成了一个“打人”的人——不,他从来没打过人。李慕说得对,江洲下不去手。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做账,管人,催业绩,但他从来没动过手。小赵有时候觉得江洲不该在这儿。他太干净了。那双眼睛看了两年那些事,还是没有变浑浊。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现在那辆车上只有李慕一个人下来。挡风玻璃上的暗红色斑点,在阳光下变得触目惊心。小赵蹲下来,把泡面放在地上,他吃不下了。
下午,李慕从办公室出来过一次。他走到车旁边,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帆布包——小赵认得那个包,是江洲的。江洲每次去县城都背那个包,灰色的,旧旧的,拉链坏过一次,用铁丝拧着继续用。李慕拎着那个包,走回办公室,关上门。小赵站在远处的碎石子路上,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那辆车。挡风玻璃上的斑点还在,他开始觉得那不是泥了。
晚上,小赵敲了办公室的门。没回应。他又敲了一下。“李哥,吃饭了。”没回应。他推开门。
办公室里开着灯,但很暗——不是灯的问题,是窗帘拉上了,把外面的光遮得严严实实。李慕坐在办公桌后面,坐的是江洲那把椅子。桌上摆着一些东西——一件叠好的花衬衫,一张写满数字的纸,一支笔,一个杯子。李慕低着头,看着那些东西,一动不动。小赵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盒饭,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他看见李慕的肩膀塌着,不是平时那种挺拔的样子。大衣还穿在身上,领子还是竖着的,但整个人像是缩小了一圈。
“李哥,吃饭。”他又说了一遍。
李慕没抬头。“放那儿。”
小赵把盒饭放在门口的桌子上,转身要走。
“小赵。”
他停下来。
李慕抬起头,看着他。办公室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小赵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红,是那种干涩的、很久没闭过的红。眼眶下面乌青发黑,像被人打过。但最让小赵心里发毛的不是这些,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那种东西他没见过。不是愤怒,不是疲惫,是空的。像两口井,干了,什么都没有。
“江洲死了。”李慕说。
小赵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另一盒饭——他本来想给自己也拿一盒的。那盒饭在他手里慢慢变凉,他没有感觉。
“我杀的。”李慕说。
小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李慕。李慕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看着桌上那些东西。
小赵转过身,走出去。他把门带上,走到碎石子路上。夜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蹲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胳膊里。他没有哭。他不是那种会哭的人。但他蹲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他想不通。李慕杀了江洲。李慕。杀了。江洲。这四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拼不到一起。李慕对江洲不一样,小赵早就看出来了。不是那种对下属的不一样,是另一种——李慕看江洲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他以为李慕不会动江洲。他以为江洲是安全的。他以为——他以为了很多,但都是错的。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同屋的阿坤已经睡了,打着呼噜。小赵睁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江洲。江洲问他“你叫什么”的那天,他没有回答。后来江洲又问过他一次,在办公室里,江洲叫他“小赵”。他愣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我姓赵?”江洲说:“我看了你的身份证。你上次把身份证落在办公室了。”小赵想起来了,他确实丢过一次身份证,找了半天没找到,后来就没管了。他没想到江洲会看,更没想到江洲会记住。
从那以后,江洲一直叫他小赵。不是“黑T恤”,不是“你”,是“小赵”。江洲是这里唯一一个叫他名字的人。
现在那个人死了。
第二天,小赵去洗那辆车。
不是李慕让他洗的,是他自己去的。他提了一桶水,拿了一块抹布,走到那辆黑色的SUV前面。挡风玻璃上的暗红色斑点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嵌在玻璃上,像锈迹。他凑近了看,闻到了一股味道——铁锈味,腥味。是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抹布浸湿,开始擦。血渍已经干了,很难擦,他使劲搓,搓了好几下才掉了一点。他搓着搓着,手上的动作慢了,停了。他盯着那些血渍,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江洲坐在副驾驶上,血从胸口涌出来,喷在挡风玻璃上。那个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到他能看见江洲的表情,能看见江洲闭着的眼睛,能看见江洲嘴角那丝血。
他把抹布扔进水桶里,走到一边,蹲下来。他点了一根烟,手在抖。他抽了三根烟,才重新站起来,把剩下的血渍擦干净。
车洗干净了,黑色的漆面反着光,像新的一样。但小赵知道,这辆车里死过人。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中午,他端了两盒饭,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门。
“进来。”
他推开门。李慕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还是昨天的姿势,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些东西。大衣脱了,挂在椅背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更乱了,眼睛下面的乌青更深了。桌上的盒饭——昨天那盒——没动过,原封不动地放在那儿。
“李哥,吃饭。”小赵把新盒饭放在桌上,想把旧盒饭拿走。
“放着。”李慕说。
小赵把旧盒饭也留下了。他站在门口,没走。
“李哥。”
“嗯。”
“江哥的后事——怎么办?”
李慕抬起头,看着他。那一眼很长。
“不用管。”他说。
小赵愣了一下。“不用管?”
