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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命运 天命割裂, ...

  •   天色是沉到底的灰,像蒙了一层洗不尽的阴霾,密不透风地压在村落上空。
      穿堂的寒风无孔不入,顺着老旧木窗的缝隙钻进来,裹挟着深秋的刺骨凉意,掠过许沨单薄的肩背。他身形本就清瘦,经冷风一激,克制不住地浑身一颤,细碎的寒颤从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泛起了浅浅的凉白。
      下一瞬,一件温热柔软的毛毯稳稳覆在了他的身上。
      暖意层层裹住寒凉,将刺骨的冷风隔绝在外。成兼高大的身躯顺势靠过来,手臂沉稳地环住他的腰,微微用力便将人拢进自己温热宽阔的怀里。
      怀抱滚烫,带着独属于成兼的安稳气息,恰到好处地熨帖了许沨身上的寒意。
      屋内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声簌簌,还有庭院里韩小团细碎欢快的嬉闹声,一静一动,拼凑出片刻安稳的温情。
      就在这时,茶几上静置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急促的铃声突兀划破静谧的氛围,尖锐又刺耳,无端搅乱了这一刻的岁月静好。
      许沨靠在成兼怀里,微微抬眼,视线落在亮起的屏幕上。
      来电备注是许湫的同事,一个平日里温和稳妥、极少主动打扰他们的人。
      心头莫名窜起一丝不安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许沨抬手拿起手机,指尖微凉,轻轻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接通的瞬间,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听筒里率先撞进来的,是一阵紊乱又急促的喘息声,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恐慌,透过电波扑面而来,瞬间攫住了许沨所有的心神。
      “许沨……”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几乎撑不住完整的语句,每一个字都透着崩溃的颤抖,“你快来,许湫和韩莫出了严重的意外,现在双双在ICU抢救,情况很不好……你能不能立刻过来?我马上把定位发你。”
      短短一句话,寥寥数字,却像一把冰冷锋利的钝刀,猝不及防地劈进许沨的脑海,瞬间割裂了他所有的思绪。
      周遭的一切声响骤然被抽空、被屏蔽。
      风声、孩童的嬉闹声、手机的余响,尽数褪去,天地间只剩下两个冰冷沉重的字眼,在他空荡荡的脑海里反复震荡、反复回响——抢救。
      这两个字带着无边无际的寒意,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冻得他四肢僵硬,连呼吸都骤然停滞。他整个人瞬间僵在成兼怀里,瞳孔微微涣散,浑身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冰凉。
      他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身侧的成兼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所有的异常。
      怀中人的身体骤然僵硬,温热的呼吸变得浅而轻,连原本微微依赖着自己的力道,都彻底消散无踪。那是一种极致失神、极致崩溃的状态,远比生病畏寒时的孱弱更加让人心慌。
      成兼的心猛地一沉,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低沉的嗓音带着克制的紧张,轻轻贴在他耳畔发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温和的问话拉回了许沨游离在外的神智。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眼睫轻轻颤抖,落下细碎的阴影。眼底的水光不受控制地快速积聚、翻涌,酸涩的胀痛感死死堵在喉咙口,让他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微微侧头,视线越过窗棂,望向庭院里无忧无虑奔跑玩耍的韩小团。
      小小的孩子还一无所知,正举着风车笑得灿烂,眉眼像极了韩莫,也带着几分许湫温柔的影子,鲜活又纯粹,懵懂地享受着片刻的安稳。
      这份鲜活的美好,和电话里冰冷绝望的消息形成了极致残忍的对比,狠狠碾碎了许沨的心神。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压下喉咙里浓重的哽咽,嗓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伤口里挤出来的,轻得近乎破碎:“姐姐……他们出意外了,现在在抢救。”
      短短一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成兼眼底瞬间凝起厚重的阴霾,周身温和的气息尽数褪去,染上沉沉的沉郁。他没有多余的追问,更没有半句迟疑,只迅速理清了眼下的状况,沉声追问:“现在在哪里?我们立刻过去。”
