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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电视台 一夜未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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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洲一夜没睡。面包车开走以后,他坐在办公室里,灯也没开,就那么坐着。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不想开灯。开了灯就会看见空荡荡的园区,看见那排关着门的平房,看见碎石子路上被车轮压出的痕迹。不开灯,什么都看不见,就好像什么都没变,就好像那些人还在,只是睡了。
他手里一直攥着那个钥匙扣。粉色的小猪,硌着掌心。周雨晴死了,周雨彤在外面找,宋娜被转移走了,林曼也是,小玉也是。他一个人留在这儿,等警察来,然后演一出“我是研究生我在做田野调查”的戏。
他想吐。
不是身体上的恶心,是心里那种。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翅膀被撑开,动弹不得,还要假装自己是在飞。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亮比昨天圆了一点,挂在林子上面,光线惨白。园区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灯,没有人。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他想起两年前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他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怎么跑。那时候他还有力气想,还有力气怕,还有力气恨。现在他什么都不想了。不想跑,不想怕,不想恨。他就想坐下来,闭上眼,什么都不想。
但他做不到。脑子里一直在转——宋娜她们被转到哪儿去了?那个地方比这儿好还是比这儿坏?李慕说“不是所有人都撤”,那剩下的人呢?那些“处理掉”的人呢?他不敢往下想。
天亮的时候,他洗了把脸,对着那面破镜子看了看自己。嘴角的伤又裂了,血痂黑乎乎的,颧骨上的青紫还没消,眼眶下面一片乌青——不是打的,是熬夜熬的。他把头发拢了拢,换了件干净衬衫,把抽屉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账本、业绩表、手机卡,全装进一个塑料袋,塞到床底下。然后他把那个钥匙扣从抽屉里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放进了口袋。
八点的时候,黑T恤来了。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园区里面。江洲愣了一下。
“你怎么没走?”
“李哥让我留下。”黑T恤站在门口,表情还是那副木木的样子,“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看着。万一有事。”
江洲看着他。黑T恤跟了他快一年了,他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姓什么——姓赵,别人叫他小赵,但更多的人叫他黑T恤,因为他就穿这个,一年四季,就那几件换着穿。
“李慕呢?”
“走了。昨天晚上跟车一起走的。”
江洲点点头。他走出办公室,站在碎石子路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空荡荡的园区里,照在那排关着门的平房上,照在那些被踩扁的烟头上。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很陌生。住了两年,从来没有觉得它陌生过。今天忽然觉得了。
“李哥说,”黑T恤在后面说,“警察可能今天到,也可能明天。让你准备好。”
“我准备好了。”
他准备好什么了?他什么都没准备好。他只准备好了一件事——撒谎。
上午十点,第一辆车来了。
不是警车,是辆白色的SUV,挂着省城的牌照。车停在园区门口,下来两个人。一个男的,四十多岁,穿着夹克,拿着公文包。一个女的,年轻一些,三十出头,戴着眼镜,背着双肩包。
江洲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们走过来。心跳得很快,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好,”男的走过来,伸出手,“我们是省电视台的。请问你是这儿的管理员吗?”
江洲愣了一下。电视台?
“我是租户,”他说,“在这儿住的。”
“哦,租户。”男的四处看了看,“这地方挺偏的,你一个人住?”
“对。做田野调查,写论文。”
男的点点头,没再问。他和那个女的在园区里转了一圈,拍了些照片,然后走了。
江洲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辆白色SUV开走,心跳还没慢下来。不是警察。是电视台。他们来干嘛?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地方已经被注意到了。电视台都来了,警察还会远吗?
下午三点,第二辆车来了。
这回是警车。
江洲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辆蓝白相间的车从土路上开过来,停在园区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警察。一个年纪大一点,五十左右,头发花白,表情严肃。一个年轻一点,三十上下,戴着警帽,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江洲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攥着那个钥匙扣。粉色的小猪硌着他的手心,疼,但那种疼让他冷静。
“你好,”年纪大的警察走过来,亮了一下证件,“我们是县公安局的。你是这儿的负责人?”
