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深海 寻尽沧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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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冲破冬日最后的桎梏，漫过荒芜大地，漫山野草循着风势肆意蔓延，层层叠叠的绿意铺满旷野，温柔掩去隆冬残留的刺骨寒凉。
可这份复苏的暖意，半点落不进许沨的世界。
他蜷在柔软的被褥里，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陷在蓬松的棉被中，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瘦削的脖颈。脸颊是近乎病态的惨白，不见丝毫血色，长长的眼睫安静垂落，投下一片浅淡阴翳。身体深处持续不断的钝痛缓缓蔓延，顺着骨血浸透四肢百骸，不剧烈，却绵长磨人，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肌理里，无休无止。
生理的痛楚早已成为常态，真正将他拖入无边泥潭的，是心底积压已久的荒芜与溃烂。
距离姐姐、姐夫骤然离世，已经过去一段日子。旁人的伤痛早已随时间慢慢淡去，日子照常更迭，四季依旧轮转，可许沨的枷锁从未解开。日渐加重的病痛，每一次发作的折磨，都是一场无声的提醒，死死拽着他沉沦，提醒他那场猝不及防的别离，提醒他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的缺口，提醒他那些刻进骨血、再也抹不去的伤痛。
楼下忽然传来轻微的动静，隐约有脚步声与细碎的交谈声顺着楼梯飘上来。
许沨骤然回神，眼底转瞬掠过一丝慌乱，抬手撑着发软的床沿，勉强坐直身体。他动作极轻、极快地摸向枕边，摸到那只小巧的药瓶，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颤。他迅速将药瓶塞进床头柜最深处的夹层，轻轻合上柜门，锁扣扣合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随后他捏紧小巧的钥匙，俯身，精准将钥匙推到床底最隐蔽的角落，稳稳藏好。
这套动作他早已练得熟练，日复一日的遮掩，成了他独有的本能。
刚收拾妥当，卧室门便被轻轻推开。
光线顺着门缝漫入，落在来人挺拔的身影上。成兼踩着浅淡的光影走近，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床上单薄的身形上。看见被子隆起的柔软一团，他脚步放得更轻，走到床边，俯身伸手，轻轻掀开覆在许沨身上的棉被边角。
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许沨冰凉的脸颊，一个轻柔温存的吻，轻轻印在他苍白的唇角。
温度很暖，却暖不透许沨骨子里的寒凉。
“宝宝，带你去坐邮轮散散心。”成兼的嗓音低沉温柔，是独属于他的缱绻耐心。
这些日子，他察觉到许沨总是郁郁寡欢，沉默得过分，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即便偶尔顺从地点头，也透着挥之不去的疏离与疲惫。他查遍了温和的疗养方式，最终选定了这场远洋邮轮之行，只想让广阔的大海抚平爱人心底的褶皱，让海风吹散他积攒已久的烦闷。
许沨抬眸看向他，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眼底是一片安静的浅淡荒芜。他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多余的抗拒，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温顺得像一片随风飘摇、无依无靠的落叶。
病痛缠身的疲惫，心底积压的沉重，早已让他失去了所有挣扎的力气。
随后，他静静靠在床头，目光安静地追随成兼的身影，看着他有条不紊地收拾行李。
一路辗转登船，春日的海风如期而至。
温柔的春风拂过眉眼，裹挟着澄澈清冽的海水气息，漫过四肢百骸。辽阔的海面一望无际，碧蓝的海水层层叠叠，翻涌着细碎的波光。邮轮缓缓驶离港口，将岸边的喧嚣繁华尽数抛在身后。
周遭游人笑语喧哗，海风温柔浩荡，世间所有美好景致都在眼前铺展，可许沨的心底，依旧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
他习惯性地倚在船舷边，静静望着无垠大海，身形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海风卷走。
身侧忽然覆来一片温热的阴影。
成兼抬手，轻轻拢住他敞开的衣领，将微凉的风挡去大半，指尖细致地替他整理好褶皱的边角，语气带着淡淡的叮嘱与担忧：“许沨，别总是站在外面，海风太凉，会感冒的。”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却藏着不容拒绝的在意。
许沨微微回神，顺从地收回远眺的目光，任由成兼牵着自己的手腕，转身走向邮轮内部的餐厅。
邮轮餐厅装修精致奢华，灯火璀璨，往来皆是衣着得体的圈内人士，谈笑间满是浓郁的商业气息。不少人认出了成兼，频频抬手示意邀约敬酒，想要上前攀谈交好。
成兼全程淡淡疏离，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决，一一委婉推脱了所有人的寒暄与邀请。他从不在意这些无效的社交，此番出行只为陪许沨散心，旁人的热闹喧嚣，从来抵不过身侧爱人的片刻安稳。
他一路护着许沨，穿过喧闹的人群，最终选了一处靠窗、相对僻静无人的餐桌坐下，隔绝了周遭所有纷扰。
桌面一侧摆放着一支精致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修剪整齐的红玫瑰，花瓣饱满艳丽，馥郁的花香清淡萦绕，冲淡了商业场所的疏离冷硬，添了几分温柔暖意。
两人安静用餐，全程没有过多言语，氛围却格外安稳松弛。
成兼的视线大多时候都落在许沨身上，细致留意着他的食量与状态，见他吃得安稳平静，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待用餐接近尾声，许沨放下餐具，抽出纸巾慢条斯理擦拭唇角，姿态安静又温顺。
