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伪装 执念难掩, ...

  •   医院里冷冽刺鼻的消毒气味缠在鼻尖,挥之不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许沨满身的疲惫牢牢裹住。
      医生仔细处理完他脸上清晰的五指红印、身上新旧交错的磕碰伤,又做完一轮全身检查,确认没有诱发内出血的风险后,反复叮嘱他按时服药、安心静养,万万不能情绪过激,也要避开外力撞击。
      许沨垂着眼帘低声应下,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狼狈与悲凉。他本就身形清瘦单薄,此刻脸颊伤痕醒目,唇角破皮红肿,整个人透着一股摧折过后的脆弱,如同被狂风暴雨打过的枯枝,单单看着,便让人心里沉甸甸地发闷。
      捏着药单缓步走出诊疗室,走廊人来人往,脚步声、交谈声交织成一片喧闹,周遭越是热闹,越衬得他形单影只。旧伤的酸胀还未褪去,方才被周锡拳脚相加留下的新伤顺着神经阵阵抽痛,每一步落下都带着钝重的痛感。他刻意放慢脚步,脊背依旧下意识绷紧,拼尽全力维持着外人看不出破绽的体面,可苍白失色的面容、眼尾不受控泛起的红意,早已将他此刻的难堪尽数泄露。
      拎着药袋的手指用力收紧,指尖泛白,骨节轮廓清晰地凸显出来。周锡蛮横嚣张的模样、每月索要一万块的威胁,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像一根淬了寒的毒刺,死死扎在心底,拔不掉,磨不去。
      这人十几年杳无音信,在他深陷灰暗岁月时袖手旁观,如今见他生活刚有起色,便上门勒索钱财,动辄恶语相向、动手伤人,凉薄自私到了极致。
      可许沨偏偏束手无策。
      周锡是他名义上的至亲,攥着他不愿被外人窥探的过往,又摸透了他隐忍寡言、从不爱张扬的性子,笃定他不敢把事情闹大,才敢如此有恃无恐。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对方连他隐秘的住所地址都精准找到,难保不是早已暗中摸清了他全部的生活轨迹。一旦被逼到绝境,跑去他的公司、往来的商圈肆意散播流言、无端搅闹,他辛苦多年才稳住的平静生活,顷刻间就会化为泡影。
      许沨靠在微凉的墙壁上,缓缓闭上双眼,胸腔里淤积的郁结与无力堵得他喘不过气。他从不敢奢求这份所谓的亲情,从未指望从周锡身上得到半分暖意,唯一的心愿,不过是彼此彻底断了牵扯,互不打扰。
      如今这一点微薄的期盼,终究还是碎得彻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味妥协退让只会让贪得无厌的周锡得寸进尺,往后永无宁日。可他身体本就孱弱,根本经不起反复争执拉扯,更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和这样一个无赖周旋纠缠。
      万般纠结缠裹心头,沉甸甸压得人寸步难行。
      许久之后,许沨才睁开眼,眸底重新覆上平日里惯有的清冷平静,只是这层平静之下,藏着旁人无法窥见的疲惫与煎熬。他直起身,顺着人流走向一楼药房,行走间下意识避开所有有可能遇见熟人的路线。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尤其不想被成兼看见。
      念及那个名字,心口骤然泛起细密的酸涩。
      宴会上对方桀骜挺拔的身影、不经意投来的目光、久别重逢时的对话,全都清晰地烙印在脑海深处。年少时萌生的心动从未褪色,经年累月的惦念早已渗入骨血。他一直刻意疏远、拼命克制,只求远远看着对方安好,将心底这份隐秘的情愫悄悄安放。
      可眼下变故丛生,顽疾缠身,麻烦接踵而至,满身伤痕、一身灰暗的自己,再也没有资格靠近那束耀眼的光。
      他只想独自扛下所有苦难与伤痛,不牵连,不拖累,不让成兼沾染半分属于他的阴翳。
      取完药,许沨绕开人流密集的正门,从医院侧门走了出去。夜色彻底笼罩整座城市,街边霓虹次第亮起,车水马龙的喧嚣扑面而来,却驱不散他周身彻骨的寒凉。
      晚风拂过脸颊,擦过红肿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也稍稍冲淡了几分心口的闷堵。他走到车旁,弯腰坐进驾驶座。车厢隔绝了外界的纷扰,成了短暂的避风港,可浑身的伤痛一阵阵袭来,浓重的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眼皮沉重得几乎难以抬起。
      思绪却偏偏纷乱不止。周锡的步步紧逼、身体隐疾带来的惶恐、对成兼深入骨髓的执念与自卑,层层叠叠缠绕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车子平稳驶回别墅区,停在楼下。许沨推门下车,夜风掀起单薄的衣角,浑身酸软无力,每迈出一步,都要默默隐忍周身传来的痛感。他抬头望向自家楼层,漆黑的窗户安静伫立,冷清孤寂,像极了此刻的自己。
