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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江洲醒了 日光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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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洲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有一盏日光灯,没开。窗户外面有光,是白天,但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呛得他想咳。一咳,后背和肩膀同时炸开一片疼,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
他想起来了。
刀。血。李慕。
他侧过头,看见自己左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从手肘一直缠到手腕。右手背上扎着针,连着一根透明的管子,管子往上走,连着一个吊瓶。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很慢。
他试着动了一下身体。后背和肩膀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像穿了一件厚厚的铠甲。动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他不敢动了,就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门开了。
一个护士走进来,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她看见江洲睁着眼睛,愣了一下。
“醒了?”
江洲看着她,没说话。护士走过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烧了。昨天晚上烧到三十九度,吓死人了。”她拿起他的手,看了看手背上的针头,“别乱动啊,这针跑了一次了,好不容易扎上的。”
江洲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
“水。”
护士给他倒了杯水,把吸管插进去,递到他嘴边。他吸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塑料味,但喝下去的时候,嗓子舒服了很多。
“我在哪儿?”他问。
“县医院。有人把你送来的,半夜三点。”护士看了看他身上的纱布,“你这一身伤,怎么弄的?被人砍的?”
江洲没回答。
护士也没追问。她把托盘里的东西拿出来——碘伏、纱布、棉签——然后开始拆他手臂上的纱布。
纱布被血粘在皮肤上,揭的时候扯着疼。江洲咬着牙,看着护士一层一层地把纱布拆下来。最后一层揭开的时候,他看见了那道伤口。
从手肘到手腕,长长的一道,缝了十几针。黑色的线像蜈蚣的脚,密密麻麻地爬在他的手臂上。新旧两道疤交叉在一起,新疤缝着线,旧疤已经变成了白色,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护士看着那道疤,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她重新上了药,缠上新纱布。
“后背和肩膀的伤口更大,但好在没伤到骨头和主要血管。”她说,“你命大。”
她端着托盘走了。
江洲躺在病床上,看着窗户。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灰色的墙,有几扇窗户开着,有人在里面走动。阳光照在灰色的墙上,把窗户的影子投在对面,一格一格的。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空的。病号服不是他的,他的衣服不知道去哪儿了。手机也不在。那个钥匙扣也不在。
钥匙扣。
李慕拿走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李慕最后那个表情。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抖。那只攥着钥匙扣的手,在抖。
下午,门又开了。
不是护士,是李慕。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乌青,像是一夜没睡。他站在门口,看着江洲,没进来。
江洲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半个病房,对视了几秒。
李慕走进来,把门关上。他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坐下去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
他把一个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袋子里装着几瓶水,几个面包,还有一袋水果。
“医生说你要住几天。”李慕说,“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江洲看着他,没说话。
李慕也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江洲的脸上移到纱布上,从纱布上移到吊瓶上,从吊瓶上又回到江洲的脸上。
“疼吗?”他问。
江洲没回答。
李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绕着圈。
“昨天的事,”他说,“我没办法。”
江洲还是没说话。
“上面要你的命,我保不住你。”李慕抬起头,“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别下死手。我跟他们说,打一顿,留口气,送医院。他们同意了。”
江洲看着他。
“所以你让他们砍了我三刀。”
李慕没说话。
“你站在旁边看着。”
李慕低下头,又抬起来。
“对。”
江洲转过头,看着窗户。窗户外面的阳光已经偏西了,灰色的墙上那几格窗户的影子变长了,歪歪扭扭的。
“你走吧。”他说。
李慕没动。
“你走吧,”江洲又说了一遍,“我不想看见你。”
李慕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明天再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
“李慕。”
李慕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钥匙扣呢?”
李慕站了一会儿。
“在我这儿。”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的声音。
江洲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流进耳朵里。他没擦。
第二天,李慕又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第四天也来了。
每次来都带着东西。水,面包,水果,后来还带了一本书——一本小说,东野圭吾的,江洲以前看过。他把书放在床头柜上,没说为什么带这本。
江洲没翻那本书。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或者看着窗户,就是不看李慕。
李慕也不多说话。他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发呆。待上一个小时,有时候两个小时,然后站起来,说一句“我明天再来”,就走了。
护士开始注意到了。
第五天的时候,护士来换药,看见李慕坐在床边,随口问了一句:“你是他什么人?”
李慕愣了一下。
“朋友。”他说。
护士看了看江洲,又看了看李慕,没说什么,换完药走了。
江洲看着李慕。
“你不是我朋友。”
李慕没说话。
“你把我骗来的。你打了我。你让人砍了我三刀。”江洲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不是我朋友。”
李慕坐在那儿,手指交叉着,拇指绕着圈。
“对。”他说,“我不是你朋友。”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江洲第一次翻了那本书。翻开第一页,看见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句话:“出院以后,来这儿找我。”
他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第七天,江洲出院了。
伤口还没完全好,但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回家养着就行。护士给他拆了线,又换了一次药,嘱咐他三天后再来换。他换上自己的衣服——那件深蓝色的衬衫,已经被洗过了,但上面还能看出淡淡的血渍,洗不干净。
他站在医院门口,太阳很好,晒得他眯起眼睛。口袋里装着那张纸条,还有护士找给他的零钱。手机被还回来了,是黑T恤送来的,放在床头柜上,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宋娜的对话框还在,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我去了。别找我。”发送失败的标志还在,红色的小感叹号,触目惊心。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把纸条上的地址给司机看。
司机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这地方偏得很,你去那儿干嘛?”
