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玫瑰 一腔痴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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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腥的海风是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进混沌的意识里。
许沨的思绪像是被汹涌的海水彻底卷走，四肢百骸都脱了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他以为接下来会是冰冷海水的包裹，是无边海浪的倾覆，是深夜远洋邮轮上无人知晓的沉沦。
预想中的寒意与窒息迟迟没有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滚烫坚实的怀抱，温热的气息牢牢兜住了他下坠的身体，隔绝了所有刺骨的海风与寒凉。
船舱里的暖气层层叠叠裹上来，熨帖着他冰凉的肌肤。涣散的意识一点点回笼，沉重的眼皮缓缓掀开，朦胧的光影在眼底层层褪去，逐渐凝聚成型。
视线尽头，是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稳稳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许沨下意识抬眼，视线还带着刚从混沌中苏醒的茫然，睫毛湿漉漉地垂着，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湿红。
下一瞬，轻柔的触碰落在他的眼角。
成兼俯身，温热的唇轻轻吻过他哭红的眼尾，动作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又裹着压不住的后怕与愠怒。
低沉的嗓音落在耳畔，带着深夜未歇的疲惫，还有克制不住的责备：“怎么大晚上一个人跑出去？海上夜风这么大，甲板护栏又滑，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没有疾言厉色的怒斥，可这句带着后怕的质问，比任何苛责都更让人心慌。
许沨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簌簌颤抖，像风雨里摇摇欲坠的蝶。他微微低下头，下颌绷得很紧，单薄的肩线蜷缩着，一言不发，安静地接下了所有的指责。
他无从辩解。
他只是撑不住了。
连日来盘踞在身体里的疲惫、反复反扑的病痛、还有压在心底无人知晓的窒息，在深夜无人的甲板彻底崩塌。他只是想吹吹海风，想借着无边大海藏住自己溃不成军的脆弱，却忘了自己孱弱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远洋深夜的狂风。
也忘了，会有人彻夜寻他，为他担惊受怕。
身前的人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只看见少年温顺沉默的模样，眼底的红痕刺眼得厉害。
成兼终是无奈又疲惫地叹了口气，所有紧绷的怒火与忐忑，尽数化作无声的软意。他坐到许沨身边，将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一点点塞进他死死扣紧的掌心里。
掌心的凉意被温水缓缓驱散，可许沨心底的寒意，分毫未减。
“再睡会儿吧。”成兼的语气放得极柔，褪去了方才的责备，只剩妥帖的安抚，“别再乱跑了。”
话音落，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许沨的后背，动作轻柔得近乎呵护，将浑身发软的少年稳稳扶着躺回柔软的床铺。
被褥蓬松温暖，带着成兼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是许沨此生最贪恋的安稳。
许沨顺从地躺下，却没有丝毫睡意。他下意识转过身，脊背对着成兼，将自己蜷缩成一个单薄的弧度，刻意隔开了一点距离。
落地窗外，肆虐的暴雨已经停歇。
细密的雨珠顺着透明的玻璃缓缓滑落，蜿蜒的水痕模糊了窗外的海天轮廓。远处翻涌咆哮的漆黑海面已然平息，颠簸摇晃的邮轮彻底脱离了汹涌跌宕的浪潮，在辽阔无垠的大海上，平稳地向前航行。
长夜将尽，阴霾将散。
天边的鱼肚白慢慢晕开，细碎的晨光穿透厚重的云层，一点点切割开笼罩整片海域的沉沉黑暗，一轮朝阳正缓缓从海平面之下挣脱，温柔地铺满整片汪洋。
天光破晓，万物皆醒。
可唯独许沨，走不出心底漫长无尽的寒夜。
身体深处骤然袭来的钝痛密密麻麻蔓延开来，顺着骨血渗透四肢百骸。那是一种无人知晓的煎熬，不是骤然的剧痛，是绵长、磨人、无休无止的酸软与痛楚，从骨髓里慢慢渗出来，压得他呼吸发紧。
生理性的酸涩涌上眼眶，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无声无息，浸湿了枕边柔软的布料，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不敢动，不敢抽气，甚至不敢太过用力地呼吸，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将所有的脆弱与痛苦尽数藏在寂静的被窝里。
