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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省城 你他妈别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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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走宋娜,是江洲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也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江洲站在园区门口,看着那辆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树林里。副驾驶上坐着宋娜,她回头看了一眼,隔着贴了膜的车窗,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看。
开车的不是黑T恤,是江洲自己。
他骗了黑T恤。他说李慕让他送一批货到县城,黑T恤信了。他把宋娜塞进车里,把林曼也塞进去——林曼不肯走,是宋娜拉着她上的车。小玉也想走,但江洲没让她上。不是不想,是车里坐不下。他对小玉说,下次。小玉站在碎石子路上,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车开到县城汽车站的时候,天还没亮。车站门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广场。宋娜下了车,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江洲。
“你怎么办?”她问。
“你不用管我。”
林曼也从车上下来,站在宋娜旁边。她看着江洲,那种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防备的、试探的,现在是另一种——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江洲看懂了。
“谢谢你。”林曼说。
“走吧。”江洲转身上车。
“江洲。”宋娜在后面喊。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跟我们一起走。”
江洲站在那儿,手扶着车门。秋天的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卷着几张废纸,在地上打着旋。
“我走不了。”他说。
“为什么?”
他没回答。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倒车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宋娜站在路灯下,越来越小。她一直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车开远。直到拐了一个弯,后视镜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公路。
他把车开回园区的路上,天慢慢亮了。太阳从林子后面升起来,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他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进来。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不是哭,是风吹的。
他回到园区的时候,黑T恤正蹲在办公室门口吃泡面。看见车回来,他站起来。
“送完了?”
“送完了。”
江洲走回办公室,关上门。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把脸埋在手里。手心里有汗,也有灰。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的事是对是错。
宋娜走了。林曼走了。她们现在应该在去省城的班车上。他给了她们一些钱,不多,够买两张车票和几顿饭。他还给了她们一个电话号码——他在大学时的室友,一个老实人,应该会帮她们。
他能做的就这么多。
剩下的,他管不了了。
下午,李慕来了。
不是打电话通知的,是直接来的。江洲正在办公室里看手机,门突然被推开,李慕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脸上的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江洲没见过。不是愤怒,不是冷漠,是一种江洲说不出来的东西——像冰面下面的暗流,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儿。
“宋娜呢?”李慕问。
江洲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脸上没动。
“什么?”
“宋娜。林曼。两个人。今天早上走的。谁放的?”
江洲看着他,没说话。
李慕走进来,把门关上。他走到办公桌前面,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离江洲很近。
“我再问你一遍。谁放的?”
江洲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声音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要小。
“我放的。”
李慕看着他,那一眼很长。长到江洲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打鼓。
“你放的。”李慕重复了一遍。
“对。”
李慕直起身,退后一步。他低着头,看着桌面。桌上有一杯水,是江洲早上倒的,没喝,一直放在那儿。李慕拿起那杯水,看了看,然后慢慢地把水倒在地上。
水洒在水泥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子。
“你知道上面怎么说?”李慕的声音很轻,“上面说,你的人跑了两个。谁放的?查出来,按规矩办。”
他把杯子放下,杯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知不知道按规矩办是什么意思?”
江洲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上次有人放跑人,是什么下场?”
江洲还是没说话。
李慕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办公室暗了下来,只剩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照着两个人的影子。
“江洲,”李慕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你让我很失望。”
江洲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我答应过你,不打你了。”李慕说,“我说话算话。”
他从窗边走过来,走到江洲面前。台灯的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在暗处。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江洲能感觉到他在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我不打你。”李慕说,“但规矩不能破。你放跑两个人,就得还两个人。”
江洲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放走两个,就得给我找两个回来。”李慕低下头,看着江洲的眼睛,“你那个大学室友,叫什么来着?还有你那个导师?或者你家里——你爸你妈——”
“不行。”江洲站起来。
“坐下。”
江洲没动。
“坐下。”李慕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有一种东西让江洲的腿软了。他坐下了。
李慕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江洲圈在中间。他的脸离江洲很近,近到江洲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你不愿意害别人,那你愿意害自己?”李慕说,“上面说了,跑一个人,断一根手指。跑两个人,断两根。你自己选。”
江洲的脸白了。
“你可以选左边还是右边。”李慕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建议你选左手。你是右撇子,右手留着还能干活。”
江洲的手在抖。他把手缩到桌子底下,攥成拳头。
“李慕——”他的声音在抖。
“嗯?”
