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风》藤枝萄

13、彼时 你我此刻，

　　清晨的寂静是被几声轻缓的敲门声揉碎的。
　　木质门板碰撞的声响不重，落在清晨凝滞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划破了整栋别墅沉淀一夜的安稳。门外的佣人似乎斟酌了许久，嗓音带着几分迟疑的试探，刚溢出一个模一道轻柔的手势示意打断。
　　站在走廊的邓娜曦眉眼温和，轻轻摇了摇头，无声地提醒她换个称呼。
　　佣人立刻会意，收敛了方才的局促，清了清略显干涩的嗓子，语气恭敬又妥帖，顺着屋内人的身份低声道：“夫人，用餐了。”
　　房间里，被褥余留着淡淡的清冷气息。
　　许沨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皮，从浅眠的混沌中回过神来。
　　晨光透过双层落地窗的薄纱，滤去了刺眼的锋芒，只余下一层温软的浅白，落在床沿，落在他苍白清透的侧脸。他的肤色是常年不见烈阳的冷白，衬得眉眼愈发干净温顺，只是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是长期睡眠不稳留下的痕迹。
　　“夫人”两个字轻飘飘落进耳朵里，不算响亮，却精准地攥住了他的神经。
　　他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
　　之前在家里，苏幂也这么叫他，但现在他身处成家，在这里的佣人、亲友都这么称呼他。
　　这声称呼太郑重，太亲昵，也太像一场盛大又虚幻的枷锁。
　　它坐实了他赖在成兼身边的身份，却从未抚平他心底根深蒂固的卑微与不安。
　　许沨微微偏头，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床位。
　　被褥的另一侧早已凉透，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没有余温，没有痕迹，昭示着身边的人离开已久。
　　昨夜入睡时，成兼还在。男人惯来沉稳的呼吸萦绕在耳畔，带着独属于他的冷冽松木香，将他整个人圈在温热安稳的怀抱里，是许沨为数不多能彻底放松的时刻。可他向来浅眠，夜里浅浅醒过几次，每一次身侧都空空荡荡。
　　成兼应该是凌晨就离开了卧室。
　　许沨静静望了片刻空无一人的枕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被他尽数敛去。他习惯性地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抬手撑着床沿，动作轻柔缓慢地坐起身。
　　简单收拾妥当，许沨换上一身干净的浅色家居服，布料柔软贴合，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单薄。他踩着柔软的地毯走出卧室，走廊安静无声，阳光顺着长廊铺落一地，暖意融融，却暖不透他心底浅浅的寒凉。
　　缓步走下旋转楼梯，楼下的餐厅灯火明亮，餐桌早已摆好精致丰盛的早餐，西式甜点、温热粥品、新鲜果蔬一应俱全，摆盘规整，处处透着精心。
　　可偌大的餐厅里，依旧没有那个熟悉的挺拔身影。
　　许沨的脚步顿在楼梯口，目光下意识掠过空旷的餐厅，指尖微微蜷缩，心底那点淡淡的空落又重了几分。
　　他在找成兼。
　　这个习惯早已刻进骨髓，从年少相遇，到辗转重逢，数年光阴，从未更改。只要视线所及之处少了那个人，心底就会不自觉泛起空洞。
　　“成哥去接人了。”
　　一道清亮温和的女声适时响起，打破了餐厅的安静。
　　沈樾端着两杯温热的牛奶从开放式厨房走出来，眉眼弯弯，温柔通透。她方才一直待在厨房，将许沨驻足张望、眼底寻觅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瞬间便看透了他的心思，主动开口解惑。
　　许沨闻声回神，抬眸看向她，微微颔首，声音轻柔温软：“沈小姐。”
　　这声称呼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客气，是他待人一贯的分寸。
　　沈樾闻言轻笑一声，将牛奶放在他的座位前，语气亲昵又真诚：“不用这么客气，许沨。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总叫沈小姐，未免太生分了。”
　　一家人。
　　三个字轻轻落地，温柔，却又沉重。
　　许沨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动容，有惶恐，更多的是不敢当真的怯懦。他没有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顺从地落座。
　　餐桌旁只剩下他和沈樾两人。
　　空气安静得恰到好处，没有尴尬，只有淡淡的温和。许沨拿起餐具，安静地低头用着早餐，动作斯文克制，小口小口地进食，吃得很慢。
　　他胃口向来不好，情绪低落或是心绪不宁时，更是食不知味。丰盛的早餐摆在眼前，入口却寡淡无味，舌尖尝不出半点香甜。
　　沈樾没有过多打扰他，只是安静坐在一旁，偶尔轻声说着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语气舒缓，慢慢抚平了晨起的几分冷清。
