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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方远 那个笑容很 ...

  •   李慕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动。

      “那就好。”

      他站起来,把空盒子和啤酒罐收进塑料袋里,打了个结。

      “我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江洲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卫衣的帽子还是戴着的,背影在灯光里拉得很长。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慕停下来,没回头。

      “江洲。”

      “嗯。”

      “明天晚上,我过来。”

      江洲愣了一下。

      “过来干嘛?”

      “陪你。”

      李慕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江洲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桌上的盒饭还有一半,但他吃不下了。他盯着那扇关着的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晚上,李慕要来。他本来打算明天晚上跑。趁着黑T恤不在,趁着园区没人,一个人走。走路,沿着那条土路走出去,走到公路上,拦一辆车。他知道路——跑了三次的人,不会不知道路。

      但李慕要来。

      他来干嘛?他说“陪你”。陪你。这两个字在江洲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李慕从来不说这种话。李慕说“干活”,说“别搞砸了”,说“你管好你的人”。他从来不说“陪你”。这两个字从李慕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刀,扎在江洲胸口。

      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想得脑袋发胀,想得眼睛发酸。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塞进一个帆布包里。钱揣进口袋。手机卡——粘好的那张——装进手机里。钥匙扣攥在手心。他把帆布包背在肩上,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外面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像一块黑色的布,盖在头顶上。碎石子路在脚下嘎吱响,他走得很快,不敢回头。走过宿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黑T恤的房间里没有灯,人已经走了。他继续走。

      走到园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扇铁门关着,用铁链锁着。他有钥匙,但他没用。他从旁边的围墙上翻过去——那堵墙不高,他以前翻过。墙头上有一块碎玻璃,他忘了,手按上去的时候,掌心被划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在黑暗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温热的,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没管。跳下去,落在地上,脚踝崴了一下,疼得他龇牙。但他没停,站起来就跑。

      沿着那条土路跑。路不平,坑坑洼洼的,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树从两边压过来,黑压压的,像两面墙。风从耳边刮过,呼呼的,像有人在后面追。

      他没回头。

      跑了大概十分钟,他停下来,弯着腰,喘气。肺像要炸了,后背的伤口在疼——那三刀留下的伤还没好全,跑起来扯着疼,像有人拿针在里面扎。他蹲下来,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

      周围全是树。高的矮的,粗的细的,在黑暗里像一个个站着的人。他看不见路,只能看见头顶那一小片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继续走。不是跑了,是走。跑不动了。手心的血已经凝住了,黏糊糊的,和钥匙扣粘在一起。他把钥匙扣从手心里拿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放进口袋。

      走了不知道多久。可能一个小时,可能两个小时。路好像没有尽头,两边永远是树,前面永远是黑暗。他开始怀疑自己走错了——这条路他跑过三次,但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两年前的路,和现在的路,一样吗?他记不清了。

      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找到。李慕说“明天晚上我过来”,如果明天晚上他到园区,发现他不在,会怎么样?会来找他。一定会的。

      他加快了脚步。

      凌晨两点左右,他终于走到了公路上。

      不是大公路,是那种县道,两车道,路面上有裂缝,路边长满了草。没有路灯,没有车,没有人。他站在路边,看着那条路往两边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往左?往右?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往左是县城,往右是更偏的地方。他去县城,去车站,去省城。他往左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身后有灯光。

      他回头,看见一辆车从远处开过来,车灯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路边,伸出手,拦车。

      车开过去了。没停。

      他继续走。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又有一辆车。这回他站到路中间,张开双臂。车灯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照得他眼前一片白。刹车声,刺耳的,在安静的夜里像尖叫。

      车停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一米。

      车窗摇下来,一个男人的脸探出来。

      “你他妈不要命了?”

      江洲走过去,趴在车窗上。

      “大哥,带我一程。”

      男人看着他。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衬衫上有血渍,手上缠着纱布,脸上有伤,眼睛下面乌青。站在凌晨两点的公路上,像一只从水里爬出来的鬼。

      “你什么人?”男人警惕地看着他。

      “我是——”江洲顿了一下,“我是被人骗来的。我要回家。”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打开了车门。

      “上来。”

      江洲上了车。车里很暖和,暖气开着,吹得他脸发烫。车里还有一个人,坐在副驾驶,女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去哪儿?”男人问。

      “县城。车站。”