“李哥。”
李慕愣了一下。
江洲很少叫他李哥。平时都是叫名字,有时候连名字都不叫。现在他叫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东西,让李慕的眼神变了一下。
“李哥,我求你。”江洲抬起头,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江洲脸上,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不是不哭,是憋着,“别动他们。也别动我。我帮你把宋娜找回来。”
李慕看着他,没说话。
“我能找回来。”江洲说,“我知道她去哪儿了。她去了省城。我那个室友在省城,她肯定会去找他。你让我去,我三天之内把她带回来。”
李慕直起身,退后一步。
“你去?”
“我去。”
李慕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重新照进来,照在江洲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你以为我会信你?”李慕说,“你去了,就不会回来了。”
“我会回来。”
“你拿什么保证?”
江洲沉默了一会儿。
“我拿命保证。”
李慕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你的命不值钱。”他说。
江洲低下头。他知道李慕说的是真的。他的命确实不值钱。一个被除名的研究生,一个在诈骗园区干了两年的人,一个出卖过自己也出卖过别人的人——他的命值什么?
“但我可以让你去。”李慕说。
江洲抬起头。
“你去了,要是三天之内不回来,”李慕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我就去找你那个室友。不管你回不回来,我都会去找他。你听懂了吗?”
江洲点了点头。
“说话。”
“听懂了。”
李慕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又紧起来。
“你现在就走。”他说,“三天。七十二小时。从你出这个门开始算。”
江洲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然后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慕在后面说了一句。
“江洲。”
他停下来。
“你要是真不回来了,”李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让我找到你。”
江洲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把手。他听懂了李慕话里的意思——不是威胁,是别的什么。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很好。碎石子路在脚下嘎吱响。他走过那排平房,走过食堂,走过那间关着门的屋子。整个园区安安静静的,像一座坟墓。
他上了车,发动,开出园区。
从后视镜里,他看见李慕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尘土里。
江洲没有去省城。
他把车开到了县城汽车站,买了一张去省城的票,但没上车。他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辆班车开走,然后转身走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里有一家小旅馆,五十块钱一晚,不要身份证。他开了个房间,进去,把门锁上,坐在床上。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视,电视开不了。墙上有水渍,一块一块的,像地图。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灰扑扑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坐在床上,拿出手机。
手机没有信号。他把手机卡抠出来,掰成两半,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把手机也关了,塞进口袋。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面有地图的墙。
他在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三天。七十二小时。他哪儿都不去。就在这个房间里坐着。
他不是要跑。他知道跑不掉。李慕说到做到,他说会去找那个室友,就一定会去。江洲不想害别人。
但他也不想回去。
他就想在这儿坐着。坐三天。三天以后,李慕会来找他。或者不会。他不在乎。
第一天,他坐在床上,什么都没吃。水龙头里的水是凉的,他喝了几口,肚子咕噜咕噜叫,但他不想吃东西。他看着窗户从亮变暗,从暗变亮。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第二天,他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几点,手机已经关了,他不知道时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泡灰蒙蒙的,没开。他想起园区那盏灯,也是这样的,灰蒙蒙的,照出来的光发黄。
他想起宋娜。她应该到省城了。她应该找到他那个室友了。他那个室友叫方远,是个好人,肯定会帮她。方远会报警吗?会。他一定会。宋娜会说出园区的事,会说出李慕,会说出他。警察会来。一切都会结束。
那就结束吧。
第三天,他听到了敲门声。
不是旅馆的人。是那种敲门的方式——不重,不急,但很稳。一下,停一下,又一下。
江洲坐在床上,没动。
敲门声停了。然后是一个声音。
“江洲。”
李慕的声音。
江洲的心跳加速了。他坐在床上,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开门。”
江洲没动。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敲门,是踹门。门框裂了,门板往里弹了一下,又弹回去。第二脚,门开了。
李慕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脸很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眼睛下面乌青更深了,像几天没睡。
他看着江洲。江洲坐在床上,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三天到了。”李慕说。
江洲没说话。
李慕走进来,把门关上。门关不严,裂了一条缝,走廊的光从缝里透进来。
“你没去省城。”李慕说。
“没有。”
“你也没去找你那个室友。”
“没有。”
李慕站在那儿,看着江洲。他的胸口在起伏,呼吸很重,像刚跑完步。
“那你在这儿干嘛?”