　　就在这时，别墅的玄关处传来一阵轻快灵动的脚步声，伴随着孩童软糯清脆的嗓音，撞碎了满室的安静。
　　“舅舅！”
　　清脆的童声带着雀跃的欢喜，甜甜的，软软的，穿透客厅，直直传到餐厅里。
　　许沨低头用餐的动作一顿，眼底瞬间褪去了方才所有的沉郁与落寞，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的温柔。
　　他抬眸望去，只见小小的一团身影飞快地冲进大厅。
　　韩小团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小卫衣，头发软软乎乎，小脸白白嫩嫩，一双大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小家伙迈着短短的小腿，一蹦一跳，步履匆匆，径直朝着餐厅的方向奔来，目标明确，直奔许沨而来。
　　小小的身影停在许沨的座位旁，仰着软糯的小脸，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满眼都是亲昵与依赖。
　　许沨心头所有的沉闷瞬间被这抹童真驱散，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他抬手，动作极轻、极温柔地捏了捏小家伙软乎乎的脸颊，指尖触感温热软糯，心底一片柔软。
　　“吃早餐了吗？”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独有的温柔缱绻。
　　“吃啦！”
　　韩小团用力点头，脑袋晃得可爱，随即立刻高高举起攥在小手里的精致木盒，献宝似的递到许沨面前，眉眼弯弯，骄傲又欢喜：“舅舅你看！成舅舅特意给你买的桃花酥！是舅舅最喜欢的那家！”
　　木盒精致小巧，边角圆润，是城中最有名的老字号糕点铺的样式，那家铺子的桃花酥软糯香甜，是许沨年少时偏爱的口味，只是时隔多年，连他自己都快要淡忘。
　　没想到，成兼还记得。
　　细碎的暖意顺着心底缓缓蔓延开来，裹挟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密密麻麻缠上心脏。
　　许沨看着那只小小的木盒，眼底的温柔愈发深沉，轻声道谢：“谢谢团团。”
　　“不用谢！”小家伙笑得眉眼弯弯，格外治愈。
　　就在两人温柔互动之际，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缓步从玄关走进客厅。
　　成兼一身简约的黑色休闲装，身姿挺拔，肩线利落，周身带着惯有的沉稳冷冽，却在踏入家门的那一刻，浑身的凌厉尽数收敛，眉眼间染着淡淡的柔和。
　　他抬手，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韩小团柔软的发顶，动作宠溺自然，目光却越过小家伙，稳稳落定在餐桌旁的许沨身上。
　　视线交汇的瞬间，安静无声，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万千情愫。
　　沈樾恰好从餐厅走出，看着眼前软糯可爱的孩子，眼底满是欢喜，好奇地开口问道：“这个小家伙是谁啊？长得也太乖巧可爱了。”
　　“许沨的外甥，韩小团。”
　　成兼收回落在许沨身上的目光，嗓音低沉磁性，语气平稳地介绍，随即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团子，语气带着温柔的指引：“小团，叫姑姑。”
　　韩小团格外乖巧懂事，立刻转过头看向沈樾，甜甜地扯开嘴角，软糯的声音软糯又响亮：“姑姑好～”
　　孩童的嗓音干净纯粹，带着独有的稚嫩软糯，像春日最温柔的风，轻轻拂过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没有人能抵挡这样一声毫无杂质、乖巧软糯的呼唤。
　　沈樾瞬间被萌化了，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意，快步走上前，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头顶，语气宠溺：“真乖，太可爱了。等会儿姑姑收拾一下，带你出去玩好不好？带你去楼下公园荡秋千，买糖吃。”
　　“好耶！谢谢姑姑！”
　　小团瞬间欢呼起来，小小的身子蹦蹦跳跳，满脸都是纯粹的欢喜。
　　客厅里一时间暖意融融，笑语轻柔，阳光落满全屋，一派岁月静好的安稳模样。
　　可这份喧嚣的热闹里，只有许沨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沉郁与苍凉。
　　他安静地坐在原位，看着眼前温馨和睦的一幕：温柔和善的沈樾，乖巧可爱的小团，还有神色温和、周身褪去所有戾气的成兼。
　　所有人都这般鲜活、热烈、热气腾腾地活着，拥有肆意欢笑的资格，拥有坦荡明媚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没什么剧情的章节，过渡到两年后
有错请指出，谢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