“我是租户,”江洲说,“在这儿住的。”
“一个人住?”
“对。做田野调查,写论文。”
警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的平房。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一年多。”
“那你有没有见过这些人?”年纪大的警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周雨晴。
江洲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周雨晴比死的时候年轻,可能是刚来的时候拍的,也可能是更早。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扎着马尾,笑得很开心。那个酒窝很深,和宋娜描述的一模一样。
“没见过。”江洲说。
警察看着他的眼睛。
“你确定?”
“确定。”
警察把照片收回去,又拿出一张。
这回是周雨彤。
江洲看着那张照片。那个女孩和周雨晴长得很像,但眼睛不一样。她的眼睛是直的,看着镜头,不闪不避。
“也没见过。”
警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打扰了。”
他们转身走了。
江洲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警车开走。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林子那边照过来,把整个园区染成橘红色。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手心里全是汗。
他撒谎了。他当着警察的面撒谎了。而且他撒得很好——语气平稳,表情自然,眼睛不闪不避。和那些被他培训过的女孩一样,和那些在电话里对“哥哥”说“我好想你”的女孩一样。
他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晚上,黑T恤端了两个盒饭过来,放在办公室桌上。
“吃吧。”他说。
江洲看着那个盒饭。白菜炒肉片,米饭硬邦邦的。和以前一样。但以前他是和那些女孩一起吃,坐在台阶上,晒着太阳,有时候说几句话。现在那些女孩不在了,台阶空了,整个园区就剩他和黑T恤两个人。
他吃了几口,吃不下了。把盒饭盖上,放在一边。
黑T恤蹲在门口吃自己的,吃得很香,吧唧嘴。
“小赵。”江洲叫他。
黑T恤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黑T恤”,不是“你”,是“小赵”。
“什么事?”
“你跟了李慕多久了?”
黑T恤想了想。“三年。”
“三年。那你见过多少人?”
“什么人?”
“进来的。出去的。”
黑T恤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记不清了。”
“那你还记得周雨晴吗?”
黑T恤看着他,没说话。
“记得。”
“她死的那天,你在吗?”
“在。”
江洲看着他。
“你打的?”
黑T恤没回答。他把空盒饭放在地上,站起来。
“江哥,有些事,别问。”
他走了。
江洲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门口那片黑暗。月亮还没出来,天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听见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想起周雨晴死的那天。他站在旁边,看着。黑T恤和灰T恤动手,他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喊停,没有上前,什么都没有做。他就像现在这样站着,看着。
那个钥匙扣在口袋里,硌着他的腿。
他把钥匙扣拿出来,放在桌上。粉色的小猪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背面的“晴18”三个字,刻得很深。
“让你记得。你也是被骗来的。”
他是被骗来的。但他现在不是了。他现在是骗别人的人。
他把钥匙扣放回口袋,关了灯,坐在黑暗里。
第二天,一切都很安静。
没有电视台的人来,没有警察来,没有车来。整个园区像被世界遗忘了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那片树林里。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风照常吹。狗照常叫。
江洲在园区里走了一圈。从办公室走到宿舍,从宿舍走到“工作”的那排平房,从平房走到食堂后面的那间屋子。每一条路他都走过无数次,但今天走的时候,感觉不一样。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风穿过门缝的声音。
他走到那间屋子门口,停下来。
门关着。他伸手推了一下,没推开。锁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锁上的。可能是李慕走的时候,可能是更早。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把锁——一把新锁,银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
第三天,电话响了。
是李慕。
“怎么样?”李慕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像在车里。
“警察来过了。电视台也来过了。”
李慕沉默了一下。
“电视台?”
“对。省台的。来了两个人,拍了照片,走了。”
“他们问你什么了?”