      男人点点头,发动了车。

      江洲坐在后座,靠着车窗。车窗玻璃是凉的,贴着很舒服。他看着窗外,树影往后飞快地退,一片一片的,像幻灯片。路开始变得熟悉了——这条路他走过,两年前,李慕开着车,他坐在后座,也是这样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时候他不知道要去哪儿,现在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在跑。他在从李慕身边跑开。

      车到了县城车站,凌晨三点。车站关着门,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照着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江洲下了车,对那个男人说了声谢谢。男人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开车走了。

      江洲站在广场上,看着那扇紧闭的车站大门。最早的一班车是六点,他还要等三个小时。他走到候车室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水泥地很凉,凉得他屁股发麻。他把帆布包抱在怀里,缩成一团。

      秋天的夜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冷得他发抖。他把衬衫的领子竖起来,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个钥匙扣。粉色的小猪,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

      他坐在那儿,等着天亮。

      脑子里一直在转。李慕明天晚上会去园区。不,是今天晚上——已经过了十二点了,是今天晚上了。李慕会去园区,会发现他不在,会打电话,会找他。他会在县城找,会在省城找,会找到那个室友方远,会找到宋娜,会找到他。

      不一定。他换了手机卡。他把那张粘好的卡装进手机里,开了机。有信号。他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什么都没做。他就开了机,看着屏幕上的信号格,满的。

      他打开通讯录,看着那些名字。方远,妈,导师,还有几个已经想不起来是谁的名字。他翻到“李慕”,停了一下。李慕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一片湖,蓝蓝的,湖边有一棵树,树叶黄了,落了一地。和墙上那张照片一样。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凌晨六点,车站开门了。

      江洲买了最早一班去省城的票,七点发车。他坐在候车室里,等着。候车室里人不多,几个打工的,拎着大包小包,还有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包袱,闭着眼睛打盹。他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把帽衫的帽子戴上。

      七点,上车。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包抱在怀里。车发动了,慢慢开出车站,开上公路。窗外的县城在往后退——那些低矮的房子,那些关着门的店铺,那些挂着“旺铺转租”的牌子。他来过这个县城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现在他看了,看得很仔细,因为他可能再也不会来了。

      车开了三个小时,到了省城。

      省城很大。楼很高,路很宽,人多得像蚂蚁。江洲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很久没有见过这么高的楼,很久没有听过这么吵的声音。他站在那儿,像一个从乡下来的孩子,不知道往哪儿走。

      他往左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找到了一家小旅馆。比县城那家大一点,但还是小。前台是一个胖女人,看了他一眼,没问他要身份证,收了他八十块钱,给了他一把钥匙。

      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子。他关上门,把包放下,坐在床上。

      他拿出手机,看着那个通讯录。

      方远。

      方远是他的大学室友,学计算机的,现在在省城一家软件公司上班。他们两年没联系了。方远给他发过很多消息,他没回。打过很多电话,他没接。后来方远就不发了。

      他点开方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去年三月:“江洲,你到底怎么了?你倒是回一句话啊。”

      他没回。

      现在他打了几个字:“方远,我在省城。能见一面吗?”

      发送。

      等了大概五分钟,方远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回了一条:“你他妈还活着????”

      江洲看着那行字,眼睛忽然酸了。不是想哭,是那种很久没被人骂过的感觉。他打了几个字:“活着。你在哪儿?”

      方远发了一个地址过来,又发了一条:“你现在过来。我请半天假。”

      江洲站起来,洗了把脸,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有伤,嘴角的痂还没掉完,颧骨上的青紫变成了青黄,眼睛下面的乌青更重了。他把帽衫的帽子戴上,遮住半张脸,出了门。

      方远在公司楼下等他。

      看见江洲从出租车上下来,方远愣了一下。他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戴着黑框眼镜,还是两年前那个样子。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江洲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从愣变成惊,从惊变成怒。

      “你他妈——”方远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这两年去哪儿了?”

      江洲没说话。

      方远看着他脸上的伤,看着他手上的纱布,看着他衣服上的血渍。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往旁边的咖啡馆走。

      “进来,你跟我说清楚。”

      两个人坐在咖啡馆的角落里。方远给他点了一杯热拿铁,自己点了一杯美式。江洲捧着那杯拿铁,杯子很烫,烫得他手心发疼。但他没松手。那种烫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说吧。”方远看着他。

      江洲喝了一口拿铁。甜的,奶味很重,烫得他舌头疼。

      “我被骗了。”他说。

      “骗到哪儿了?”

      “一个地方。在县城那边。搞电信诈骗的。”

      方远的脸白了。

      “你在那儿干了两年?”