江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纱布已经脏了,灰扑扑的,边角卷起来。
“坐着。”
李慕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床上拽起来。江洲被他拽着,站不稳,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到墙。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
“你知不知道这三天我找了你在哪儿?”李慕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把整个县城翻了一遍。我他妈以为你跑了。”
江洲看着他。李慕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江洲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
“我没跑。”江洲说。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我不知道。”
李慕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他转过身,背对着江洲,站在那扇裂了的门前面。
“你知道上面怎么说?”他说,“上面说,人放跑了,人也跑了。两条罪。按规矩,要你的命。”
江洲靠在墙上,没说话。
“我跟上面说,你没跑。你只是去找人了。三天之内回来。”李慕转过身,“你回来了吗?你没有。你他妈在这儿坐着。”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在狭小的房间里,那个声音像爆炸一样。
“你在这儿坐着!三天!你哪儿都没去!你他妈就坐在这儿!”
他走过来,一脚踢翻了床边的桌子。桌子倒在地上,上面的灰扬起来,在光里飘。
江洲缩了一下。不是怕,是本能。
“你知不知道我跟上面怎么说的?”李慕的声音又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说,江洲不会跑。他不会。他答应我了。”
他站在江洲面前,胸口还在起伏。
“你答应我了。”
江洲看着他。李慕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的、快忍不住的红。
“我答应你了。”江洲说。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做不到。”江洲打断他,“我做不到回去继续干。我做不到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被送进来。我做不到假装我是你那条狗。”
李慕愣住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地上,细细的一条。
李慕转过身,走到窗边。窗户外面是那面灰扑扑的墙,什么也看不见。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上蒙着灰,把他的额头印出一个灰印子。
“你知道我会来找你。”他说。
“知道。”
“你知道我找到你会怎么样。”
江洲没说话。
李慕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江洲。
“你不怕?”
江洲沉默了一会儿。
“怕。”
“怕什么?”
江洲看着他。
“怕你。”
李慕的眼神动了一下。
“怕我什么?”
“怕你打我。”江洲的声音很轻,“也怕你不打我。”
李慕没听懂。
“你打我的时候,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江洲说,“你不打我的时候,我不知道。”
李慕站在那儿,靠着窗台,一动不动。走廊的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在暗处。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江洲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你今天不用怕。”李慕说,“我不打你。”
他走过来,站在江洲面前。
“我不打你。”他又说了一遍,“但你要跟我回去。”
江洲摇了摇头。
“我不回去。”
李慕的手攥紧了。他攥得很紧,骨节发白。
“你必须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保不住你了。”李慕的声音忽然哑了,“你不回去,上面会派人来。派来的人不是我。他们不会跟你废话,不会给你三天时间,不会在县城找你三天三夜。他们来了,你就没了。你听懂了吗?”
江洲看着他。
“你找我找了三天?”
李慕没回答。
“你三天没睡?”