      “福建。”许沨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摇摇欲坠的情绪,指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力道大得近乎掐进皮肉,“就我们两个去。”
      家里的老人年迈体弱,经不起任何风浪,韩小团尚且年幼,更是承受不住这样的噩耗。所有的风雨,只能由他和成兼来扛。
      成兼沉默了两秒。
      他太了解许沨的性子,温柔却执拗,遇事永远习惯性独自承压,把所有的痛苦和重担都默默扛在身上。此刻无需多言,所有的安抚都太过苍白,唯有陪伴和行动最实在。
      他微微颔首,收紧怀抱稳住浑身发抖的人,语气笃定又安稳:“好。我陪你。”
      话音落,他直接牵着许沨起身。
      没有多余的慌乱,只是动作轻柔却迅速地带着人上楼,有条不紊地收拾简单的行李。他全程照顾着失神恍惚的许沨,替他拿衣物、装证件,将所有琐事妥善打理妥当,替他挡住了所有琐碎的慌乱,只留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不必强撑周全。
      村子里熟人多,往来繁杂,他们不想惊动任何人,更不想让年幼的韩小团提前察觉异常。
      两人避开村中的主干道,顺着僻静的后门,绕了很远的小路,安静又低调地离开了承载念想的村落。
      一路辗转,抵达高铁站。
      飞驰的高铁平稳驶离站台,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田野、房屋、枯树尽数化作模糊的残影,如同转瞬即逝的安稳过往。
      车厢内暖气充足,人声嘈杂,周遭皆是往来旅客的谈笑低语,可这份热闹暖意,半点也落不到许沨身上。
      他侧身依偎在成兼的肩头,指尖与成兼的十指紧紧相扣,扣得极紧,仿佛这掌心相握的温度,是他溺水深渊里唯一的浮木,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支撑。
      可即便被温热紧紧包裹,他的身体依旧是冷的。
      那是一种从五脏六腑蔓延出来的寒凉,穿透皮肉骨骼,根深蒂固,无药可解。心底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钝痛,不尖锐,却绵长持久,一下一下反复碾磨着心脏,沉闷又窒息,让人喘不过气。
      他素来敏感纤细,心思重得厉害,此刻无数糟糕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蔓延,压得他几乎窒息。
      前路未卜,吉凶难料,他不敢想最坏的结果,可那些绝望的猜测,偏偏不受控制地侵占所有思绪。
      成兼清晰地感知到了怀中人的脆弱与崩塌。
      他能摸到许沨掌心的冰凉,能感受到他细微克制的颤抖,看得见他眼底压不住的荒芜与惶恐。他从不曾见过这样的许沨,往日的孱弱是身体的单薄,而此刻的脆弱,是灵魂深处的摇摇欲坠。
      成兼心头酸涩翻涌,收紧十指,将两人相扣的手揣进自己温暖的口袋里。
      他微微低头,温热的额头轻轻抵上许沨微凉的额头,嗓音低沉温柔,带着笃定的安抚,一遍轻轻熨帖着他慌乱的心神:“没事的,许沨,都会没事的。”
      简单的一句话,没有华丽的措辞,却带着最安稳的力量。
      许沨靠在他肩头,闭眼强忍眼底的湿意,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他努力牵动嘴角,想要扯出一个回应的微笑,让爱他的人不必忧心,可那笑意极其勉强,浮在唇角,转瞬即逝,眼底的悲恸却丝毫未减,脆弱得一触即碎。
      列车一路向南,划破层层阴霾,载着满心沉重的两人,朝着千里之外的福建疾驰而去。
      前路茫茫,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朝着无可挽回的方向,狠狠转动。
      不知过了多久,高铁到站,一路换乘奔波,两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的医院。
      推开住院楼大门的那一刻,浓重冰冷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强势灌满整个鼻腔、灌入肺腑,冰冷又刺鼻的味道,瞬间击溃了许沨一路上强撑的所有心理防线。
      这里充斥着生死离别,弥漫着绝望压抑,每一寸空气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早已在等候,神色肃穆沉重,无需言语,那凝重的神情便预示着结果已然极差。
      许沨脚步虚浮,整个人几乎是被成兼半护着往前走,脚下的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像是踩在绵软又冰冷的云端,随时都会坠落深渊。
      穿过长长的走廊,最终停在了ICU病房门口。
      厚重的病房门被缓缓推开,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内里死寂得可怕,只剩下仪器规律冰冷的滴滴声,单调又残忍,反复敲打在人心之上。
      两张病床,静静陈列在病房中央。
      躺着的,是许沨在这世上最亲、最无法割舍的两个人。
      是从小护他长大、替他遮风挡雨的姐姐许湫,是温柔沉稳、待他至亲至善的韩莫。
      咫尺之距,却像是隔着生死两界,遥不可及。
      许沨的视线率先落在靠右侧的病床上。
