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害怕 生死皆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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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包厢门隔不住满室喧嚣，杯盏相撞的脆响、此起彼伏的谈笑热浪，一层层渗透出来，缠得人窒息。
许沨端坐席间，脊背绷得笔直，唇角悬着一抹分寸恰好的浅淡笑意，应付着周遭轮番递来的寒暄。他目光轻轻虚散，心思早已游离，唯一的念想便是熬到宴会落幕，悄无声息地离场。不必客套告辞，不必周旋拉扯，只求一份安静的落幕。
他本就不喜这般浮华热闹的场面，今日前来，不过是碍于圈子情面。全程他都刻意与众人保持距离，尤其是与人群中央那个耀眼的身影。
成兼就在不远处。
数年未见，男人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莽撞，一身剪裁利落的正装，眉眼依旧桀骜锋利，举手投足皆是久经商场的沉稳强势，依旧是全场最惹眼的存在。方才无数次视线不经意相撞，许沨都率先垂眸避开，刻意疏离，刻意装作只是寻常熟识的客套模样。
旁人皆以为他们年少一别，早已是泛泛之交，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份刻意疏远，全是藏于骨血的情怯。
正暗自敛稳心绪，许沨刚抬手欲取手边的红酒，小臂内侧骤然炸开一阵尖锐的钝痛。
不是皮肉之痛，是密密麻麻的刺痛钻进骨缝，顺着周身经络飞速蔓延，瞬间攥紧了他所有神经。痛感来得迅猛且霸道，没有半分缓冲余地，熟悉的窒息感席卷全身。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眼尾瞬间褪去所有血色，眼底掠过一层转瞬即逝的苍白与慌乱。
是隐疾犯了。
潜伏在身体里多年的病灶，从来都是这般毫无预兆，猝不及防便席卷全身。
一瞬间，所有隐忍的等待尽数崩塌。他撑不住了，一秒钟都多待不得。
许沨借着低垂的眼帘稳住身形，视线快速扫过全场。只见成兼正被几位资历深厚的商界前辈围在角落，低声洽谈寒暄，身姿挺拔，气场凛然，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脱身。
这是他唯一可以狼狈逃离的空档。
没有丝毫犹豫，他借着往来宾客的身影遮挡，动作轻缓地起身，敛尽脸上所有神色，垂着头，以最不起眼的姿态，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包厢。
厚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彻底隔绝了内里的喧嚣燥热。走廊微凉的空气裹上来，稍稍压下了几分周身的燥热晕眩。他扶着冰凉的墙面稳步挪动，只想尽快离开这片满是熟人的场地，可刚踏上楼梯台阶，脚踝猛地传来一阵酸软刺痛。
痛感顺着小腿肌理急速上窜，双腿骤然失力，脚下狠狠一崴，身形剧烈踉跄，险些直接栽倒在台阶上。
他咬牙稳住重心，浑身的痛感被彻底引燃，四肢百骸都缠着沉甸甸的酸胀钝痛，每一步落地都牵扯着刺骨的疼，步履瞬间变得跛滞僵硬。
许沨心里无比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发病只会越来越重，绝不会自行缓解。留给自己体面逃离的时间转瞬即逝，一旦成兼结束交谈回头找他，必定会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异常。
他绝不能让成兼看见自己这般狼狈脆弱的模样。
更不能让那个人，窥见他藏了十几年的病痛与隐忍。
心底执拗的底线死死撑着他，许沨咬紧后槽牙，将翻涌的剧痛、酸软与眩晕尽数压下。不敢停，也不能停，他拖着日渐沉重的身体，忍着四肢撕裂般的痛感，快步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晚风扫过衣摆，带起一阵凉意，却吹不散浑身的痛楚。每一次迈步，崴伤的脚踝都传来钻心的钝痛，小臂蔓延的淤青也愈发胀痛。他全程低头疾行，将所有失态与脆弱尽数掩藏，满心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里，躲进只有自己的密闭空间。