李慕还是没回答。
江洲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那种一下子全明白的明白,是那种一点一点渗进来的明白,像水渗进墙缝,看不见,但感觉到了。
“李慕。”
“闭嘴。”
“你在担心我。”
李慕猛地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终于藏不住了。不是愤怒,不是冷漠,是另一种——是怕。是李慕在怕。不是怕上面,不是怕警察,是怕江洲真的跑了,怕江洲死了,怕他再也见不到江洲了。
“闭嘴。”李慕又说了一遍,声音在抖。
江洲没闭嘴。
“你怕我死了。”
李慕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力气很大,大得江洲的后脑勺撞到墙,嗡的一声。
“我让你闭嘴!”
江洲被他按着,后脑勺疼,后背的伤口也疼,但他没动。他看着李慕的眼睛,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李哥。”他叫了一声。
李慕的手抖了一下。
“李哥,你怕什么?”
李慕看着他,嘴唇在抖。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江洲,站在那儿。
肩膀在抖。
江洲看着他的背影。那件黑色的冲锋衣,在他眼前,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个黑色的影子。那个影子在抖,很轻,但江洲看见了。
他走过去,站在李慕身后。
“李慕。”
李慕没回头。
江洲伸出手,放在他肩膀上。
李慕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把江洲推到墙上。不是打,是推。他两只手按着江洲的肩膀,把他钉在墙上。脸离得很近,近到江洲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别叫我。”李慕的声音是哑的,“你他妈别叫我李哥。”
江洲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红得像兔子。但那里面还有一种东西,江洲从来没见过——是脆弱。是李慕的脆弱。
“好。”江洲说,“不叫了。”
李慕按着他肩膀的手慢慢松了。他没有放开,就那么按着,看着江洲。
“你为什么不去省城?”他问。
江洲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连累别人。”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坐着?”
“因为我不知道去哪儿。”
李慕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跟我回去。”他说。
江洲摇了摇头。
“不回去。”
“你必须回去。”
“为什么?”
李慕看着他,那一眼很长。
“因为我想让你活着。”
江洲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靠着墙,看着李慕。李慕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那间破旧的旅馆房间里,隔着一步远。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上,照在他们脚边。
“你再说一遍。”江洲说。
李慕没再说。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
江洲没动。
李慕回头看着他。
“走。”
江洲慢慢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李慕。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让上面的人动宋娜。”
李慕看着他,没说话。
“她已经走了。她不会再回来了。她不会报警。我了解她,她不会。”江洲说,“你跟上边说,人找不到了,算了。”
李慕沉默了很久。
“好。”
他转身走出门。江洲跟在他后面,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旅馆。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李慕的车停在路边,黑色的SUV,蒙了一层灰。
李慕上了驾驶座。江洲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发动了。李慕没开灯,就着路灯的光,把车开出了小巷。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回到园区。碎石子路在轮胎下面嘎吱嘎吱响。园区里黑漆漆的,只有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是黑T恤留的。
李慕把车停在办公室门口,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江洲也没动。
黑暗里,只有仪表盘上还亮着一点光,绿色的,很暗。
“江洲。”李慕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嗯。”
“你以后别跑了。”
江洲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跑了。”
李慕没再说话。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江洲也下了车。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李慕站在车旁边,点了一根烟。火光在黑暗里闪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平静了。
“进去吧。”他说,“明天还要干活。”
江洲看着他。
“李慕。”
“嗯?”
“你三天没睡,回去睡一觉。”
李慕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江洲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李慕。”
“又怎么了?”
江洲站在黑暗里,背对着他。
“谢谢你来找我。”
他没等李慕回答,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灯亮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桌上那杯倒掉的水留下的印子。已经干了,只剩一圈淡淡的痕迹。
他拿起杯子,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凉的。
窗户外面的黑暗里,有一点红色的光。是李慕的烟。那点光在黑暗里闪了几下,然后灭了。
然后是车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碎石子,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江洲坐在办公室里,听着那个声音消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纱布脏了,边角卷起来了。他把纱布一圈一圈拆下来,露出下面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了,黑色的痂,蜈蚣脚一样的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