      韩莫安静地躺着,双目轻闭,脸色是毫无血色的惨白,毫无半点生气。监护仪上代表呼吸的波形早已拉成一条平直冰冷的直线,死寂的线条,宣告着生命的彻底终结。
      他的一只手无力垂落在病床边缘,指尖松弛,却依旧维持着微微抬起的姿势,牢牢与旁边病床上的许湫十指相扣。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都紧紧牵着彼此的手,未曾松开过半分。
      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一眼望去,便是无声却最惨烈的告别。
      许沨的呼吸骤然一滞,胸口翻涌起撕裂般的剧痛,眼前瞬间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左侧病床上的许湫,像是感知到了至亲的到来,感知到了弟弟的气息。
      她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眸,艰难地缓缓转动,虚弱地望了过来。
      历经重创、满身伤痕的脸上,褪去了所有鲜活气色,只剩下极致的疲惫与憔悴,可望向他的目光,依旧带着多年未变的温柔。
      下一瞬,她干裂苍白的唇角,轻轻上扬,露出了一抹和年少时一模一样、干净明媚的微笑。
      哪怕身陷绝境,哪怕命悬一线,面对唯一的弟弟,她依旧想以温柔相待,想抚平他所有的惶恐与悲伤。
      那笑容明媚依旧,却破碎苍凉,看得人心如刀绞。
      许湫的嘴唇微微翕动,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费力地开合着,似乎想要对他说最后几句叮嘱。
      许沨快步踉跄着走到病床边,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姐姐那只布满伤痕、冰凉无力的手。
      掌心触到的温度,冰冷刺骨,彻底击溃了他最后的隐忍。
      积压了一路的泪水瞬间决堤,汹涌的水雾瞬间模糊了所有视线。姐姐憔悴伤痕遍布的脸庞,在他的泪眼之中,变得朦胧破碎,再也看不真切。
      “小沨……”
      许湫用尽了全身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声音轻若游丝,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耗尽全力,微弱得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
      她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
      从小敏感柔软,心思细腻,一生坎坷,受尽苦楚,总是习惯性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独自承受,从不轻易麻烦任何人,也从不肯表露自己的脆弱。
      这些年,他活得太克制、太疲惫、太辛苦了。
      从前是她护着他,替他挡风雨,往后,她再也不能陪在他身边,为他撑腰了。
      她舍不得,放不下,可万般不舍,终究抵不过天命难违。
      “把团团……安置在外婆那里……”她艰难地喘息着,字字皆是血泪叮嘱,“不要告诉家里人……不要让他们难过……”
      韩小团是韩莫留在世上唯一的牵挂,也是他们一家人最鲜活的念想。
      若是日日留在许沨身边,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场惨烈的离别,提醒着他天人永隔的痛楚,往后余生,他只会日日触景伤情,永远被困在回忆的牢笼里,不得解脱。
      她最后能为弟弟做的,便是替他免去这余生无尽的煎熬与牵绊。
      “我要去找妈妈……团聚了……”
      这句话轻得像叹息,带着释然,也带着无尽的眷恋。
      阔别多年,她终于可以奔赴至亲,告别这世间所有的苦难与遗憾。
      唯独放心不下的,只剩她的弟弟,只剩这个孤独敏感、一生坎坷的孩子。
      许湫凝望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弟弟,眼底盛满了最深沉、最温柔的期许,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吐出了这辈子对他最后的期盼,也是最残忍的嘱托:
      “小沨……你要好好的……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话音落地,气息彻底消散。
      监护仪上原本微弱起伏的波形,骤然归于平直。
      病房内,刺耳尖锐的警报声瞬间炸响,尖锐凄厉,狠狠划破满室死寂,无情地切断了世间最后一丝温情,切断了所有的牵挂与告别。
      风起于千里之外,永无终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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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欢迎来唠嗑呀~ 我超喜欢大家的幽默评 看到也许会回哟~ 也欢迎大家来KK第一本发的文 《愿君安赴花约》 待开的也收藏推推 《倒追我青梅》 祝幸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