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风》藤枝萄

14、净土 故土长留，

　　夜色沉沉，细碎雪粒无声拍打在落地窗上，白茫茫一片，把城市喧嚣隔绝在外。
　　许沨站在客厅里，指尖微微发僵，目光落在窗边的小女孩身上。韩小团鼻尖贴着冰凉玻璃，正出神望着窗外飘飞的雪，小小的身影裹在厚厚的棉衣里，安静得像一团软乎乎的云。
　　“韩小团，行李都收拾好了？”许沨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女孩猛地回过神，眼睛亮得像盛满星光，连忙拽住拉杆箱把手，轮子在地板上滚出轻响。
　　“都收拾好啦，舅舅你看！”韩小团快步走到许沨身边，又转头望向门外搬运行李的成兼，语气雀跃，“成舅舅，外面下雪了，雪片飘得好漂亮。”
　　成兼正弯腰把行李箱塞进汽车后备箱，寒风掀起他的大衣下摆。他回过头，目光先落在许沨单薄的肩头，眉头下意识蹙起，随口安抚孩子：“上海的雪落不长久，薄薄一层。等到了宁波，山里积雪厚实，足够你堆雪人打雪仗。”
　　许沨没说话，抬手拿起一条厚实羊毛围巾，缓步走到韩小团面前，一圈一圈仔细裹住孩子纤细的脖颈，连耳根都严严实实地护住。他的指尖偏凉，触碰到孩童温热皮肤时，韩小团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咯咯地笑。
　　“走吧，赶晚间的高铁。”许沨收回手，轻轻喘息了半秒。长途奔波注定劳顿，他已经提前吃了药压住心慌，可身体依旧提不起力气，只能不动声色地靠在车门边稳住身形。
　　成兼一眼看穿他脸色发白，伸手稳稳托住许沨的胳膊，力道克制又不容拒绝：“别站在风口吹风，先上车等着。”
　　许沨顺从地坐进后座，把大半空间留给精力旺盛的韩小团。
　　春运尾声，夜间高铁车厢依旧座无虚席，人声嘈杂，密闭空间里闷得人胸口发紧。许沨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死死攥住掌心，竭力压下骤然翻涌的焦虑。抑郁症带来的焦躁总是来得毫无征兆，他不敢让成兼看见自己失控的模样，只能微微侧过身，将大半张脸埋进衣领。
　　韩小团全然没有察觉成年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情绪，整张脸紧紧贴在冰冷车窗上，鼻尖压出一小块白印。铁轨飞速向后倒退，夜色漫过旷野，连半轮月亮都隐进厚重云层。
　　“舅舅，我们能不能赶上日出？”女孩睁着一双满怀期待的眼睛。
　　许沨放缓语调，耐心哄劝：“要等到了村子，爬上后山才能看见日出。路途还远，团团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我睡不着。”韩小团哈出一口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她伸出指尖，沿着车窗倒映出的人脸细细描摹，一笔一画，描摹出许沨清瘦的眉眼。
　　许沨看着孩子的举动，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下来，无奈地轻叹一声，不再勉强她入睡。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成兼，想随口聊几句路途琐事，可话还没有出口，肩头忽然一沉。
　　成兼毫无预兆地歪过头，疲惫地将脸颊埋进许沨颈侧。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脆弱的皮肤之上，带着一路奔波积攒下来的倦怠。车厢摇晃不止，男人浓密的发丝蹭过脖颈，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衣料熨烫过来。许沨浑身一僵，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动不敢动。
　　列车刺破沉沉黑夜，一路向着浙江宁波疾驰。窗外灯火稀疏，景致渐渐褪去都市霓虹，变成连片沉寂的田野。
　　韩小团一路叽叽喳喳，孩童清脆的嗓音吵得许沨脑神经突突直跳，长久紧绷之后，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他强撑着精神看着孩子，眼皮却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接连打起绵长的哈欠。
　　夜里十点左右，高铁稳稳停靠在宁波站台。
　　离开故土多年，许沨这次踏上这片土地时，心底掀起一阵汹涌的波澜。少年时代的记忆翻涌上来，旧人旧事层层叠叠压在心头，压得他胸腔发闷。他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勉强压下骤然低落的情绪。
　　驱车四十分钟，车子驶入环山村落。水泥路蜿蜒穿过成片竹林，家家户户灯火通明，临近年关，在外谋生的亲戚尽数返乡，整个村子都浸在热闹的烟火气里。
　　车子刚停稳，韩小团就迫不及待推开车门，踩着碎石小路一路狂奔，小短腿跑得飞快，隔着老远就扯开嗓子呼喊：“老奶奶！我们回来啦！”