“不用管。”
小赵站在那儿,手攥着那盒旧盒饭,指节发白。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他想说,江洲不能就那么扔在那儿。他想说,江洲至少应该有个坟。他想说,江洲是个人,不是一条狗。但他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小赵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找江洲。他不知道江洲被扔在哪儿,但他知道李慕开车的方向。他记得那辆车回来的时候,车头朝西——李慕往西开了。西边有什么?县城?不,县城在东边。西边是山,是河,是荒地。他想起江洲以前说过,他想去看那条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江洲刚来不久,被关在小黑屋里放出来,身上全是伤。小赵给他送饭,他坐在台阶上,看着西边的方向,说:“那边是不是有一条河?”小赵说:“有。”江洲说:“我小时候最喜欢去河边。我家门口就有一条河,夏天可以去游泳,冬天可以去滑冰。”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弯一下就收回去了。“等我能出去了,我要去那条河边看看。”小赵当时没说话,但他记住了。
小赵决定去找那条河。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他偷偷开了那辆面包车,往西开。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颠得厉害。他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天慢慢亮了,雾从山谷里升起来,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放慢了车速,沿着路边慢慢开。又开了大概半个小时,雾散了一些,他看见了一条河。
不是大河,是那种窄窄的、水流很慢的河,河水浑浊,泛着黄。河边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枯草,有半人高。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走过那片荒地,走到河边。
他沿着河边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看见了。
江洲躺在河岸上,靠着一块石头,像一个睡着的人。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但很干净。眼睛闭着,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丝干了的血。他的衣服上全是血,深褐色的,一大片,从胸口蔓延到腹部,凝成了硬壳。他的右手攥着,手指蜷着,像握着什么东西。
小赵蹲下来,看着他。
他伸出手,摸了摸江洲的手。凉的。很凉。他慢慢掰开江洲的手指,看见手心里攥着一个东西——一个钥匙扣,粉色的小猪,背面刻着“晴18”三个字。他把钥匙扣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江洲的手心里,把手指合上。
他蹲在那儿,看着江洲。风吹过荒地,吹得枯草沙沙响。河水流得很慢,几乎听不见声音。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江洲脸上,照在他闭着的眼睛上。
小赵忽然想起一件事。江洲问过他一个问题,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那天晚上,园区里很安静,他蹲在办公室门口抽烟,江洲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小赵,你想过离开这里吗?”江洲问。
小赵抽着烟,没回答。
“我有时候会想,”江洲看着天上的月亮,“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小赵把烟掐灭了。
“走不掉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李哥不会让你走。”
江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弯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说得对。”他说。
小赵看着面前的江洲,躺在地上,闭着眼睛,手心里攥着那个钥匙扣。他忽然明白了——江洲不是跑不掉的。他是自己选择不跑的。他选择让李慕杀了他。为什么?小赵想不通。他只知道,江洲死了,李慕变了,一切都变了。
他在河边待了大概一个小时。他想把江洲带回去,但他没有工具,也没有力气。他一个人,搬不动一具尸体。而且他不知道该把江洲带到哪儿去。带回园区?让李慕再看一次?让阿坤他们看见?他想不出答案。
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把江洲埋了。
他找了附近的石头和枯草,把江洲盖住。不是怕被人发现,是怕被动物吃了。他一块一块地把石头搬过来,放在江洲身上,又铺了一层枯草。做完这些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得他后背发烫。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堆石头和枯草,看了很久。
“江哥,”他说,“我走了。”
他转身走回车上,发动,开回园区。
回到园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把车停好,走进办公室。李慕还在那儿,坐在那把椅子上,桌上那些东西还在。小赵站在门口,看着李慕。
“李哥,我找到他了。”
李慕抬起头,看着他。
“在哪儿?”
“西边那条河。”
李慕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花衬衫。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埋了?”他问。
“盖住了。”小赵说。
李慕站在窗边,背对着他。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
“小赵。”
“嗯。”
“你恨我吗?”
小赵愣了一下。
“什么?”
“你恨我吗?”李慕转过身,看着他,“我杀了江洲。你恨我吗?”
小赵看着他。李慕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不是空了,是另一种东西——是等待。他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宣判。
小赵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李慕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
小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在阳光里显得很单薄,不像一个能打死人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江洲不恨你。他想说,江洲最后攥着那个钥匙扣,像是自愿的。他想说,你杀了他,但你也救了他——救他离开这个地方。但他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碎石子路在脚下嘎吱响。太阳很好,晒得他后背发烫。他走过那排平房,走过食堂,走过那间关着门的屋子。整个园区安安静静的,像一座坟墓。
他蹲在宿舍门口,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阿坤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李哥怎么了?”阿坤问。
小赵抽着烟,没回答。
“我听说江哥跑了?”阿坤又说。
小赵把烟掐灭了。
“江哥死了。”他说。
阿坤愣住了。
“什么?”
“江哥死了。李哥杀的。”
阿坤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骗我的吧?”
小赵没回答。他站起来,走进宿舍,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和江洲房间那道一样。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他想起江洲第一次叫他“小赵”的那天。那天他在办公室门口抽烟,江洲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小赵,这个你帮我送到县城去。”他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江洲。江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弯一下就收回去了。“快去快回。”他去了。回来的时候,江洲还坐在办公室里,台灯亮着,照着他的脸。他说:“送过去了。”江洲点点头:“辛苦了,小赵。”那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辛苦了”。
小赵把胳膊搭在眼睛上。
他没有哭。他不是那种会哭的人。
但他躺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