      拖着一身伤痛打开家门,屋内空旷清冷,没有半分烟火气息,安静得连自己沉重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反手落锁的瞬间,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许沨再也撑不住,后背贴着门板缓缓滑坐在玄关地面,抬手捂住脸颊,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濒临溃堤。
      他不敢放声哭泣,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任由委屈、无助与悲凉在心底肆意翻涌。
      从小到大,日子似乎就从未顺遂过。童年被至亲抛弃,困在无人问津的灰暗角落;年少相逢心动之人,短暂交集后匆匆走散;成年后孤身一人奋力打拼,生活刚步入正轨,与生俱来的顽疾便时刻悬在头顶,生死难料;如今尘封多年的阴影再度找上门,硬生生搅乱他仅存的安稳。
      他像一缕四处漂泊的孤风,无枝可依,无岸可栖。年少时贪恋过一场暖阳,从此便再也无法释怀,只能在尘世间独自辗转煎熬,一边惧怕命运的无常,一边死守着心底不敢言说的深情,进退两难。
      在玄关静坐许久,周身渐渐染上寒意,起伏的情绪才慢慢平复。许沨扶着墙壁艰难起身,脱下外套放到一旁,强撑着不适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冲刷着疲惫的躯体,稍稍缓解了筋骨间的酸胀。热水漫过脸庞,模糊了眼底的湿意,分不清究竟是水汽,还是隐忍多时的泪水。他动作轻柔地避开脸上的红印与身上的淤青,小心翼翼地清洗,不敢有半分磕碰,生怕意外引发旧疾。
      洗漱完毕,换上柔软的家居睡衣,他走到客厅,将各类药物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按时服下。药效渐渐发挥作用,钻骨的剧痛被压制下去,四肢只剩下淡淡的酸胀,尚能忍受。
      夜色越来越深,整座城市褪去白日的繁华,陷入静谧。许沨坐在沙发上,窗外的霓虹光影透过玻璃落在他清隽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单薄又孤寂的轮廓。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沙发扶手,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落寞。周锡的威胁还在耳边回响,每月一万块的索要像一道枷锁死死套住他。对方甚至拿已故的母亲出言羞辱要挟,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底线。母亲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温柔与光亮,是心底碰不得的逆鳞。
      几番权衡之下,许沨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妥协。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暂且按月给钱稳住对方,再慢慢筹谋,彻底摆脱这场纠缠。若是硬碰硬,以周锡无赖蛮横的性子,最后难堪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可他也清楚,这般妥协无异于饮鸩止渴,往后只会被无休止的索要捆绑,永无宁日。
      满心愁绪翻涌,全无睡意。许沨起身走到阳台,推开落地窗,清凉的晚风迎面而来,吹散了屋内沉闷的气息。他凭栏而立,望向远处林立的高楼,万家灯火璀璨,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
      思绪不由自主又飘向成兼。
      倘若没有缠身的病痛,没有不堪回首的过往,没有周锡这样难缠的牵绊,他是不是就能鼓起勇气,不必刻意躲闪疏远,坦然地站在那人身边,任由心底的情愫肆意生长?
      可世间从无如果。
      他身体孱弱,命途飘忽,连自身的生死都无法掌控,又怎敢奢求长久的陪伴,怎敢拖累一路顺遂、光芒耀眼的成兼?他怕自己用情至深却中途离场,留给对方无尽遗憾,更怕这份跨越数年的心意,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两人皆是一往情深,却又各自被困在无形的桎梏里。一个性情桀骜强势,一个心思敏感、步步退缩,明明心意相通,最终却只能遥遥相望,咫尺天涯。
      纷乱的心绪尚未平复,客厅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许沨回过神,转身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当看清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时,指尖猛地一顿,心口骤然紧缩,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来电人,成兼。
      他盯着那两个字,瞳孔微微收缩,心底掀起滔天波澜。夜深至此,成兼为何会突然打来电话?