直到跌坐进私家车的驾驶座，他抬手重重甩上车门。
密闭的车厢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与浮华，成了独属于他的小小庇护所。
紧绷了整场宴会的神经骤然松弛，所有伪装的体面、隐忍的坚强尽数崩塌。许沨后背彻底靠紧座椅，单薄的肩膀微微垮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只剩化不开的疲惫与无力，再也不用强行维持从容姿态。
车厢内光线昏暗，无人窥探，他终于敢直面满身的伤痛。
他缓缓卷起宽松的衣袖，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小臂。细腻的肌肤之下，大片大片深浅交错的青紫淤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扩张，触目惊心，密密麻麻爬满肌理。
紧接着他弯腰挽起裤脚，方才崴伤的脚踝已然高高肿起，肌肤泛红发烫，只是轻轻触碰，都疼得他眉心狠狠蹙起。
“又发病了……”
他低声喃喃，语气裹着深重的无奈、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自嘲。
这些年他小心翼翼规避所有风险，忌口、静养、规避磕碰，活得比任何人都谨慎克制。可这缠骨的病症从来不由人掌控，说来就来，肆意摧毁他所有的体面与安稳。
胸腔闷堵得发慌，眩晕感阵阵袭来。许沨抬手按压着发胀的眉心，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翻涌的不适感，伸手握住方向盘，稳稳调转车头，朝着独居的别墅驶去。
车子平稳停在楼下，他拖着一身疲软酸痛的身躯上楼开门。
屋内是极简清冷的灰白黑装修，陈设规整，一尘不染，处处透着克制干净的质感，却也过分空旷冷清，没有半分人间烟火，只剩满室孤寂，衬得他孤身的影子愈发单薄落寞。
他早已习惯这样冷清独处的日子，只是今日满身病痛，这份冷清便多了几分刺骨的悲凉。
许沨没有多余力气打理琐事，径直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取出常备的止痛药，倒出数颗，就着常温白水仰头吞下。
药效缓缓渗入肌理，钻骨的剧痛慢慢被压制褪去，只余下四肢绵长不散的酸胀疲软。他侧身躺倒在床上，目光空洞地落在天花板的纹路之上，纷乱的心绪彻底失控，脑海里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全是成兼的身影。
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过。
从少年初见的那一刻起，就没有。
年少的成兼，是世间最耀眼的光。彼时的少年眉眼桀骜，意气风发，鲜活又炽热，带着一往无前的莽撞与热烈，猝不及防撞进他灰暗平淡的青春里。
许沨的年少太压抑、太卑微，被病痛、被原生家庭死死困住，活在不见天光的角落。而成兼的出现，是他灰暗岁月里唯一的亮色，唯一的期许。
那束光闯入他的世界，扎根心底，浸染岁岁年年，刻进骨血肌理，从此再也无法剥离。
后来世事变迁，两人走散于人海，奔赴截然不同的人生。他逼着自己筑起高高的心墙，把所有心动、执念、惦念尽数封闭其中。他学着疏远，学着淡然，学着装作释怀，学着在重逢之时只做客套疏离的熟人。
旁人都以为时过境迁，早已物是人非。
唯有他自己清楚，这道亲手筑起的心墙，从来都不堪一击。
十几年执念深耕心底，那个惊艳了他一整个青春的人，根本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只要稍稍靠近，只要一个眼神、一句问候，便能轻易推倒他所有伪装，击碎他所有疏离。
甚至无需对方主动，只要成兼回头朝他伸手，他便会抛开所有自尊、所有隐忍、所有顾虑，心甘情愿推倒围墙，义无反顾奔赴而去。
让他沦陷，从来都是一件太过简单的事。
经年深情，早已入骨生根，无从割舍，无从挣脱。
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眼眶微微发热。许沨抬手捂住眉眼，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波澜，缓缓坐起身。
四肢依旧疲软沉重，他只想洗个热水澡，舒缓筋骨的酸胀。起身拎起椅背上的睡衣，正要移步浴室，突兀的门铃声骤然响起。