“找人。”
司机没再问,发动了车。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越开越偏,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江洲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条路由陌生变得熟悉——他来过这条路。两年前,李慕就是沿着这条路,把他带到那个园区的。
车停在一扇铁门前。
“到了。”司机说。
江洲下了车,站在铁门前。门是新的,刷着深灰色的漆,比园区那扇门大得多,也气派得多。门后面是一栋小楼,三层,白色的墙,蓝色的窗户框,看起来很新,像是刚盖好不久。
他按了门铃。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李慕。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头发湿的,像是刚洗过。他看见江洲,没露出意外的表情,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进来。”
江洲走进去。
门后面是一个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油油的。院子里还停着一辆黑色的SUV,就是上次李慕开的那辆。
小楼里面很安静。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一个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墙上挂着一幅画,不是那种装饰画,是一张照片,放大了,装裱在框里——一片湖,蓝蓝的,湖边有一棵树,树叶黄了,落了一地。
“坐。”李慕指了指沙发。
江洲坐下来。沙发很软,陷进去的时候后背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李慕看见了,没说什么。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在江洲面前。
“喝水。”
江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和医院里那杯一样。
李慕在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翘起腿,看着他。
“你来了。”他说。
“你让我来的。”
“对。”李慕点点头,“我让你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
“江洲,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江洲看着他。
“上面要你把那个园区重新开起来。”
江洲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园区,警察查过了,电视台也拍过了,暂时安全了。”李慕说,“上面说,让你回去,继续干。”
江洲放下杯子。
“我不干。”
李慕看着他。
“你不干?”
“不干。”
李慕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江洲。
“你不干,上面会换人来干。”他说,“换一个人来,那些人——宋娜,林曼,小玉——她们会怎么样,你比我清楚。”
江洲的手攥紧了。
“你在威胁我?”
李慕转过身,看着他。
“我在告诉你事实。”
两个人对视着。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你上次说,你保不住我。”江洲说,“你现在又让我回去。你是保我,还是保你自己?”
李慕没回答。
“李慕,”江洲站起来,“我被人砍了三刀。我差点死了。你现在跟我说,让我回去继续干?你觉得我会答应?”
李慕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离得很近,近到江洲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肥皂,是另一种,像洗发水,薄荷味的。
“你会答应。”李慕说。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江洲看着他。
“你回不了学校,你那个课题组早把你除名了。你家那边,你两年没回去了,你跟家里说你在大公司上班,你爸你妈信了。你现在回去,你怎么说?说你这两年一直在骗他们?”李慕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除了这儿,哪儿都去不了。”
江洲站在那里,手在抖。
“所以你就吃定我了?”
“不是吃定你。”李慕说,“是帮你认清现实。”
江洲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苦笑,笑得很累。
“你帮我认清现实?”他说,“你把我骗来,关了我两年,打了我无数次,砍了我三刀,然后你说你在帮我?”
李慕没说话。
江洲的笑收住了。他看着李慕的眼睛。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李慕没回答。
“你像一个拿着刀的人,捅了别人一刀,然后说,‘我在帮你放血,不然你会死。’”
李慕的脸白了一下。就一下。
他转过身,走回窗边。
“你走吧。”他说,“不想干就别干。我不逼你。”
江洲站在原地,看着他。李慕的背影站在窗户前面,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的肩膀微微塌着,不像是平时那个挺拔的样子。
江洲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个钥匙扣呢?”
李慕没回头。
“在我这儿。”
“还给我。”
李慕转过身,看着他。
“为什么?”
“那是周雨晴给我的。”
李慕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那个钥匙扣,现在不在我这儿。”
江洲的心跳了一下。
“在哪儿?”
“上面。”李慕说,“那天你被送医院以后,他们把那串钥匙拿走了。说这东西留着是祸害。”
江洲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们要那个干嘛?”
“不知道。”李慕把茶杯放下,“但我可以想办法拿回来。”
江洲看着他。
“你拿得回来?”
“我试试。”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谁都没说话。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
江洲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
李慕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不走了?”
“不走了。”江洲说,“我帮你把园区重新开起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江洲抬起头,看着李慕。
“宋娜她们转移去哪儿了,我要知道。”
李慕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
江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纱布还缠着,白色的,在灯光下很刺眼。
“还有一件事。”
“说。”
江洲沉默了一会儿。
“你别再打我了。”
李慕愣住了。
他看着江洲,江洲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同时移开。
李慕转过身,走到窗边。
“不打你了。”他说,声音很轻。
江洲坐在沙发上,看着李慕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李慕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江洲的脚边。
他低下头,看着那道影子。
然后他把脚缩回来,让那道影子空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