接着，他看见对面的成兼低着眸，指尖在桌下不知在捣鼓什么，动作专注又轻柔。
许沨微微歪头，澄澈的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疑惑，轻声问道：“你在干什么？”
闻声，成兼抬眸，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
他缓缓伸出手，将藏在桌下的物件递到许沨眼前。
那是一朵完整的红玫瑰。成兼细心弯折了坚硬的花枝，将其弯成一个圆润好看的环形，又细心抚平所有尖锐的枝刺，避免划伤皮肤。饱满的花瓣边缘细细抹了一层细碎金粉，在餐厅暖黄的灯光折射下，熠熠生辉，温柔又夺目。
一枚独一无二、纯粹手工做的玫瑰手环。
成兼抬手，轻轻握住许沨纤细瘦削的手腕。爱人的手腕纤细得近乎脆弱，骨骼轮廓清晰可见，皮肤白得通透，轻轻一握，仿佛就能折断。
他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地将玫瑰环戴在他的手腕上，力度温柔，生怕弄疼分毫。
微凉的花瓣贴着细腻的皮肤，带着淡淡的花香与暖意，金粉随轻微的动作缓缓晃动，细碎流光落在白皙的皮肤上，美得温柔又易碎。
成兼垂眸，薄唇轻轻落在许沨的指尖，一个极轻极软的吻，虔诚又珍重。
他抬眼，望着许沨澄澈又安静的眼眸，嗓音低沉缱绻，藏着最纯粹的期许：“好好休息。”
好好休息，好好活着，好好留在我身边。
许沨垂眸看着腕间的玫瑰环，温热的触感落在皮肤上，心底泛起一阵细碎的温热，紧随而来的，是更深更沉的酸涩与无力。
他轻轻蜷了蜷指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低下头，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藏起。
想好好休息，好好活下去，好好陪着眼前这个人。
餐后回到客房，房间恒温舒适，暖意融融，隔绝了海面所有的微凉。柔软的被褥，安静的环境，消解了大半旅途的疲惫。许沨靠在枕边，浅浅入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窗外的天色骤然大变。
原本温和的风声骤然凌厉，呼啸着席卷整片海域，沉闷的雷声从遥远的天际滚滚传来，由远及近，层层逼近。
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噼里啪啦地击打在邮轮的玻璃窗上，密集的雨声瞬间吞噬了此前所有的安静。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倾覆了整片大海。
狂风肆虐，掀起滔天巨浪，墨蓝色的海水翻涌咆哮，层层巨浪狠狠拍打着船身，撞击在船板上，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整艘邮轮在汹涌的风浪中轻轻摇晃，带着一种漂浮无依的动荡感。
室内暖意依旧，安稳平和，窗外却是天翻地覆的汹涌滂沱。
一室之隔，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许沨在轻微的晃动与轰鸣的风雨声中缓缓睁开双眼。
眼底的睡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空洞。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轰鸣的雨声、海浪撞击船身的厚重声响，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没有开灯，任由自己陷在昏暗安静的房间里，静静躺了片刻。
心底积压的沉闷与荒芜，被窗外汹涌的风雨彻底唤醒，肆意翻涌，无法压制。
最终，他还是轻轻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起身走向房门。
指尖轻轻推开厚重的房门，凛冽的海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瞬间扑面而来，狠狠灌进四肢百骸，驱散了身上所有的暖意。
他只穿了一身单薄的棉质睡衣，衣料轻柔薄弱，根本抵挡不住海上暴雨夜的寒凉。
茫茫雨夜，无垠沧海，狂风巨浪之间，他孤身一人，身形单薄渺小得近乎透明，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漂浮在这片汹涌的天地间。
夜风掀起他宽大的衣摆，肆意拉扯着他单薄的身形，冰冷的雨丝打湿他的发梢、眉眼、肩头，凉意顺着皮肤钻进骨血，冻得他微微发颤，可他却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
他一步步往前走，踩着潮湿冰凉的船板，径直走到邮轮最前端的船头，缓缓停下脚步。
微凉潮湿的船板贴着赤裸的脚掌，带着刺骨的寒意。翻涌的海浪一次次冲上船头，冰凉的海水漫过他的脚背，冰冷刺骨，带着大海独有的凛冽咸味，一遍遍冲刷着他的肌肤。
许沨微微俯身，轻轻倚靠在冰凉的护栏上。
他抬眸，望向眼前无边无际的漆黑沧海。
夜色浓稠如墨，遮盖了所有天光，海天连成一片暗沉的黑，看不到尽头，望不到边界。狂风卷着巨浪不停翻涌，浪花破碎又重合，喧嚣不止，却衬得整片天地愈发荒芜寂静。
世间万物都在喧嚣，唯独他，安静得近乎死寂。
他就这么静静望着无尽深海，一动不动，目光空洞又执拗。
所有人都在拼命奔赴人间归途，贪恋烟火人间，珍惜朝夕暖意。
唯独他，在这片漆黑汹涌的沧海深处，看见了独属于自己的归宿。
那是无人知晓、无人理解的归途，是他辗转挣扎、苦苦煎熬后，唯一能解脱的尽头。
身体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心底的荒芜与疲惫彻底淹没了他。连日来压抑的情绪，伪装的平静，隐忍的痛苦，在这场滂沱雨夜、无垠沧海前，彻底崩裂。
眼前变得模糊，好像海水吞噬了全身。
雨水混着细碎的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滴落进脚下汹涌的大海，无声无息，转瞬就被滔滔浪潮吞噬，不留半点痕迹。
风更烈，雨更急，海浪咆哮不止。
许沨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冰凉。
腕间那朵缀着金粉的玫瑰环，被风雨打湿，花瓣微微低垂，依旧固执地绽放在他纤细的手腕上。
沧海无垠，风浪不息。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