清脆的铃声划破屋内死寂，刺耳又突兀。
许沨眉心骤然紧蹙，心底瞬间涌上警惕与疑惑。
这个时间点，不可能有人来访。
成兼并不知道他的具体住址，从未踏足过这里。身边寥寥几个相熟的朋友，也从不会贸然登门打扰，更何况是深夜时分。
寂静的别墅，陌生的门铃，透着莫名的诡异。
他压下心底的不安，将睡衣放回置物架，抬手整理好衣衫，掩去满身病态，缓步走向玄关，抬手打开房门。
门扉缓缓推开，一道臃肿蛮横的身影撞入眼帘。
中年男人身材矮胖黝黑，头顶秃顶，只剩两侧寥寥枯发，满脸横肉，眉眼间萦绕着市井无赖的戾气，粗俗又凶狠。
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许沨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震惊、错愕、极致的厌恶，还有深入骨髓、压抑多年的恨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周锡。
他十几年杳无音信、避之不及的生父。
那个摧毁他童年、带给他无尽灰暗与痛苦的人，竟然找到了这里。
他还未从这猝不及防的冲击中回过神，门口的男人已然面露凶光，抬手便是狠狠一巴掌，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楼道炸开，力道凶狠，直接将许沨的脸颊扇得偏向一侧。
滚烫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清晰的五指红印迅速浮现在白皙的皮肤上，火辣辣的疼，刺得人头皮发麻。
周锡眯着三角眼，满脸戾气与不屑，上下打量着衣着整洁、气质清隽的许沨，语气刻薄又蛮横：“小兔崽子，现在在大城市混出息了，当上大老板了，翅膀硬了是吧？当了贵人就忘了老子的养育之恩，连亲爹都不认了？”
他姿态倨傲，语气理所当然，一副坐等索取的无赖模样，丑陋得让人作呕。
许沨压下心底翻涌的滔天恨意与屈辱，缓缓抬眼。他眼底覆满寒冰般的疏离与冷嘲，克制多年的情绪濒临决堤，声音微微颤抖，却字字清晰冰冷：“周锡，十几年你杳无音信，对我不闻不问。如今看见我日子安稳，你倒是舍得冒出来谈养育之恩了？”
他胸腔剧烈起伏，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痛苦、愤怒尽数冲破桎梏，字字淬着寒意：“从小到大，你从未尽过一日父亲的责任，从未养我、护我半分。你凭什么跟我谈恩情？”
旁人的童年是呵护与温暖，他的童年是殴打、漠视与抛弃。周锡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阴影，是他灰暗人生的始作俑者，是他午夜梦回都想彻底逃离的噩梦。
十几年前此人狠心撒手离去，任由年少的他自生自灭；十几年后，见他稍有起色，便登门寻衅索要，何其讽刺。
“呵，翅膀硬了就敢跟老子顶嘴？”周锡被彻底激怒，满脸横肉紧绷，眼神愈发凶狠，“有钱有地位了就不孝了？当年那个短命女人，就是这么教你的？”
提及逝去的母亲，这句话如同一把淬毒的尖刀，精准扎进许沨心底最柔软、最疼痛的角落。
那是他此生最早的暖意，也是最早的执念软肋，容不得半分亵渎。
许沨眼底瞬间泛红，冷意浸透骨血，语气凌厉到底：“你未尽半分父责，我便无需对你尽孝。想要我的钱，你不配。”
强硬的顶撞彻底惹恼了本就暴戾无赖的周锡。他没了所有耐心，眼神一狠，不再多费口舌，上前一步便对着许沨动手推搡、拳打脚踢。
粗暴的拳头与腿脚狠狠落在身上，力道蛮横又残忍。
许沨本就刚经历一场重病发作，浑身筋骨酸软无力，淤青与痛感遍布四肢，脚踝的伤痛还未消退，根本没有丝毫力气躲闪、反抗。
突如其来的殴打，让旧伤叠新痛，浑身筋骨像是被生生拆散，每一处肌理都在叫嚣着剧痛。
他不敢硬碰，更不敢让要害受损。他清楚自己的身体，血友病经不起任何重创，一旦伤及内脏与关键血管，便是无法挽回的大出血，后果不堪设想。
许沨只能下意识蜷缩身体，死死护住头颅与胸腹要害，将所有拳脚尽数扛下。
牙齿死死咬住唇瓣，将所有痛呼、哽咽、委屈尽数咽回喉咙，不肯在这个恶人面前流露半分脆弱，不肯示弱分毫。
任由暴力肆意倾泻。
屋内只剩沉闷的击打声，透着压抑的凶狠。
不知过了多久，周锡打累了，才堪堪停手。
他抬脚狠狠踹了踹蜷缩在沙发边的许沨，目光扫过他唇角渗出的血丝、满脸的狼狈苍白，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剩冷漠与贪婪。