      视线下意识扫过脸上未消的伤痕、周身隐匿的淤青,再想到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状态,本能生出回避的念头,指尖悬在接听键上,迟迟不敢按下。可心底深处那点难以压制的贪恋,让他终究无法狠心挂断。他贪恋对方的声音,贪恋那一份难得的在意。
      手机铃声固执地一遍遍响起,不曾停歇。
      迟疑良久,许沨终究还是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至耳边,刻意压下嗓音里的沙哑、疲惫与起伏的情绪,用平日里清淡平稳的语调开口:“喂?”
      听筒另一端传来成兼低沉磁性的嗓音,裹挟着深夜微醺后的慵懒,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许沨,这么晚还没睡?”
      熟悉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像一根轻柔的羽毛,轻轻拂过心尖,漾开细密的涟漪。许沨指尖微微蜷缩,轻声回应:“还没,在阳台吹吹风。你怎么也没休息?”
      “宴会中途你突然离开,我回头找了你一圈,没见到人。”成兼的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打趣,内里却藏着真切的挂念,“还以为你是故意躲着我,提前走了。刚和朋友散局,想起这件事,就打个电话问问。”
      许沨的心猛地一紧。
      原来在宴会上,对方不仅留意到他提前离场,还特意寻找过他。
      他强装镇定,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客套:“身体有点不舒服,就先走了,没来得及和你道别,抱歉。”
      他只用一句简单的不适草草带过,不敢透露半句实情。他害怕对方追问,害怕自己的异样被看穿,更不愿将脆弱狼狈的一面展露在成兼眼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成兼的语气多了几分认真:“不舒服?哪里难受,严重吗?有没有去医院检查?”
      接连几句直白又滚烫的关切,猝不及防撞进许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鼻尖瞬间泛起酸意。
      这么多年,早已很少有人会这般直白地关心他的身体状况。寥寥数语,轻易就击碎了他层层伪装起来的坚硬外壳。可他只能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依旧淡淡敷衍:“不算大事,只是一点小毛病,现在已经好多了,不用惦记。”
      “你总是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着,从不愿多说一句。”成兼的声音微微沉下,带着看透一切的了然,还有几分无奈,“许沨,我们之间,没必要生分客套。”
      一句话,像细针一般,刺破了他刻意筑起的隔阂围墙。
      许沨喉头发紧,一时语塞。他何尝想要疏远客套?只是身不由己,顾虑重重,只能用疏离当作保护壳,隔开两人的距离,藏起不敢外露的深情,掩去满身伤痕。
      察觉到他的沉默,成兼没有继续逼迫,转而换了轻松的语调,话语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我开车刚好经过你这片区域,顺路,想去看看你。”
      许沨脸色骤变,心头大乱。
      绝对不能让对方过来。
      他脸上有伤,周身伤痛未愈,整个人状态极差,屋内也冷清孤寂。以成兼的敏锐,只要登门,必然能发现端倪。一旦被追问,他根本无从遮掩。更何况此刻的他心绪杂乱、狼狈不堪,根本没有勇气直面对方。
      他几乎立刻开口,语气委婉却态度坚决:“不用麻烦了,我准备休息了,太晚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拒绝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片刻,能听出对方的意外,语气里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还有独有的执拗:“只是顺路看一眼,不会打扰你太久。还是说,你真的在刻意躲着我?”