“问我是不是管理员。我说我是租户,做田野调查的。”
李慕又沉默了一下。
“行。那就这样。我明天过来。”
电话挂了。
江洲握着手机,站在窗边。明天。李慕明天过来。他说明天过来,是什么意思?是来检查的?是来带他走的?还是来——他不敢想。
他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拿出那个塑料袋。账本、业绩表、手机卡。他把这些东西翻了一遍,然后把账本和业绩表塞回去,把手机卡装进口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那张手机卡。可能是为了跑,可能是为了别的什么。但他知道,他如果真的想跑,现在是最好的时候。园区里就他和黑T恤两个人。黑T恤在宿舍睡觉,车钥匙挂在办公室的墙上。他可以拿了钥匙,开车走。沿着那条土路开出去,开到公路上,开到有人的地方。他有钱,口袋里有一千多块,够他坐火车回学校。回到学校,他可以去自首,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李慕、园区、那些女孩、周雨晴的死。他可以说出来。
然后呢?
然后他坐牢。坐很多年。出来以后,什么都没有了。学位没了,前途没了,人生没了。
他站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张手机卡,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卡放回塑料袋里,塞回床底下。
他走不了。
不是因为怕李慕,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出去了能去哪儿。他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江洲了。他是李慕说的那条狗,一条觉得自己不是狗的狗。他就算跑出去,也变不回人了。
他坐下来,把脸埋在手里。
第四天,李慕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跟着三个人,江洲没见过。两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表情很冷。女的三十多岁,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走路的时候肩膀不晃,像一把刀。
李慕走在最前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很贵。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更好看了。但江洲没心思看他好不好看,因为李慕的表情不对。
那种表情他见过。上一次见到,是周雨晴死的那天。
“进来。”李慕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
江洲跟进去。那三个人站在门口,没进来。
李慕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他没有翘腿,没有点烟,没有笑。他坐在那儿,看着江洲。
“电视台的事,你跟我怎么说的?”
江洲站在他面前。
“我说他们来了,拍了照片,走了。”
“他们拍了什么照片?”
“园区。”
“还有呢?”
“没有了。”
李慕看着他,那一眼很长。
“他们拍了你。”
江洲愣了一下。
“什么?”
“他们拍了你的照片。你在办公室门口站着,他们拍了你。那张照片上了省台的新闻,昨天晚上播的。”
江洲的脸白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李慕站起来,“你站在那儿,让人拍了照,上了新闻,你说你不知道?”
他绕过桌子,走到江洲面前。
“上面看了新闻,很生气。他们说,这个人不能留了。”
江洲看着他。
“不能留了是什么意思?”
李慕没回答。他看着江洲的眼睛,那种目光,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有愤怒,有不耐烦,但还有别的什么。这次什么都没有。空的。
“我保不住你了。”李慕说。
江洲的心沉到底了。
“李慕——”
“我试过了。”李慕打断他,“我跟上面说,你学历高,你会管,你是个有用的人。上面说,有用没用,上了新闻就不行。你那张脸现在在电视上,在手机上,在所有人的屏幕上。你留在这儿,会连累所有人。”
江洲站在那儿,脑子是空的。
“他们要我怎么做?”
李慕看着他。
“你说呢?”