“暂且留你一条贱命。”周锡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裹挟着赤裸裸的威胁，字字阴狠，“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给老子打一万块生活费，一分都不能少。”
“不然，老子有的是办法闹你。毁了你的事业，毁了你的名声，把你这些年装的体面全部撕碎，送你跟当年那个死女人团聚！”
撂下这句狠戾的威胁，周锡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厚重的房门被狠狠甩上，“哐”的一声巨响震得全屋震颤，也震得许沨心口阵阵发寒。
脚步声渐渐远去，周遭终于陷入死寂，死寂得只剩他粗重隐忍的呼吸声。
许沨缓缓松开护住身体的手臂，浑身脱力般靠在沙发边缘，双目微闭。满身剧痛翻涌不休，心底的恨意、屈辱、绝望层层堆叠，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缓了很久，才勉强攒起一丝力气。不敢在家多做停留，怕周锡去而复返，怕再遭横祸，只能强撑着遍体鳞伤的身体，起身出门赶往医院。
急诊室灯火通明，白炽灯冷白刺眼。
医生见他衣着凌乱、满身伤痕，只当是寻常磕碰，一边准备处理伤口，一边随口调侃：“都是些皮外伤、软组织淤青红肿，都是小问题，回家涂药休养就行，现在的年轻人太娇气，一点磕碰就往医院跑。”
说话间，医师翻阅出电脑里存档的过往病历，目光落在那行清晰的诊断结果上，话音骤然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眼，神色瞬间从松弛转为凝重，难以置信地看向脸色惨白、身形单薄的许沨：“血友病？！”
医师语气陡然严肃：“这伤根本不是普通磕碰能造成的，到底是怎么弄的？”
许沨垂着眼帘，长睫低垂，掩去眼底所有的狼狈、晦暗与惊惧。他唇角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声音平淡无波，刻意淡化所有痕迹：“路上不小心摔的。”
他不敢说实话。
周锡能精准找到他隐藏多年的住址，定然早已暗中窥探许久。若是今日将被殴打之事闹大，张扬出去，以那人无赖极端的性子，指不定会做出更疯狂的报复。他不怕自己受苦，却怕无休止的纠缠彻底毁掉自己安稳的生活，毁掉他仅剩的一切。
医师看着存档病历，也不再过多怀疑。血友病患者本就特殊，血管脆弱，凝血功能极差，日常极易莫名出现大面积淤青、磕碰损伤，旁人难以分辨成因，早已是常态。
医师重重叹了口气，小心翼翼为他处理着破皮红肿的伤口，语气满是叮嘱与后怕：“万幸只是皮外伤，软组织肿痛，没有伤及内脏和大血管，差一点点，就是大出血、内脏受损，后果不堪设想。”
“以后一定要万般小心，绝对不能再受这种程度的伤，你的身体，根本经不起折腾。”
差一点点。
许沨在心底无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底漫开无边无际的悲凉。
就差那么一点点，他或许就撑不住了。
那一刻，剧痛缠身、绝望覆顶的瞬间，他甚至生出过一丝荒唐又倦怠的念头。
若是就此落幕，若是就此坠入黑暗，是不是就不用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惦念成兼？不用再守着这份求而不得的执念煎熬度日？不用被困在十几年的年少情愫里，进退两难，无法脱身？
可念头升起的瞬间，又被更深的惶恐与不舍淹没。
他怕生死，怕猝不及防的意外，怕无声无息地消散在这人世间。
他不敢死。
他太怕死了。
他想好好活着，想熬下去，想等一个遥遥无期的可能。
等那个惊艳了他整个青春的人，等成兼能够真正读懂他藏了八年的隐忍与深情，等那个人能有一分真心，满心满眼地爱上他一次。
哪怕结局未必圆满，哪怕终究是一场空。
他也想多撑一阵，再多等一阵。
冷白的灯光落在许沨清隽苍白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眼底沉淀多年的落寞、孤凉与偏执的执念。
他这一生，何其矛盾。
一边日日畏惧病痛、畏惧生死，在无尽的苦楚里挣扎求生；一边死守深情、执念不悔，困在年少的风里，遥遥等待着一个不知归期、难有圆满的结局。
我曾贪恋少年眼底的一抹暖阳，自此岁岁沉沦，再无远方。
风声岁岁不息，我困于原地，惧于生死，忠于情深，终生等候，孤身一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