他一直很乖。
乖乖吃药，乖乖休养，乖乖装作只是体质孱弱、容易疲惫的模样。乖乖瞒着所有人，瞒着眼前这个最在意他、最护着他的人。
他舍不得让成兼难过，更舍不得看见成兼得知真相后，眼底会出现的失望、心疼与无力。
身后的怀抱忽然轻轻收紧。
温热有力的手臂稳稳环住他纤细的腰，将他单薄的身体牢牢圈进怀里。成兼微凉的指尖轻轻落下，恰好抵在他手腕环着的玫瑰上。
低沉慵懒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温柔得缱绻：“许沨，你在想什么？一直没睡。”
许沨的身体瞬间微微一僵，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轻轻颤动，险些坠落。
他不敢回头，不敢让成兼看见自己狼狈泛红的眼眶，只能用力将整张脸埋进柔软的被褥之中，把所有的哽咽、泪水与苦楚，悉数藏匿掩盖。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该说什么？
说自己浑身疼得快要撑不住？说自己无数个深夜都被病痛与抑郁裹挟，濒临崩溃？说自己其实从来都不坚强，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消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不能的。
一旦开口，所有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所有瞒着成兼的秘密，都会轰然坍塌。
身后的人没有催促，没有追问。
片刻的静默后，耳畔传来一声极浅的轻笑，温柔得包容他所有的沉默与别扭。
“天亮了。”成兼放缓了语气，轻声询问，“想看日出吗？海上的日出，很难得。”
环在腰间的手臂微微松开，没有逼迫，没有勉强，只留给他足够的余地与温柔。
许沨埋在被褥里的脸颊微微发烫，压抑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迟疑了很久，终究还是慢慢抬起头，微微侧过脸，对着身侧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发丝凌乱地贴在泛红的脸颊，眼底还带着未褪的湿意，温顺又柔软，像易碎的琉璃，让人满心怜惜。
成兼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伸手细心替他拂开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避开他泛红的眼角，动作温柔至极：“我带你去。”
两人起身，轻轻踏出客房，沿着安静的邮轮长廊，一步步走到船体东侧的观景甲板。
清晨的海风褪去了深夜的凛冽刺骨，变得温柔和煦。
朝阳已然冲破海平面的桎梏，金灿灿的阳光尽数洒落，铺陈在辽阔无垠的海面之上。波光粼粼的海面流光辗转，碎金万顷，风拂过海面，漾开层层温柔的涟漪，天地间尽是澄澈温暖的光景。
昨夜的风雨跌宕，仿佛从未发生过。
“起晚了。”成兼站在他身侧，轻声说道，语气带着淡淡的遗憾，“最美的破晓霞光，刚刚落了。”
许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往成兼的身侧靠了靠，微微侧头，靠着他温暖的肩膀。
温热的躯体相贴，熟悉的气息包裹周身，这是他贫瘠又短暂的人生里，唯一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光亮。
风从辽阔的海面吹来，拂动他柔软的发丝，也轻轻吹动了那朵玫瑰。
手环上精致的玫瑰花瓣本就纤细轻薄，经海风轻轻一吹，最外层的一片花瓣忽然松动，悠悠脱落。
那一片细碎单薄的花瓣，脱离了花枝的束缚，顺着温柔的海风，缓缓升空，悠悠荡荡，朝着朝阳升起的、那片盛大光明的天际，轻轻飘去。
越飘越远，朝着天光尽头，奔赴无尽的明亮。
许沨静静望着那片远去的花瓣，澄澈的眼底映着漫天朝阳。
他无声地看着，眼底的湿润再次悄然蔓延。
他就像这玫瑰上零落的花瓣，依附于枝干，贪恋着暖阳，可花期短暂，命数既定。他这一生所有的心动、所有的温柔、所有义无反顾的痴念，尽数系在成兼一人身上。
身侧的人似乎察觉到他细微的低落，手臂轻轻一揽，稳稳将他护在怀中，挡住微凉的海风，声音温柔缱绻，落在晨光海风里，格外动人：“下次早点带你来看，好不好？”
许沨垂眸，看着海面无尽流光，看着那片彻底消失在天光里的玫瑰花瓣，良久，才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好。”
真好啊。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停在他被成兼温柔护在怀中，停在海风温柔、天光正好，停在他还能静静陪着他，还能偷偷贪恋这份温柔的片刻。
他藏在心底的秘密，他日渐衰败的身体，他无可救药的沉沦，他注定潦草短暂的一生，都还能好好藏着。
不让他爱的人知晓，不让他爱的人难过。
成兼，
我借你一场人间暖阳，
予我一生痴念长生。
哪怕此后山河陌路，生死殊途，
我的爱意，伴着风，永不消散，岁岁年年，替我陪着你，岁岁长安。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