      调侃的话语之下,是精准的试探,每一个字都戳中了许沨心底最深的心事。
      他确实在躲,躲避这份日渐清晰的心动,躲避这份沉甸甸的在意,也躲避源自内心深处的自卑与怯懦。
      许沨稳住心神,避开对方的试探,坚持道:“没有躲你,只是深夜不便,改天再见也是一样的。”
      语调清淡,划出一道无法逾越的距离。
      听筒内安静了许久,而后传来成兼低沉的笑声,笑意里掺着无奈、纵容,还有化不开的执着:“好,我不勉强你。但许沨,我给你时间,也给我自己时间。”
      话语意味深长,裹挟着情愫,顺着听筒萦绕在耳畔,让许沨的心阵阵发颤。
      “好好休息。身体若是实在难受,别硬撑,随时可以找我。”成兼的语气重新变得温和,满是恳切的叮嘱,“只要我能帮上忙,绝不会推脱。”
      一句承诺,重若千斤。
      许沨握紧手机,眼底蒙上一层水汽,低声应道:“嗯,谢谢。”
      “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可许沨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成兼的关心、试探、纵容与执着,像暗流一般漫过心房,打乱了他所有刻意维持的平静。他一心想要远离,想要划清界限,可对方却步步靠近,一点点瓦解他的伪装。
      命运编织的牵绊,从一开始就无从逃离。
      他就像贪恋暖阳的一缕清风,明明清楚靠近便会沦陷、煎熬,清楚自身的残缺与前路的无常难有圆满结局,却依旧无法控制本心,被年少时遇见的那束光牢牢吸引,半步也舍不得抽身。
      晚风依旧吹拂着阳台,凉意浸人。许沨静静凭栏而立,落寞与执念在眼底交织,惧怕生死别离,也死守着多年不变的深情。
      他看不清未来的走向,不知道周锡的纠缠、身上的顽疾还会带来多少风雨,也不知道这份藏了数年的心意,是否终有被读懂的一天。他唯一确定的是,哪怕前路迷茫,结局难遂人愿,他也不愿放手。
      而楼下的夜色里,一辆黑色轿车隐在路灯的阴影中,车灯熄灭,静立不动。
      成兼坐在驾驶座上,指尖捏着一支并未点燃的烟,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定楼上那扇漆黑的窗户。他从不是恰巧路过,自从宴会上发现许沨神色异样、仓促离场,心底便满是不安,一路循着踪迹,跟到了这栋别墅楼下。
      他早就察觉到对方的刻意疏远,察觉到那人眼底藏着的心事与脆弱,察觉到他习惯将所有伤痛独自咽下,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方才电话里刻意的回避、生硬的客套、急于拒绝的态度,处处都透着反常。
      成兼眸底翻涌着探究与沉郁,指尖轻轻敲击着方向盘,视线始终凝望着那扇窗户。
      许沨到底在隐瞒什么?
      所谓的身体不适,究竟是简单的小毛病,还是另有隐情?
      分别多年,这个人的心底、身上,到底背负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枷锁与伤痛?
      他心底早已下定主意,要一点点剥开对方层层裹起的外壳,看清内里所有的脆弱与狼狈。往后,他不会再任由这个人独自漂泊,独自承受所有煎熬。
      夜色深沉,一窗之隔,两人各怀心事。
      楼上之人藏起伤痛与秘密,守着深情,满心畏惧;楼下之人看穿伪装,心生疼惜,执意靠近。隔阂已然存在,情愫暗自生长,风雨尚未平息,一场躲不开的纠葛,正在寂静的深夜里悄然酝酿。
      许沨站在窗前,心绪纷乱,许久之后才收回目光。成兼那句“我给你时间,也给我自己时间”不断在脑海里回响,其中深意他心知肚明,却不敢深究。他怕一旦捅破这层薄纱,克制多年的情感会彻底失控,更怕满身残缺的自己,终究配不上对方毫无保留的在意。
      脸颊的红肿依旧隐隐作痛,身上的淤青被晚风一吹,酸胀感再次袭来。他抬手轻轻抚过侧脸的伤痕,尖锐的触感时刻提醒着傍晚那场争执,还有周锡每月索要钱财的要挟。
      他走回客厅坐下,倒出温水服下药片,药效缓缓蔓延开来,压下周身的钝痛。目光落在桌上各式各样的药盒上,心底一阵发涩。与生俱来的顽疾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将他拖入深渊。
      半生漂泊,一身病痛,不堪的过往,蛮横的至亲,再加上这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一桩桩、一件件压在肩头,让人喘不过气。
      许沨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疲惫地靠在沙发椅背上。屋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线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愈发孤寂。他拿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停留在与成兼的聊天界面。对话框里只有寥寥几句客气寒暄,疏离又生分,可每一次回复,他都曾在心底反复斟酌许久。