　　许沨原本提前订好了镇上的酒店，打算连夜暂住一晚，第二天再登门拜访。可老人家在电话里一再执拗地拒绝，反复念叨出门住店白白浪费钱，无论多晚，都要等着。拗不过长辈的坚持，他们只能连夜进村。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许念披着厚棉袄站在门内，看见来人，脸上立刻绽开温和的笑意。
　　“是小团回来了。”
　　“大姐。”成兼拎起两只沉重行李箱，侧身走进屋子，寒风裹挟着雪沫吹进大厅。
　　厨房里飘出浓郁的茶香，徐沫擦着手快步走出来，端着两只青瓷茶碗递过来，目光落在许久未曾归家的外孙身上，满是心疼：“路上冻坏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
　　“外婆，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啊。”许沨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成兼的臂弯上，伸手接过茶碗，指尖触碰到温热瓷壁，紧绷许久的四肢终于慢慢放松。他顺势走上前，帮老人把茶水端到八仙桌上，一举一动温顺妥帖。
　　大厅灯火暖黄，人声喧闹，亲戚围坐在一起闲话家常，没有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没有都市人情里的虚与委蛇。没有无休止的药物复诊，没有深夜袭来的抑郁内耗，也没有血友病随时出血带来的死亡阴影。
　　这里是独属于许沨的净土，是他在泥泞人生里唯一能够喘息停靠的港湾。
　　喧闹一直持续到临近凌晨。大人们连声催促，一群精力旺盛的孩子才肯乖乖洗漱上床睡觉。韩小团揉着惺忪睡眼，临睡前还不忘拉住许沨的衣袖，认真约定：“舅舅，明天一早我们去后山，一定要等着看日出。”
　　“好，一言为定。”许沨弯下腰，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发顶。
　　夜深人静，院落慢慢归于沉寂。
　　天还蒙着一层灰蓝鱼肚白，一行人便踏着晨露往后山攀爬。山间冷风刺骨，草木挂着昨夜凝结的白霜，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许沨走在队伍中段，刻意放缓脚步，避开崎岖乱石。他不敢大幅度活动，一旦磕碰出血，在偏僻山村里根本来不及救治，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对成兼提起过半分，只说自己体质虚弱不耐奔波。
　　成兼一直牢牢跟在他身侧，时不时伸手搀扶一把，眉头始终紧锁，总觉得许沨过分虚弱，连走几步山路都气喘吁吁，却只当是常年缺乏锻炼导致的体虚，从未往更深的地方深究。
　　队伍后头，方筱虎鬼鬼祟祟停住脚步，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条破旧皮带。趁着所有人仰头眺望天边晨云的空档，他悄悄把皮带扔在韩小团脚边，紧接着捂着眼睛故作惊恐，尖声大叫：“啊！有蛇！”
　　韩小团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纵身一跃，直直扑到许沨和成兼两个人中间。等她稳住心神低头细看，才看清脚边只是一条黑乎乎的旧皮带，当场委屈地瘪起嘴，扭头朝着后方追来的长辈告状：“大姨！筱虎哥又故意吓唬我！”
　　方筱虎恶作剧败露，嬉皮笑脸想要开溜，下一秒就被他母亲揪住耳朵，结结实实挨了一记巴掌。少年嗷嗷叫着躲闪，惹得一行人轰然发笑。
　　吵闹嬉闹驱散了清晨山间的寒意，一行人说说笑笑，终于登上山顶观景台。
　　就在这一刻，东方天际骤然破开一道金光。
　　沉沉夜色尽数褪去，漫天云絮被初升朝阳染成熔金，霞光铺满山峦，连绵竹海都浸在温柔暖色里。山风浩荡，吹起许沨额前碎发，他站在晨光之中，望着眼前壮阔景致，长久郁结在心口的烦闷，在这一刻稍稍消解。
　　成兼静静站在他身侧，目光没有投向壮丽日出，自始至终落在许沨清瘦的侧脸上。等周遭孩童的喧闹稍稍平息，他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由衷感慨：“每次来你老家，都觉得格外轻松。没有成家繁冗复杂的人情世故，处处都是松弛的烟火气。”
　　许沨望着翻涌云海，心口轻轻发颤。
　　是啊。
　　这片故土是他从小到大赖以喘息的净土，是他无论跌入怎样黑暗深渊，都愿意回头奔赴的避风港。从前他孤身一人守着这片温柔故土，独自熬过无数个被抑郁与病痛折磨的漫漫长夜。可如今，风里多了一道坚实身影，这片净土里，多出了一个成兼。
　　他终于抓住了一束照进阴霾人生里的光。
　　许沨微微偏过头，视线撞进成兼深邃眼眸。晨光落在男人桀骜的眉眼间，褪去了商场杀伐的冷硬，只剩下满眼温柔眷恋。
　　许沨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悲凉，嘴角牵起一抹浅淡温顺的笑意，轻轻应了一声：“嗯。”
　　风穿过山林，卷起满地晨光。

作者有话说

读起来可能不应景，这是春节前夕
有错请指出，谢谢支持