      “嗯。”

      “你为什么不跑?”

      “跑了。三次。没跑掉。”

      方远靠在椅子上,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愤怒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心疼。

      “你现在跑出来了?”

      “嗯。”

      “他们会不会找你?”

      江洲沉默了一会儿。

      “会。”

      方远的手在桌上攥紧了。

      “那你来找我,不是把我也连累了?”

      “对。”江洲低下头,“所以我就待一会儿。一会儿就走。”

      方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在江洲脑袋上拍了一下。

      “你他妈说什么呢。”他说,“你是我兄弟。你被人骗了两年,你不来找我,你找谁?”

      江洲的眼睛又酸了。他低下头,把那杯拿铁喝完。杯子空了,杯底还剩一点奶泡,白白的。

      “方远。”

      “嗯。”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说。”

      江洲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钥匙扣,放在桌上。粉色的小猪,边角磨白了,背面的“晴18”三个字,刻得很深。

      “这个东西,你帮我收着。”

      方远拿起那个钥匙扣,看了看。

      “谁的?”

      “一个朋友的。她死了。”

      方远没问怎么死的。他把钥匙扣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好。”

      江洲站起来。

      “你这就走?”方远也站起来。

      “嗯。”

      “去哪儿?”

      “不知道。越远越好。”

      方远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江洲没见过。不是难过,是那种想留但留不住的无奈。

      “你等一下。”方远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里面的现金全拿出来了——大概一千多块——塞进江洲手里。

      “拿着。”

      “方远——”

      “拿着。”方远打断他,“你他妈别跟我客气。你欠我的,以后还。”

      江洲攥着那沓钱,手在抖。

      “谢谢。”

      方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听见没有?给我活着。”

      江洲点点头,转身走出咖啡馆。

      阳光很好。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眯着眼睛看天。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过去。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咖啡味,有汽车的尾气味,有城市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江洲想了一下。

      “火车站。”

      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火车站。车站很大,人很多,比县城那个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江洲站在广场上,看着那块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滚着车次和目的地。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成都,西安。那么多地方,他哪儿都能去,但哪儿都不认识。

      他走到售票窗口。

      “去哪儿?”售票员问。

      江洲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只知道要跑,跑得越远越好。但他忽然发现,他没有目的地。这个世界很大,但没有一个地方是给他的。

      “最近的——去最近的一站。”他说。

      售票员看了他一眼,打了一张票。江洲接过票,看了一眼——一个他没听过的地名,两个小时的车程。

      他拿着票,走进候车室。候车室里人很多,座位都坐满了。他找了个角落,蹲下来,靠着墙。帽衫的帽子还戴着,遮住半张脸。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打电话的,吃泡面的。他们都有地方去,都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有他不知道。

      他拿出手机,看着通讯录。李慕的头像还在那儿,那片湖,那棵树。他盯着那个头像,盯了很久。然后他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我走了。别找我。”

      发送。

      发送成功了。

      他看着那行字变成灰色,又变成绿色。发送成功。李慕收到了。李慕现在应该看到了。

      他把手机关了机,把手机卡抠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广播响了,他坐的那趟车开始检票。他站起来,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检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室——那些座位,那些灯,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可能是想记住,可能是想告别,可能什么都不为。

      他走进站台,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火车开动了,慢慢加速,窗外的城市在往后退——高楼,马路,天桥,红绿灯,一个一个地往后移,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

      他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和凌晨那辆车的车窗一样凉。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两年前,他从火车上下来,李慕举着那张A4纸站在出站口,笑了一下,说:“江洲?走吧。”

      周雨晴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把钥匙扣塞进他手里:“让你记得。你也是被骗来的。”

      宋娜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半个馒头,看着他:“你会没事吗?”

      李慕蹲在他面前,擦他脸上的眼泪:“别哭了。”

      李慕站在旅馆的房间里,眼睛红红的:“因为我想让你活着。”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模糊,最后变成一片白。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城市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田野,大片大片的,黄的绿的,一块一块的,像拼图。远处有山,模模糊糊的,在雾气里。

      他看着那些田野,看着那些山,看着那些雾。

      火车一直往前开。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但他知道,他在跑。从李慕身边跑开,从那个园区跑开,从那个不是自己的自己跑开。

      他摸了摸口袋。

      钥匙扣给了方远。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了。空空荡荡的。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手心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摸上去硬硬的,有点痒。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

      他靠着窗户,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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