      年少时的一眼心动,便是万年。尘封多年的情愫,本想就此深埋,互不打扰,可成兼一次次的靠近与关切,总能轻易打乱他所有的方寸。
      他怕靠近,更怕彻底远离。
      正失神之际,楼下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车子并未驶离,反而原地停驻。许沨心头一动,下意识走到阳台,借着夜色的遮掩俯身向下望去。
      路灯下,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树荫旁,低调却醒目。
      即便看不清车内人影,许沨的心也瞬间沉了下去。
      是成兼。
      所谓顺路,从头到尾都是借口。对方从宴会结束便一路跟着他到这里,被他拒绝登门后,也没有离开,就这么守在楼下,带着一股不肯罢休的执拗。
      这一刻,他彻底读懂了电话里那份执着。成兼早已看穿他的伪装,察觉到他的反常,所以才执意停留。
      慌乱、局促与酸涩一同涌上心头。
      被人这般放在心上、默默惦记,是他人生里难得的温柔。可这份温柔太过奢侈,也太过沉重。他前路飘摇,自身难保,实在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偏爱,只会成为对方的牵绊与负累。
      许沨连忙收回目光,后退一步躲到落地窗后,背脊紧绷,心跳纷乱。他不敢再看向楼下,伸手拉上纱帘,将外面的光影与那道身影彻底隔绝。可薄薄的纱帘,终究隔不断心底翻涌的思绪。
      轿车内,成兼将楼上那一闪而过的身影尽收眼底。他清楚地看到对方探头观望,又慌忙躲闪的模样,像一只受惊的孤鸟,习惯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拒绝任何人窥探。
      薄唇紧紧抿起,眸底沉郁更甚。
      许沨的反常实在太过明显。宴会仓促离场、面色憔悴,电话里句句敷衍、刻意回避,拒绝见面时的急切,再加上方才躲躲闪闪的举动,所有细节都指向一个答案——他出事了。
      圈子里早有零星传闻,说有一个无赖亲戚常年纠缠许沨,上门勒索钱财、言语刁难。结合今晚种种迹象,成兼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一想到身形单薄、本就体弱的许沨被人肆意欺辱,独自咽下所有委屈与伤痛,一股压抑的怒意便在心底升起。他从见不得这个人这般委屈自己。
      成兼拿起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放下。他明白许沨的性子,习惯隐忍,此刻再三追问,只会让对方更加防备、更加疏远。
      伤口与心事,不能逼迫,只能慢慢靠近,一点点融化对方的心防,让他愿意主动卸下伪装。
      他没有驱车走远,只是将车子缓缓开到街角僻静处停下,依旧守在这片区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化作无声的陪伴与守护。
      长夜漫漫,城市渐渐归于沉寂。
      许沨在客厅坐了很久,心绪始终无法平静。他偶尔会下意识望向窗外,明明知道车子已经挪了位置,却总感觉有一道深沉的目光遥遥落在自己身上,让他无处可藏。
      躺到床上,依旧毫无睡意。身体的不适、内心的烦忧交织在一起,辗转难眠。
      他心里清楚,暂时按月给钱只是权宜之计。周锡贪得无厌,今日开口一万,往后只会变本加厉,他不可能一辈子被对方捆绑牵制。可他孤身一人,身体孱弱,没有精力去和无赖长久纠缠,更不敢将事情闹大,毁掉现有的生活。
      唯一的出路,便是暗中筹谋,找到彻底摆脱纠缠的办法。
      念头不由自主地落到成兼身上。他清楚,若是有对方出手相助,所有难题都会迎刃而解,周锡也绝不敢再肆意妄为。可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
      他不能去麻烦成兼,不能把自己狼狈不堪的过往、一地鸡毛的麻烦全都摊在对方面前。他不愿借着对方的在意去依赖、去求助,只想咬着牙,独自撑过所有风雨。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卧室,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眉宇间的落寞衬得愈发浓重。他蜷缩在被褥里,闭上双眼,脑海里交替闪过周锡嚣张的嘴脸、医生的叮嘱、顽疾带来的惶恐,还有成兼深邃温柔、满是执着与疼惜的眼眸。
      心事如潮水般往复翻涌。
      一人藏痛守秘,独自煎熬;一人洞悉隐情,执意守护。根深蒂固的隔阂,悄然生长的情愫,尚未揭开的秘密,不曾停歇的风雨,将两人的命运紧紧缠绕。
      许沨心中隐隐有种预感,他和成兼之间这份刻意维持的疏离与距离,恐怕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伪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欢迎来唠嗑呀~ 我超喜欢大家的幽默评 看到也许会回哟~ 也欢迎大家来KK第一本发的文 《愿君安赴花约》 待开的也收藏推推 《倒追我青梅》 祝幸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