江洲明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书架。书架上没什么书,就几本旧的杂志,被撞得掉下来,落在地上。
“李慕,我——”
“别说了。”李慕转过身,走到门口,对那三个人点了点头,“进来。”
那三个人走进来。男的走到江洲两边,一人抓住他一条胳膊。女的站在门口,把门关上了。
江洲被按在办公桌上,脸贴着桌面。桌面是铁的,凉的,和他被打的那天一样。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人按住他的后颈,这次是两个人按着他的胳膊,一个人按着他的腿。他动不了。
他侧着头,看见李慕站在他面前。
李慕低着头,看着他。
“江洲,我跟你说过,你管好你的人,别让我来替你管。你没管好。你让人拍了照,上了新闻。现在上面要你的命,我保不住你。”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东西。
不是电棍。是一把刀。不大,刃很窄,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江洲看着那把刀,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身体自己在抖。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声音。
“李慕——”他终于说出声了,声音是哑的,“李慕,你答应过我,你说你保我——”
“我保不了。”李慕的声音很平,“我说了,我试过了。”
他蹲下来,和江洲平视。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我说,你也是被骗来的。你不是。你是自己留下来的。你留了两年,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江洲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上次那种默默的流,是控制不住的,从眼睛里涌出来,顺着鼻梁流到桌上,流到铁桌面上。
“李慕,求你了——”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求什么?求他别杀自己?求他放过自己?还是求他——他也不知道。他只是想说“求你了”,说给谁听都行,说什么都行,只要别让他死。
李慕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冷漠,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但碎得不彻底,还连在一起。
“你别怪我。”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把刀递给旁边的人。
“动手。”
抓住江洲胳膊的两个人把他从桌上拽起来,按在地上。江洲趴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地上有灰,有沙子,有他上次被打时留下的血——早就干了,变成黑色的斑点。他闻见那股味道,血腥味,灰味,还有铁锈味。
第一刀。
在后背。不是砍,是割。刃很锋利,割开衣服,割开皮肤,割开皮下的脂肪。疼,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深的、从里面往外翻的疼。
江洲叫出来了。不是喊,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什么动物被踩住尾巴时发出的叫。他趴在地上,手指抓着水泥地的纹路,指甲盖翻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第二刀。
在肩膀。这回是砍的,不是割的。刃砍进肩膀,卡在骨头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血,喷在地上,溅到他的脸上。温热的,腥的。
江洲的身体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他想翻过身,想躲,但被人按着,动不了。他只能趴在那儿,承受着。
第三刀。
在手臂。那个人没有固定他的手臂,刀划过的时候,他的手臂本能地缩了一下,刀口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划过了那道旧疤。新旧两道疤交叉在一起,像一个大大的叉。
江洲已经叫不出声了。他趴在地上,张着嘴,发出一种气音,像漏气的皮球。眼泪和口水流了一地,混在血里。
他听见李慕的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来的。
“够了。”
那两个人松开手。江洲趴在地上,浑身在抖。他试着动一下,动不了。后背、肩膀、手臂,哪儿都在疼,疼得他分不清哪儿是哪儿。血从伤口里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慢慢扩散。
有人蹲下来,在他身上翻了翻。口袋里的钥匙扣被翻出来,粉色的小猪沾了血,变成暗红色。
“这个呢?”
江洲侧着头,看见那个钥匙扣被人拿在手里,在灯光下晃了一下。粉色的小猪,背面的“晴18”三个字,被血糊住了,看不清。
李慕走过来,拿起那个钥匙扣,看了看。
“你还留着。”
江洲看着他,说不出话。
李慕把钥匙扣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
“送医院。”他说。
那三个人愣了一下。
“送医院,”李慕又说了一遍,“现在。”
那三个人把江洲从地上扶起来。他站不住,整个人往下滑。两个人架着他,往外走。每走一步,伤口就裂开一点,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碎石子路上。
经过李慕身边的时候,江洲抬起头,看着他。
李慕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抖。那只攥着钥匙扣的手,在抖。
江洲被架到车上。后座,他趴在座位上,脸贴着皮座椅。皮座椅是凉的,凉得他发抖。
车发动了。开过碎石子路,开过那排平房,开进树林里。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照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两年前,他从火车站出来,李慕举着那张A4纸站在出站口,笑了一下,说:“江洲?走吧。”
周雨晴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把钥匙扣塞进他手里:“让你记得。你也是被骗来的。”
宋娜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半个馒头,看着他:“你会没事吗?”
李慕蹲在他面前,擦他脸上的眼泪:“别哭了。”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模糊,最后变成一片白。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